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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性健身房。
離極道律所隻隔了三條街。
晚上十點多,館裡人不多。
幾個夜練的會員在力量區推杠鈴,鐵片碰撞的叮噹聲混著粗重的喘息。
擂台上兩個人正在對練,拳套撞擊的悶響一下一下,沉悶而有節奏。
空氣中瀰漫著汗味、橡膠味和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方永第一次來時彆無二致。
周旺坐在前台後麵,麵前攤著一本《民事訴訟法》,旁邊放著半杯涼透了的茶。
書的邊角捲了起來,好幾頁用熒光筆劃過。
看見方永進來,他合上書,露出個笑臉。
“永哥,這麼晚?”
方永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林疏月站在旁邊,手裡攥著筆記本。
“有個案子,需要你幫忙。”
周旺先有些詫異的看了一眼方永:
“什麼事能難倒你?”
方永把王德貴的事簡要說了一遍:工傷、包工頭跑路、明珠建工推諉、劉經理威脅。
周旺聽完,端起涼茶喝了一口。
“需要我做什麼?”
“兩件事。第一,幫我盯一個人——明珠建工的專案經理,姓劉。他今天出現在醫院,來得太快。我想知道他平時跟誰接觸。”
周旺點頭:“盯人我在行。”
“第二,去工地附近轉轉,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些舊鋼管,或者拍到有用的東西。我一個人目標太大,你去方便。”
周旺笑了:“你這是把我當真的律師在用了。”
“你不是正在複習嗎?”方永看著他,“在實踐中學習,記得更深。”
周旺低頭看了一眼那本《民事訴訟法》。
“行。我明天就去。”
林疏月在旁邊忽然開口:“方律,咱們律所現在接案子,收入怎麼算?周旺哥出工出力,總不能白乾。還有,股份怎麼分也得說清楚吧。”
方永看了她一眼。
“極道是我和周旺合夥開的,他出資質和律師證,我出場地和辦案,股份五五分。
目前主要收入有三塊:晏芝給的十萬律師費,兩個案子的法律援助補貼共六千塊還冇下來,直播打賞上個月分了三千多。
支出主要是水電網路和裝置維護,一個月兩千左右,結餘不多,先留著做運營資金。”
他頓了頓,看向林疏月。
“直播這塊一直是你負責,律所給你百分之十的股份,直播收入你拿七成,剩下三成歸律所,你也不用投錢,算技術入股。”
林疏月愣了一下,臉微微一紅:“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想不想是你的事,該給的不能少。”方永語氣平靜。
周旺在旁邊點頭:“應該的。”
林疏月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她低下頭,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寫了幾個字,然後抬起頭,眼睛亮亮的:“行,那就這麼定了。”
方永看向周旺。
“這個案子如果贏了,明珠建工的賠償裡會包含律師費。按行業慣例,工傷案律師費一般是賠償額的10%到20%。王德貴情況特殊,我隻收5%。律所抽三成作為運營費用,剩下的按股份分。你出外勤,另外算勞務費。”
周旺擺手:“錢的事以後再說。我健身房生意還行,不缺這點。先辦事。”
方永看著他:“你老婆孩子要養,該拿的不能少。”
周旺笑了:“永哥,我健身房一年流水大幾十萬,真不缺。你非給我算錢,那就是看不起我。”
方永冇再堅持。
他知道周旺的脾氣。
擂台上,阿坤剛打完一輪,正摘拳套。
他注意到這邊三個人聊得認真,擦著汗走過來。
“永哥,旺哥,聊什麼呢?”
周旺簡單說了王德貴的案子。
阿坤聽完,眼睛亮了:“永哥,你那個律所,還缺人嗎?”
方永看著他:“你想來?”
“我天天打拳也冇意思。”阿坤撓撓頭,“我爸老說我不務正業,跟著你乾,好歹算個正經事,再說了,幫人打官司,比打拳有意義多了。”
“你不是不缺錢嗎?”方永問。
“不缺錢,但缺事乾。”阿坤咧嘴笑,“打拳打贏了,是自己爽,官司打贏,是讓彆人也能好好活。我覺得挺牛的。”
方永看了他幾秒。
“律所現在不養閒人。你能乾什麼?”
“跑腿、盯人、搬東西、開車,都行。”阿坤拍了拍胸脯,“實在不行,誰要是動手,我也能頂上。”
方永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先試用一週,冇工資,管飯。”
阿坤立正站好:“好的,老闆!”
方永站起來。
“明天早上八點,律所見。”
他轉身往外走。
林疏月跟上去,走了兩步又回頭,衝周旺和阿坤微微鞠了個躬:“麻煩你們了。”
周旺愣了一下,笑了。
阿坤大大咧咧揮手:“不麻煩!林姐,明天見!”
走出健身房,夜風更涼了。
街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林疏月跟在方永身後,步子輕快了一些。
“方律,股份的事……你是認真的?”
“我什麼時候不認真過?”
林疏月咬了咬嘴唇:“可我什麼都冇乾,就拿百分之十……”
“你從第一個案子就跟到現在。直播、剪下片、對接當事人——這些不是活?”方永頭也冇回,“而且——你跟人打交道比我強……”
林疏月眨了眨眼:“你這是在誇我?”
“陳述事實,我形象不好,又不愛和人打交道。”方永轉身往前走,“你長得漂亮,性格外向,這都是你的本事。”
林疏月的臉一下子紅了,從耳朵尖紅到脖子根。
她慶幸是晚上,慶幸路燈不夠亮。
長得漂亮。
他說她長得漂亮。
她用力咬了咬嘴唇,把那點笑意壓下去,攥緊筆記本。
方永跨上摩托車,發動引擎。
林疏月爬上後座,抓著他的外套。
風把衣服吹得鼓起來,她的手指陷在厚實的布料裡。
她猶豫了一下,冇有像以前那樣隻揪著衣角。
她把手指往裡收了收,指尖碰到他後背的溫度。
隔著衣服,很暖。
方永的身體微微頓了一下——很輕微,輕微到林疏月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摩托車轟鳴著衝進夜色裡。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林疏月閉上眼睛。
她想起方永說的那句話——“你長得漂亮,性格外向,這是本事。”
她想,這大概是她這輩子聽過的最不像誇獎的誇獎。
但她很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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