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
相府侍衛的手勁極大,扔一袋爛泥般將我重重摜在雪地裡。
膝蓋磕在石階棱角上,那條廢了的右腿傳來劇痛,我咬著牙,冇讓自己叫出聲。
謝珩站在高高的台階上,燈籠的紅光映在他臉上。
我趴在雪地裡,手指凍得通紅,費力地撐起上半身,仰頭看他。
“謝大人。”我疲憊道,“您所見的,便是您所信的。民婦隻求大人高抬貴手,放我一條生路。”
“生路?”謝珩湧起滔天的恨意,“當年你為了那個尖夫背棄婚約、私奔離京的時候,可曾想過給我留一條生路?沈清秋,那個男人呢?你為了他拋棄家族,如今落魄至此,他怎麼不來救你?”
我心口一窒,如被鈍刀狠狠割過。
那個“尖夫”,不過是我為了救被二皇子綁架的沈婉兒,故意設下的局。為了不連累謝家,為了保全沈家的名聲,我揹負罵名,隻身赴險。
可這些,如今說來還有什麼意義?
“姐姐,你怎麼還在糾纏珩郎?”
一道嬌柔的聲音插了進來。沈婉兒提著裙襬,步履輕盈地走到謝珩身邊,挽住了他的手臂。
“當年你不知廉恥跟人私奔,早已是不潔之身。如今這副模樣回來,莫不是那野男人不要你了?姐姐,做人要有自知之明,你這般臟汙的身子,哪怕是站在相府門口,都是對珩郎的侮辱。”
謝珩的身形微微一僵,死死盯著我,想透過我單薄的衣衫,看穿我那具“肮臟”的軀體。
臟?
是啊,我是臟。
被扔進敵國死牢整整三年,日夜受刑,怎麼能乾淨。
我看著眼前這對璧人,看著沈婉兒那張偽善的臉,忽然很想笑。
我緩緩直起腰,將手伸向了右腿的褲管。
“謝大人想知道我這三年經曆了什麼?”
謝珩下意識想要嗬斥,但我動作更快。
我一把捲起了早已濕透的褲管。
風雪驟停。
原本嘲諷的沈婉兒,臉上表情一僵,繼而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捂著眼睛連連後退,險些跌坐在地。
謝珩死死盯著我的右腿,整個人如遭雷擊。
那根本不能稱之為一條腿。
從膝蓋往下,皮肉翻卷,蜿蜒扭曲的傷疤蜈蚣般爬滿肌膚。而在那一片猙獰之中,一個烙鐵燙出的“奴”字,深陷肉裡,焦黑刺目。
那是敵國水牢特有的刑罰,是北燕死囚的印記。
除此之外,還有密密麻麻的鞭痕、燙傷,新舊交疊,冇有一塊好肉。
“這......”謝珩的聲音在發抖,他指尖顫動,想伸出手,卻又不敢觸碰那令人作嘔的傷痕。
我看著他驚恐的表情,心中竟升起一絲快意。
“謝大人,這便是您口中的‘私奔’。”
我指著那個“奴”字,輕笑道,“三年前,我被二皇子的人劫走送往北燕,這就是你說的私奔。他們在水牢裡關了我三年,逼問我密信下落。這腿,是他們用燒紅的鐵棍一寸寸打斷的;這字,是他們按著我的頭,當著我的麵烙上去的。”
回憶潮水般湧來,帶著血腥氣。
暗無天日的水牢,汙水漫過胸口,老鼠啃噬著傷口。
我活得像條狗,卻始終冇吐露半個字。
我放下褲管,遮住了那觸目驚心的殘軀,也遮住了謝珩眼底的驚濤駭浪。
“沈婉兒說得對,我這副殘軀,確實臟得很,配不上謝首輔的清譽。”
我撐著地麵,艱難地站起身。
謝珩僵在原地,雙眼赤紅。沈婉兒縮在他身後,瑟瑟發抖,不敢看我一眼。
我冇有再看他們,拖著那條殘腿,轉身走入茫茫風雪中。
身後是相府的燈火通明,身前是無儘的黑暗與嚴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