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8
時光荏苒,轉眼便是半年。
藥廬的日子清苦卻安寧。在神醫的調理下,我的身子漸漸好轉,隻是右腿當年斷得徹底,又受了寒氣,終究是落下了殘疾。每逢陰雨連綿,骨頭縫裡便像是有人拿針在細細密密地紮,疼得鑽心。
但我並不覺得苦,比起曾經在泥潭裡掙紮求生的日子,如今能有一處遮風避雨的屋簷,已是上蒼垂憐。
這一日,張統領來了。他脫去了那一身肅殺的甲冑,換了常服。
“沈姑娘,京中一切都塵埃落定了。”
他帶來的訊息,每一個都足以在京城掀起驚濤駭浪。二皇子謀逆伏誅,沈家因站錯隊徹底敗落。曾經不可一世的沈婉兒被判流放三千裡,充為軍妓,沈父急火攻心臥病在床。
聽著這些,我心中隻覺得像是在聽一出彆人的戲文,戲裡的人也好,事也罷,都離我太遠了。
張統領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還有......謝大人。”
我捧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辭去了首輔之職,自請去修皇陵。他在金殿上立誓,皇陵一日不修成,他便一日不回京。聖上準了。”張統領歎了口氣,“我去過一次皇陵,他......瘦得脫了相,日夜誦經,形銷骨立。聽守陵的侍衛說,他夜夜夢魘,喊的都是你的名字。”
我垂下眼簾,看著茶水中浮沉的茶葉,酸澀轉瞬即逝。
那又如何呢?遲來的深情,比草都輕賤。
張統領從懷中掏出一道明黃的聖旨,神色鄭重:“沈姑娘,聖上感念你的功績,特意下旨,要恢複你沈家嫡女的身份,並......為你我賜婚。”他看著我,眼中帶著幾分期許,“這不僅是獎勵,也是為了給你一個全新的身份,讓你以後能安穩度日。”
我放下茶盞,緩緩起身,對著那道聖旨行了大禮,卻並未接旨。
“張大人,民婦謝主隆恩。隻是,沈清秋早就死在了那條烏篷船上。”我抬起頭,指了指自己那條僵直的右腿,又攤開滿是粗繭的雙手,“如今活著的,隻是個名為‘阿醜’的殘廢船孃。朝堂紛爭,高門大戶,民婦高攀不起,也不想再攀。”
張統領早料到我會拒絕,眼中有失落,但更多的是釋然。他收起聖旨,深深作揖:“既如此,我便回稟聖上,成全姑孃的心意。”
送走張統領後,我便開始收拾行囊。京郊雖好,離過去還是太近了。我打算去江南,那裡水鄉溫柔,適合養病,也適合埋葬過往。
臨行那日,天空飄著細雨。我撐著一把油紙傘,最後一次來到了運河邊。
江水滔滔,奔流向東,一如既往地帶走世間所有的悲歡離合。
京城裡的人還在傳頌著“沈清秋”的名字,文人墨客寫詩悼念,將那個死去的女子塑造成了深明大義的傳奇。而謝珩,還在皇陵裡,對著虛無的幻影懺悔贖罪。
可這一切,真的與我無關了。
我從袖中取出一束早已備好的白菊,輕輕拋入江中。
白色的花瓣在渾濁的江水中打了個旋兒,很快便被浪花吞冇,向著未知的遠方漂去。
“走好。”
我輕聲說道。既是祭奠那個曾經名動京城、為愛癡狂的沈清秋,也是祭奠那段鮮血淋漓、刻骨銘心的愛恨。
雨絲落在臉上,涼涼的。
我拖著那條殘腿,一步一步,走得雖慢,卻異常堅定。
前路山高水長,或許依然會有風雨,但我知道,這一次,我是為自己而活。
鳳凰涅槃,浴火重生。
那個叫沈清秋的女子,終於死在了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