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5
謝珩嘶吼著,不顧一切地想要衝回那片火海,卻被死死攔住。他眼睜睜看著那艘畫舫在巨響中崩塌,斷裂的桅杆帶著那個瘦弱的身影,重重砸入翻湧的江水。
烈火吞噬了一切,連同那個瘸著腿、滿手凍瘡的女人,徹底化為灰燼。
謝珩是被漁民硬生生拖上岸的。
寒冬臘月的江水刺骨,他渾身濕透,一身紫袍狼狽不堪,髮髻散亂,唯獨那隻右手死死攥成拳頭。掌心裡,是一顆沾著血跡的蠟丸——那是畫舫沉冇前一瞬,她拚儘全力塞給他的。
岸邊早已亂作一團。
沈婉兒裹著厚厚的狐裘,髮髻微亂,正撲在丫鬟懷裡哭得梨花帶雨。見謝珩上岸,她立刻迎上來,指著那還在熊熊燃燒的殘骸,哽咽道:“珩郎,你冇事就好......姐姐她怎麼這麼想不開?就算是畏罪,也不該在今日這種大喜的日子自F啊,真是......真是死有餘辜。”
聞訊趕來的沈父,看著江麵上的殘火,臉上冇有半點悲痛,反倒鬆了一口氣。
他負手而立,冷冷地吐出一句:“死了乾淨。免得拖著那副殘軀到處丟人現眼,壞了沈家的名聲。”
謝珩猛抬起頭,赤紅的雙目死死盯著這對父女。
就在此時,地麵突然震顫起來。
整齊劃一的馬蹄聲如雷鳴般逼近,數百名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如黑雲壓城般湧入,將相府眾人團團包圍。緊接著,大批禁軍封鎖了外圍,連隻蒼蠅都飛不出去。
沈父麵色大變,正欲嗬斥,卻見人群分開,錦衣衛指揮使張統領手持明黃聖旨,麵色肅穆地大步走來。
“沈大人,接旨吧。”張統領聲音冰冷。
沈父雙腿一軟,慌忙跪下,沈婉兒也嚇得癱軟在地,瑟瑟發抖。
張統領展開聖旨,聲音字字如雷——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前相府嫡女沈清秋,乃朝廷暗衛。三年前奉旨潛伏,忍辱負重,斷腿毀容,皆為社稷。今為國捐軀,以身殉國!特追封一品誥命夫人,欽此!”
死一般的寂靜。
沈父如遭雷擊,嘴唇哆嗦著,半個字也吐不出來。他那個不知廉恥、私奔苟且的女兒,竟然是......朝廷暗衛?
沈婉兒更是麵如土色。
謝珩渾身一震,僵硬地低下頭,捏碎了掌心的蠟丸。
蠟封碎裂,露出一卷薄如蟬翼的密信。
藉著殘存的火光,他看清了上麵的字跡。那是二皇子勾結敵國、出賣邊防圖的鐵證,而密信的背麵,是用鮮血寫就的絕筆——
“謝珩,見字如麵。三年隱匿,是我負你。如今罪證已得,家國無恙。願君此後,歲歲長安。”
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刀刻在他的心上。
原來,三年前她的絕情離去,是為了潛伏;原來,她那條瘸了的腿,是在敵營受儘酷刑;原來,她剛纔在那艘破船上卑微地稱自己為“民婦”,是為了在最後一刻,將這份拿命換來的證據交給他。
“啊——!”
謝珩跪倒在泥濘中,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悲鳴。
張統領看著這一幕,轉頭看向沈父,目光如刀:“沈大人,令愛在敵營受儘剝皮碎骨之痛,未曾吐露半個字。她活著回來了,卻差點死在你們沈家的流言蜚語裡,死在至親之人的冷漠下!”
“這三年的潛伏歸來,為了送出這份罪證被官船撞翻,你們卻嫌她晦氣。”
張統領每說一句,沈父的腰就彎下一分,直到整個人癱軟在地,悔恨與恐懼交織,讓他老淚縱橫,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訊息如風一般傳遍京城。
當百姓們得知那個被他們唾棄了三年的“D婦”,竟是忍辱負重的巾幗英雄時,整個京城嘩然了。
無數百姓自發湧向運河邊,手裡捧著白菊與紙錢。寒風中,哭聲震天,紙錢如雪花般漫天飛舞,落在那滾滾江水之中,也落在謝珩那一身早已冰透的紫袍上。
謝珩攥著那封染血的遺書,想起在船頭,她縮著滿是凍瘡的手,低著頭說“大人認錯人了”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