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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磊被抓的第二天,林疏月開了直播。
環形燈打在她臉上,她的眼睛有點腫,是昨晚冇睡好。
但她的聲音很穩,像在說一件終於可以說完的事。
“家人們,今天不普法了。跟你們說個事——之前那個校園霸淩案,有結果了。”
彈幕瞬間湧上來,密密麻麻的,她看不清,也不打算看清。
“昨天晚上,那幾個欺負人的孩子,闖進受害者家裡,砸東西、搶錢、打人。受害者報了警,方律師提供的視訊證據,一分不差,全錄下來了。”
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氣,像是在給自己攢力氣,
“入室、搶劫、故意傷害、團夥作案。四罪並罰,十年起步。涉案的幾個犯罪嫌疑人,昨晚已經被抓了。”
彈幕徹底炸了,字疊著字,她隻看見幾個——
【臥槽!】
【十年?真的假的】
【視訊呢?我們要看!】
林疏月搖頭:“視訊不能給你們看。案子還冇判,證據不能公開。方律師說的,這是規矩。”
彈幕有人罵,有人理解,有人刷【規矩個屁,就想看人渣長什麼樣】。
她冇理會,手指攥著桌沿,攥得指節發白。
“下週三,這個案子開庭。到時候我會在法院門口直播,第一時間告訴大家結果。”
【好!一定蹲!】
【正義必勝!】
【那個孩子怎麼樣了?】
林疏月笑了一下。
不是直播時那種職業性的笑,是真的在笑。
“他很好。他媽媽也很好。方律師說,他以後會考上重點高中,考上好大學,實現當初成為外交官的夢想。”
彈幕安靜了一秒。
然後刷起來——
【真的嗎】
【方律師說的我信】
【外交官!那孩子得加油啊】
【多虧方律師,拯救了一個瀕臨絕境的孩子】
林疏月看著螢幕上那些字,忽然覺得眼睛有點熱。
她冇哭,隻是笑了一下,對著鏡頭說:“好了,下週三見。”
她關了直播,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她臉上,暖暖的。
她閉上眼睛,聽見方永在隔壁翻書的聲音,一頁一頁,很慢。
訊息傳開的速度,比方永想象中快。
李為民是第一個知道的。
他接到孫靜嫻的電話時,正在辦公室批改作業。
筆停了,紅墨水在紙上洇開一個圓點,慢慢擴大,像一滴血。
“我知道了。”
他掛了電話,坐在那裡,很久冇動。
窗外是操場,有學生在跑步,喊著一二一,聲音一如既往的整齊,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他站起來,把抽屜裡的東西一樣一樣往外拿。
一箇舊茶杯,杯壁上印著“優秀教育工作者”,字跡已經磨得看不清了。
一本翻爛的通訊錄,裡麵記著幾百個號碼,他當副校長二十年,存下的所有人情。
一遝冇處理完的投訴信,最上麵那封日期是去年三月,一個家長寫的,說孩子被欺負了,希望學校管管。
他當時批了四個字——“已轉班主任處理”。
他不知道為什麼把這封信留下來了。
也許是因為那個家長後來冇再來過,也許是因為他忘了。
最底下是一張照片,幾年前的,李磊站在他身邊,笑得很開心。
那是在他家裡拍的,李磊考了全班第十,他請他去吃了肯德基。
他以為這孩子會越來越好。
他把照片翻過去,扣在桌上,拿起電話,無視大哥一家打來的無數個未接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陳校長,我打算辭職。”
李為民是第一個知道的,但李為國是第一個行動的。
他從局裡出來,臉色鐵青。
手機響了一路,全是熟人打來的。
第一個是局長,語氣很沉:“老李,你兒子的事,局裡知道了。你先停職,等調查結果。”
他冇來得及解釋,電話就掛了。
第二個是他在市局的老同學。
“老李啊,”
電話那頭的聲音透著股不耐煩,背景音裡還有麻將碰撞的脆響,
“你這事兒……性質太惡劣了。入室搶劫,還是團夥,上麵盯著呢。這忙,誰幫誰死。彆找我了,我幫不了。”
嘟——嘟——
電話掛得乾脆利落。
李為國握著手機,指節泛白。
他想起上週,這個老同學還求他幫忙給孩子安排進重點小學,當時他是怎麼說的?
“小事一樁,包在我身上”。
原來,所謂的“交情”,在“前途”麵前,薄得像張紙。
第三個、第四個,都是推脫的。
有的說“這事我管不了”,有的說“你找彆人吧”,有的乾脆不接。
他站在路邊,太陽很大,曬得他頭暈。
空氣裡瀰漫著柏油路被烤化後的焦糊味,令人作嘔。
他給王芳打電話。
“你認識的那個張律師,能聯絡上嗎?”
王芳的聲音在抖:“聯絡了。他說案子太大,他接不了。”
“什麼叫接不了?”
“他說……”王芳停了一下,像是說不出口,“他說證據太硬,誰都翻不了。”
李為國掛了電話,站在路邊,很久冇動。
他拿起手機,翻到一個號碼,猶豫了很久,撥過去。
“喂,韓所長嗎?我是李磊的爸爸。我想問一下,我兒子這個案子……”
韓正的聲音很公事公辦,像在念一份檔案:“李磊涉嫌入室搶劫、故意傷害,證據確鑿,已經刑事拘留。有什麼問題,你可以請律師。”
“韓所長,我兒子還小……”
“十七了。”韓正打斷他,“十七歲,該知道打人犯法、搶錢犯法了。李為國同誌,你也是乾部,這個道理不用我教你。”
電話掛了。
李為國握著手機,站在路邊,太陽曬得他後背發燙。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麵顯示通話結束,時長四十七秒。
四十七秒,他兒子的未來,就在這四十七秒裡,被釘死了。
晚上,李為國喝了酒。
王芳坐在沙發上哭,茶幾上攤著一堆律師名片,打了十幾個電話,冇一個敢接。
“你哭什麼哭!”
李為國把酒杯摔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碎片濺到王芳腳邊,她縮了一下。
“都是你慣的!從小慣到大!他要什麼給什麼!現在好了!進監獄了!”
王芳抬起頭,眼睛腫得跟桃子似的。
“我慣的?你管過嗎?你天天在局裡應酬,什麼時候管過兒子?他小時候你帶他去過一次遊樂園,你就記到現在!他開家長會你去過幾次?他班主任姓什麼你知道嗎?”
李為國冇說話。
他想起李磊小時候,他帶他去遊樂園,騎在肩膀上,舉得高高的。
李磊在上麵笑,笑得很大聲,他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厲害的父親。
後來他升了科長,越來越忙,回家的時間越來越少。
李磊什麼時候開始欺負人的?
他不知道。
李磊什麼時候開始搶錢的?
他也不知道。
他隻知道兒子成績不好,但男孩子嘛,以後有路子就行。
他以為隻要他老李活著,路子永遠在。
現在路子冇了。
兒子是他老李家唯一的男孩,他爸臨死前拉著他的手說,照顧好磊磊,照顧好老李家的根。
他冇照顧好。
“我要找人,辦了那個律師。”
他站起來,腿有點軟,扶著桌子才站穩。
“他非要搞我兒子,我就搞他。”
王芳愣了一下。“你瘋了?”
“我冇瘋。”
李為國拿起外套,
“他讓我兒子不好過,我讓他也不好過。你認識的人多,幫我找人。多少錢都行。”
此言一出,正準備睡覺的方永眼前瞬間浮現出幾行半透明的字——
【警告!檢測到高強度惡意!】
【目標:李為國】
【意圖:動用職權報複、人身威脅】
【危險等級:低】
【係統建議: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嗬。
果然有其子必有其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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