花伯迴來的時候,比折月還晚了小半個時辰。
烤鴨沒帶迴來,卻帶迴來了兩個人。
一個大眼睛的瘦小夥,一個小眼睛的胖丫頭。
“大爺說家裏人手不夠,再添兩個下人。這是我剛從牙行買來的兩個人。”
折月讚同地點頭:“娘年紀大了,采星也長大了,家裏的確該添人手了。”
“我纔不老呢。”韓老夫人頂著一張二十多歲的臉,根本不想服老。
她先掃了一眼花伯的肚子,而後用一副“我看透你了”的表情說:“老花,其實是你想偷懶,不想幹活了吧?”
花伯臉抽了抽,咬牙吞下了一肚子罵人的話。
有時候他甚至認為自己長胖一定是吞了太多不能說出口的話導致的!
為了照顧漸漸老去的花伯,韓老夫人打了個響指,同意兩個下人留了下來。
這兩人一個叫大目,一個叫圓啾。
大目跑得快,眨眼的功夫從長街跑到坡街,氣都不帶喘的。
圓啾力氣大,大水缸說提就提,豬大骨說砍就砍,動作利落,下手快準狠。
采星看了一會兒,好奇問道:“他們這麽厲害,是怎麽淪落到人牙子手裏的?”
花伯:失策了。
幾人正說著,有人叩響了大門。
是葉明軒。
他站在門口,手裏捧著一個檀木盒子,見到花伯便躬身行禮:“花伯,我得了一盒上好的血燕,知道老夫人素日注重養生,特送來給老夫人。”
花伯看了一眼,側身讓開:“進來吧。老夫人在前院。”
葉明軒抬腳跨進門檻,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正廳方向飄。
廳裏有人聲。
是折月的聲音。
“春分,把這批賬本搬到東廂去,迴頭我慢慢看。對了,路上買的那些料子,給孃的那幾匹先拿過來讓她挑,剩下的入庫。”
聲音爽利幹脆。
葉明軒的腳步慢了下來。
花伯走在前頭,頭也沒迴,卻像後腦勺長了眼睛似的,忽然說了一句:“二小姐剛迴來,在廳裏理賬。”
葉明軒臉微微一熱:“是、是。”
花伯沒再多說,繼續往前走。
穿過垂花門,繞過一道影壁,韓老夫人正在廊下與采星湊在一塊,用羊乳喂白貂。
聽見腳步聲,她迴頭,見到了花伯後麵的葉明軒,頓時笑起來:“喲,小葉來了!快坐快坐!”
葉明軒上前行禮,雙手奉上盒子:“老夫人,我得了一盒血燕,知道您……”
“血燕?”韓老夫人接過盒子開啟,湊近聞了聞,點點頭,“嗯,成色不錯。就是有點潮,迴頭得曬曬。”
她合上盒子,隨手往石桌上一放,笑眯眯地看著葉明軒:“小葉啊,專程來送這個的?”
葉明軒點頭:“是。”
“真的?”
葉明軒的耳根微微泛紅:“……是。”
韓老夫人看著他,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拖得長長的。
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從廊下傳來。
“娘,這批料子您先挑,剩下的我給采星做幾身衣裳......”
聲音戛然而止。
韓折月站在廊下,手裏抱著一匹靛藍的布料,目光落在葉明軒身上,微微頓了一瞬。
然後她若無其事地走過來,把布料往石桌上一放,語氣平平:“葉公子來了。”
葉明軒連忙起身,拱手行禮:“折月姑娘。”
折月點點頭,算是迴應,然後轉向韓老夫人,指著那幾匹料子一一介紹:“這匹雲錦是江寧的新貨,手感軟和,您做件夾襖正好;這匹素緞顏色素淨,您要是出門會客穿最合適……”
她語速很快,完全沒給葉明軒插話的機會。
葉明軒站在一旁,看著她神采飛揚的側臉,想說的話在舌尖轉了幾轉,最終隻化成一句:“路上,辛苦吧?”
折月迴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看一個不太熟的鄰居。
“還好。”她說,“習慣了。”
然後她抱起料子,轉身就走。
葉明軒站在原地,手裏還保持著拱手的姿勢。
韓老夫人在旁道:“小葉啊,那丫頭今兒個從府城趕迴來,累得夠嗆。你別往心裏去。”
葉明軒迴過神,勉強笑了笑:“不會不會。東西送到了,晚輩就先告辭了。”
他轉身往外走,腳步有些沉重。
韓老夫人看著他的背影,輕輕歎了口氣。看來今天必須得由她來做這個壞人。
果然,兒女都是債。
“小葉啊。”
葉明軒迴頭。
韓老夫人坐在廊亭下,目光越過他,看向廊下某個方向:“那丫頭小時候,你給她帶糖,帶書,跟她說‘別怕,明軒哥哥在’。那些事,她都記得。”
葉明軒的眼眶微微發酸。
“可她為什麽變成現在這樣?”韓老夫人收迴目光,看著他,“因為她想變成能保護自己的人。她不是不記得那些糖,她隻是不需要了。”
葉明軒站在原地,久久沒有說話。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瘦瘦小小的女孩,接過他手裏的糖,小聲說“謝謝明軒哥哥”。
那聲音軟軟的,糯糯的。
像剛出鍋的糯米糕。
可是糯米糕,是會涼的。
“多謝老夫人。”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些,“我,明白了。”
送走葉明軒,韓老夫人伸了個懶腰,正要招呼采星迴屋,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讓開!老子的事你也敢管?”
“這位爺,長街是大家的路,您橫著走,旁人怎麽過?”
韓老夫人眼睛一亮:“有熱鬧!”
她拉著采星就往門外跑。
花伯無奈,隻能跟上。
長街上圍了一圈人。
人群中央,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正揪著一個老頭的衣領,把人拎得雙腳離地。老頭臉色漲紅,拚命掙紮,卻掙不脫那隻鐵鉗般的大手。
旁邊倒著一輛板車,山貨撒了一地。
“那是李老伯?”采星認出來了,“賣山貨的李老伯!”
韓老夫人也認出來了。李老伯是東離山下的農戶,每逢市集都來賣山貨,老實巴交一個人,從不多說一句話。
“怎麽迴事?”她扯了扯旁邊看熱鬧的人。
那人壓低聲音:“這個人說是狼牙馬幫的人。李老伯的板車擋了他們的道,他一腳把車踹翻了。李老伯理論了幾句,那大漢就動手了。”
韓老夫人眉頭皺了皺,鬆開采星的手,往前走了兩步。
“娘?”采星有些擔心。
“沒事。”韓老夫人頭也不迴,“你在這兒看著,娘去講道理。”
花伯:“……”
講道理?老夫人是講道理的人?
他看了看那壯漢的體格,又看了看韓老夫人的背影,深吸一口氣,做好了隨時衝上去的準備。
雖是狼牙馬幫的人,這人死在韓家門前,不好。
但若是衝韓家來的,就更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