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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六晚上十點,青荷七中副校長李為民接到教導主任孫靜嫻的電話時,正在書房批改下週的教案。
“李校長,有個事得跟你說。”
孫靜嫻的聲音壓得很低,
“今天下午,我和......在八棟宿舍天台上發現了一個學生,他差點跳下去。”
李為民的筆停了。
“誰?為什麼想不開?他班主任是誰”
“高三(三)班的林知遠,單親家庭,他說自己被李磊欺負了一年,實在受不了,又不敢告訴母親,纔會有跳樓zisha的念頭。”
李為民放下筆。
他的第一反應不是憤怒,是不信。
李磊是他看著長大的,逢年過節來家裡,見人就叫叔叔阿姨,飯桌上會給長輩夾菜,走的時候會把椅子推回去。
這樣的孩子,怎麼可能欺負人?
“孫主任,你確定?李磊這孩子我瞭解,他不可能——”
“李校長,林知遠身上密密麻麻的傷痕不會作假。”
孫靜嫻打斷他,
“孩子的母親現在就在學校,還有極道律師事務所的方律師。”
“他們希望能和李磊的家長聊聊。”
李為民沉默了。
他掛了電話,在書房裡坐了很久。
極道律師事務所?
他好像聽過這個名字。
開啟手機,搜尋。
然後他立刻拿起車鑰匙,出了門。
李磊家住在青荷中心城區。
李為民到的時候,快十一點了。
李磊穿著睡衣坐在客廳沙發上,看見叔叔來了,愣了一下,然後笑:“叔,這麼晚——”
“你有冇有欺負一個叫林知遠的同學?”
李磊的笑容僵在臉上。
很快,他搖頭:“冇有。誰說的?我跟他就是普通同學,偶爾鬨著玩。”
李為民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閃了一下,很快移開。
他在學校乾了二十年,見過太多撒謊的學生——眼神躲閃,手指攥著衣角,聲音不自覺地拔高。
李磊三項全中。
“你看著我。”
李磊抬起頭,又移開。
“叔,我真冇有。可能就是跟他開開玩笑,他不知道輕重——”
“開玩笑?人家要跳樓了,你跟我說開玩笑?”
李磊的臉白了。
他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李為國從臥室出來,穿著睡衣,頭髮亂糟糟的。
“老二,怎麼了?”他看了眼李磊,“這小子又惹事了?”
李為民把孫靜嫻的話複述了一遍。
李為國聽完,先是不信:“不可能。李磊成績是不好,但從來不惹事。肯定是那個孩子自己有問題,現在的小孩,動不動就跳樓,心理太脆弱了。”
王芳也出來了。
她聽完事情經過,第一反應不是問兒子有冇有欺負人,而是坐到李磊旁邊,摟著他的肩膀:“磊磊,你告訴媽,是不是那個孩子先招惹你的?”
李磊搖頭。
“那就是誤會。同學之間,哪有不鬨矛盾的?”王芳看向李為民,“為民,你幫幫磊磊,不能讓他背這個處分。”
李為民看著侄子,又看著弟弟和弟媳。
他忽然覺得很累。
“你到底乾什麼了?”他的聲音沉下來。
李磊摳著沙發縫,聲音悶悶的:“就是跟他鬨著玩,拿了他點錢,推了他幾下,又冇打壞他。”
“拿了他多少?”
“幾千塊吧。”
“就這點錢,也值得小題大做?”王芳插嘴,“大不了多賠他們點罷了。”
而後又轉而看向丈夫,“我早就說多給磊磊點零花錢,你就是不肯,當初聽我的,哪會有現在這事......”
李為民深吸一口氣,打斷道:“還有呢?”
李磊低下頭:“讓人把他的書扔進垃圾桶,在廁所堵過他幾次。就這些。”
李為民閉了一下眼睛。
他在青荷七中待了二十來年,處理過不少問題學生,警告、記過、開除的每年都有。
但卻從來冇想過,今天輪到了自己的侄子。
“已經有律師介入了。”他說。
李為國一愣:“什麼律師?”
“就是之前搞倒周家的那個,極道律師事務所的方永律師。”
客廳安靜了。
周家在青荷經營了十幾年,說倒就倒了。
極道律師事務所的名號,也早已在青荷上層社會流傳開來。
那天之後,整個青荷區的社會風氣都清朗了不少。
李為國的臉色變了,王芳摟著李磊的手緊了緊。
“不過是個律師……”王芳的聲音明顯虛了。
李為民看著她:“周家也是這麼想的。”
王芳不說話了。
李為國搓了搓手,轉向兒子:“你到底乾什麼了?說實話!”
李磊縮在沙發上,聲音更低了:“就是拿了他點錢……”
“幾千塊是‘點錢’?”李為國的聲音拔高了。
王芳護著兒子:“錢加倍還給他就是了,為民,你幫幫磊磊,不能讓他留案底。”
李為民看著李磊。
這個孩子低著頭,手指摳著沙發縫,臉上冇有愧疚,隻有不耐煩。
他忽然覺得,這間屋子裡的三個人,他一個也管不了。
“明天上午,咱們去學校給人家道歉。”他站起來,“尤其是你,李磊,一定要誠懇的表達自己的歉意。”
李磊抬起頭:“我又冇做錯什麼——”
“我的話你聽不懂嗎?”李為民的聲音突然拔高。
李磊嚇了一跳,縮回沙發上。
李為國和王芳對視一眼,都冇說話。
李為民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大哥坐在沙發上,一臉陰沉;
嫂子摟著侄子,不斷安慰;
侄子低著頭,看不清臉。
李為民搖了搖頭,拉開門,走了。
門關上後,李磊踢了一腳茶幾。
“憑什麼讓我道歉?那個書呆子自己心理素質差,關我什麼事?”
王芳摸摸他的頭:“行了,明天道個歉就冇事了。你叔會處理的。”
李為國點了一根菸:“以後彆惹事了,那個律師可不好惹。”
李磊冇說話。
他盯著電視螢幕,螢幕是黑的,映出他自己的臉。
他在想林知遠——那個瘦得跟竹竿似的、永遠低著頭的書呆子。
居然敢告狀?
居然敢讓他當著那麼多人的麵道歉?
他的手指摳著沙發縫,指甲刮過布麵,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等著。
等這事過去。
過去之後,他有的是辦法讓那個書呆子知道。
告狀,是要付出代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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