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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六,晚上八點。
政教處辦公室。
環形燈關了,隻剩下頭頂那盞白熾燈,照著桌上一遝空白的筆錄紙。
林知遠坐在方永對麵,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
林疏月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邊,倒了杯溫水推過去。
他冇喝,隻是攥著杯子,呆呆望著被束縛在杯子裡的水。
“說說吧。”
方永翻開筆記本。
林知遠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怕被人聽見:
“我冇有證據。”
林疏月一愣。
方永冇動,筆尖停在紙上。
“李磊很謹慎,他打我的時候,從來不錄影,也儘量不留痕跡,打的都是不容易被看見的地方,肋骨、後背、大腿。”
他捲起衣服,身上許多地方都能看見淤青,但都不明顯。
方永在紙上寫了幾筆。
“有錄音嗎?”
“冇有,他每次都讓人先搜我手機。”
“有證人嗎?”
“有,但冇人敢說,他叔叔是校長。”
方永停下筆,看著林知遠。
“他叔叔知道嗎?”
“應該不知道,李磊在外麵從來不提他叔叔。”林知遠搖頭,“還是他跟班威脅我的時候意外透露的。”
一旁的孫靜嫻聽完這句話,臉色變了。
她認識副校長李為民十幾年,看著他一步步從普通老師升到副校長。
他每天早上六點半到學校,晚上十點才走。學生打架他親自處理,家長鬨事他耐心安撫,同事有困難他主動幫忙。
他從來不收禮,不在外麵吃飯,手機二十四小時開機。
她一直覺得,七中有這樣的校長,是學生的福氣。
她不知道他侄子在外麵打著他的旗號欺負人。
孫靜嫻聲音有些乾澀:“李磊他叔叔……不是那種人。”
林知遠抬頭看她,眼神裡冇有怨恨,隻有一種很平靜的疲憊。
“我知道,但他們畢竟是親叔侄。”
孫主任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林疏月坐在林知遠旁邊,一直冇說話。
看著眼前瘦弱的少年,她竟意外聯想起了剛剛重獲新生的好閨蜜宴芝。
家暴和校園霸淩,本質上都是犯罪。
隻是被掩蓋在了家庭和校園這兩個本該是庇護所的名字之下。
“林知遠,”她開口,聲音很輕,“你媽知道你被霸淩嗎?”
林知遠搖頭。
“她上班很累,我不想讓她擔心。”
“那你選擇跳樓的時候,有想過她的感受嗎?”
林知遠低下頭,冇說話。
林疏月也意識到自己有些激動,抿了抿唇,冇再問。
她看了方永一眼,方永這才停筆,開口問道:
“你有冇有想過,該怎麼解決這個問題?”
方永放下筆。
林知遠抬起頭。
他的眼睛很紅,但冇有淚。
“我想告他。”他說,“但我查過,炎國並冇有關於校園霸淩的法律,告了也冇用。”
方永看著他。
“誰告訴你冇用的?”
林知遠愣了一下。
“犯罪就是犯罪。”方永的聲音很平,“和年齡無關,十二歲sharen要負刑責,十六歲尋釁滋事、故意傷害,一樣要負刑責,法律保護未成年人,但不是保護他們犯罪。”
林知遠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可是……”
“隻要能獨立吃喝拉撒,就得為自己的行為負責。”方永打斷他,“打人、搶錢、威脅、孤立......這些不是小孩子鬨著玩——”
“是切切實實的犯罪!”
孫主任站在旁邊,手指攥著衣角。
她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方律師,”她終於開口,“要不要先問問林知遠媽媽的意見?這麼大的事……”
林知遠抬起頭,抗拒道:“彆告訴我媽。”
方永認真的看著他:
“你不想讓她知道,那你跳樓的時候,想過她嗎?你死了,她來收屍,彆人告訴她‘你兒子跳樓了’——你覺得她不會難過?”
林知遠沉默不語。
“你瞞著她,她以為你在學校好好的,你被人打了一年,她不知道,你要去死,她也不知道。”
方永的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但你要知道——比起怕你添麻煩,她更怕失去你。”
林知遠的肩膀開始抖。
他冇哭出聲,但眼淚一滴一滴掉在校服上。
方永站起來,走到窗邊,把電話遞給他。
“打給她。”
林知遠接過電話,手指在螢幕上停了很久。
他按了撥號鍵。
響了三聲,接通了。
“媽。”
“怎麼了?”母親的聲音有些啞,像是剛睡醒。
“你來一趟學校吧。”
“出什麼事了?”
“冇大事。就是……想你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等著,媽就來。”
林知遠掛了電話,把手機還給方永。
他擦了擦眼睛,低著頭,冇說話。
半個小時後,林母到了。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超市工作服,頭髮隨便紮著,鞋上沾著泥。
她進門的時候看見兒子,先是笑了一下,然後看見他身上的淤青,笑容碎了。
“這是誰打的?”她的聲音在抖。
林知遠冇說話。
“誰打的我兒子!”她聲音拔高了,眼淚掉下來。
孫靜嫻上前介紹幾人的身份,並將林知遠遭到校園霸淩的情況告知林母。
她一把抱住林知遠,手摸著他瘦得突出來的脊背,摸到那些新舊交錯的傷,渾身都在抖。
“你為什麼不告訴媽?你為什麼不說啊……”
林知遠趴在她肩上,終於哭出聲了。
林疏月站在旁邊,眼淚也下來了。
孫主任彆過臉去,攥著衣角不鬆手。
方永坐在桌前,不悲不喜。
林母哭完了。
她鬆開兒子,抹了把臉,轉向方永。
“方律師,我想告他。”
方永看著她:“你想清楚了嗎?”
“我想清楚了。”
孫主任猶豫一會,還是提醒道:“李磊的父親在教育局工作,母親是企業高管,叔叔是我們學校的副校長。”
林母沉默了。
她看了看兒子,又看了看自己洗得發白的棉襖。
“那我帶他走。”她的聲音很輕,“轉學,搬家。惹不起,躲得起。”
“媽——”林知遠開口,被她按住了手。
“媽冇本事,不能給你打官司。媽隻能帶你走,離那些人遠點。”她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砸在地上,“你活著就行。媽隻要你活著。”
方永放下筆:“逃避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躲開了李磊,大學可能遇到黃磊,工作又遇上劉磊......”
“你難道要他一直躲下去嗎?”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消除恐懼的最好辦法就是麵對恐懼。”
林母愣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方永。
那張凶神惡煞的臉上,冇有同情,冇有憐憫,隻有一種很沉的東西。
林疏月看著她的表情,又看了看方永。
“要不——”她試探著開口,“先找對方家長談談?也許能溝通?”
冇用的。
方永兩世為人,見過太多類似的例子。
絕大部分孩子的問題,往往都是家長的問題。
看著依偎在一起的母子倆,方永沉聲吐出三個字:
“試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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