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9
又是一年除夕夜。
江南的小鎮不似京城那般繁華喧囂,大雪紛飛中,唯有萬家燈火透著安寧的暖意。
屋內的紅泥小火爐上溫著一壺黃酒,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我正給阿福喂肉乾,這隻從路邊撿來的黃狗此刻正愜意地趴在炭盆邊,尾巴有一搭冇一搭地搖著。
門外突然傳來叩擊聲,一下又一下,混雜在呼嘯的風雪聲中,顯得格外執拗。
我放下酒杯,拖著那條微跛的腿去開門。
門扇吱呀一聲開啟,寒風裹著雪花撲麵而來。待看清門外站著的人時,我握著門框的手指微微一緊,隨即又鬆開了。
謝珩赫然站在門外。
僅僅幾年光景,他竟老得不成樣子。不再是那個紫袍玉帶、權傾朝野的首輔大人,他一身粗布衣衫,滿頭白髮,形容枯槁得像個垂暮的老人。他不知動用了多少關係,跋涉了多少山水,才終於在這個不起眼的江南小鎮找到了我。
見我開門,他眼底驟然亮起兩簇瘋狂的光,接著“噗通”一聲,重重跪在了雪地裡。
“清秋......”他嗓音嘶啞,膝行著向前挪動兩步,淚水混著融化的雪水在滿是溝壑的臉上縱橫,“我錯了,我真的知錯了......求你,給我一個彌補的機會,讓我用餘生贖罪。”
他顫抖著手從懷裡掏出一物,那是當年被摔碎的定情玉佩,如今已被他用金線細細修補好。他捧著那枚玉佩,像捧著稀世珍寶,眼神中滿是卑微到了塵埃裡的乞求。
我低頭看著他,看著這個曾經讓我愛入骨髓,又將我推入深淵的男人。
冇有恨,冇有怨,隻有看陌生人的疏離與平靜。
“謝大人,”我攏了攏身上的棉襖,淡淡道,“沈清秋早就死在京城的那場大火裡了。現在站在你麵前的,隻是個名為阿醜的殘廢民婦,與你再無半點瓜葛。”
謝珩聞言,瘋狂地搖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不,你是清秋,你化成灰我都認得!我不介意你的腿,也不介意你的臉......隻要你肯原諒我,我願意做牛做馬,伺候你下半輩子!哪怕是當一條狗,隻要能留在你身邊......”
見我不為所動,他眼中的乞求逐漸變成了偏執的絕望:“清秋,你若不原諒我,我便跪死在這裡!我要讓這漫天神佛都看看,我是如何向你以死謝罪的!”
這般死纏爛打的模樣,真讓人倒胃口。
我輕笑一聲,轉身回屋。
謝珩以為我心軟了,眼中剛升起希冀,卻見我端著一個木盆走了出來。盆裡是洗過腳的臟水,渾濁且冰冷。
我站在台階上,手腕一翻。
“嘩啦——”
一盆刺骨的臟水兜頭澆下,將謝珩淋了個透心涼。他整個人僵在原地,渾身止不住地顫抖,那精心修補的玉佩也滾落在泥濘的雪地裡。
“謝珩,你現在的深情,比草都賤。”我隨手將木盆扔在一旁,“你若想跪,便跪著吧,隻是彆臟了我家門口的地。”
說罷,我不再看他一眼,決絕地關上了門。
“哢噠”一聲,門閂落下。
這一聲落鎖,徹底將風雪、過往,和那個悔恨終身的男人,全部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屋內炭火依舊溫暖,阿福見我回來,歡快地搖著尾巴湊上前蹭我的手。我摸了摸它的頭,釋然的淡笑。
我推開窗的一條縫隙,看著漫天飛雪中,謝珩的身影漸漸被大雪覆蓋,變成了一座孤獨而淒涼的雪雕。
那個在雪夜裡苦等情郎回頭的沈清秋,真的已經死了。
我端起溫熱的黃酒,對著窗外的飛雪輕輕舉杯,低聲對自己說道:
“新年快樂,沈清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