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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日上午九點,青荷七中,會議室。
長桌一邊坐著方永、林疏月、林知遠和他的母親。
另一邊坐著李為民、李磊、李為國、王芳。
孫靜嫻坐在中間,代表學校主持。
李為民先開口。
他穿著白襯衫,頭髮梳得整齊,說話慢條斯理。
他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展開,放在桌上。
“這是李磊寫的檢討書,他認識到自己的錯誤,願意向林知遠同學道歉。”
他瞪了李磊一眼。
李磊站起來,低著頭。
他的聲音不大,一字一句像在念課文:“林知遠同學,對不起,之前的事都是我的不對,以後我不跟你鬨了。”
說完,他坐回去,掏出手機。
螢幕亮著,是遊戲介麵。
林知遠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種“演完了,結束了”的鬆弛。
林知遠低下頭,手指攥著桌沿,攥得指節發白。
李為民繼續說:“學校會對李磊進行處分,記過,通報批評。同時,學校會加強對學生的教育,杜絕此類事件再次發生。”
他頓了頓,看向林知遠母親,“林知遠同學也可以申請換班,或者轉學,換一個更好的學習環境,學校一定會全力配合。”
林母攥著兒子的手,冇說話。
她看了一眼方永。
方永冇動,也冇說話。
李為國放下茶杯。
他的語氣不重,但帶著點官腔:“方律師,小孩子之間的事,冇必要鬨這麼大。
一個巴掌拍不響,我們家孩子有錯,林家孩子是不是也有不對的地方?
林知遠同學成績好,是好事,但成績好不代表什麼都對。
同學之間有點摩擦,很正常。
李磊已經道歉了,學校也處理了,這事就到此為止吧。”
林疏月想說話,方永看了她一眼。
她閉上嘴。
王芳開口了。
她穿著一身名牌,手指上戴著兩個戒指,說話很快,像在做生意:“方律師,我是做生意的,不喜歡拐彎抹角。
這事鬨大了,對誰都冇好處。
林知遠同學的名聲也不好吧?
傳出去,說他在學校被人欺負,以後還怎麼上學?”
她開啟包,從裡麵拿出一張卡,扔在桌上。
卡片滑到林母麵前,發出一聲輕響。
“這裡是五萬塊錢,你拿去給孩子買點營養品,補補身體,這事就算了。”
林母看著那張卡,冇動。
王芳臉色一沉:“拿著吧,你一個月工資多少?兩千?三千?五萬塊夠你乾一年多了。”
林母的手在抖。
她想起兒子小時候,被鄰居小孩搶了玩具,她也是這麼說的——“咱不跟他玩,咱回家。”
她一直以為,退一步海闊天空。
現在她發現,退了這一步,後麵還有一萬步。
她怕。
不是怕對麵這些人,是怕兒子再受傷。
她已經護不住他了。
“方律師……”她的聲音很輕,“要不……”
“媽。”
林知遠打斷。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抬起頭。
他的眼睛很紅,但冇有淚。
他看著李磊——李磊低頭玩手機,拇指在螢幕上劃來劃去,嘴角還掛著那絲笑。
他看李為國——李為國在喝茶,吹了吹浮葉,抿一口。
他看王芳——王芳在補妝,粉餅在臉上撲撲撲。
他看李為民——李為民在看方永,表情凝重。
冇人在意他。
“我想告他。”
會議室安靜了。
李為國的茶杯停在半空,王芳的粉餅盒合上了,李磊的手機掉在桌上。
李為民轉過頭,看著林知遠。
那個瘦弱的、一直低著頭的孩子,此刻抬著頭,看著他們。
“你說什麼?”李為國放下茶杯。
“我說我想告他。”林知遠的聲音在抖,但他冇停,“他打我,拿我的錢,讓人孤立我。一年了。我告訴老師,老師說一個巴掌拍不響。我告訴我媽,我不敢。我告訴你們——”
他看向李為民,“你們說他會道歉。”
他的眼淚掉下來,但他冇擦。
“其實誰都知道他不會。”
王芳的臉色變了:“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我們好心好意來和解——”
“我不要和解。”林知遠說。
王芳站起來:“方律師,你聽聽,這是什麼態度?我們好心來談,他倒來勁了——”
“坐下。”
方永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王芳的話卡在嗓子裡。
她看著方永那張臉,慢慢坐回去。
方永看著林知遠。“你想好了?”
“想好了。”
“好。”
李為國的臉色很難看:“方律師,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我倒是想知道你在做什麼。”方永看著他,聲音很平,“你在教育局管著全青荷區的孩子,自己的孩子卻成了罪犯——你不臉紅?”
李為國的臉漲得通紅。
王芳又站起來:“方律師,你彆太過分!我們願意和解是給你麵子——”
“我不要麵子。”方永說,“我要你兒子知道自己錯了,知道他違法犯罪的後果。”
他看著李磊。
“李磊,你欺負林知遠的時候,有冇有想過他可能會死?”
李磊的手指摳了一下沙發縫。
想象中電視中那些跳樓zisha的場景。
想不出來。
但他的嘴比腦子快:“又不是我讓他跳的。”
會議室安靜了。
王芳拍了他一下:“閉嘴。”
李磊低下頭,不說話了。
李為民站起來。
他的臉色很白,聲音有些啞:“方律師,這個事……”
“李校長。”方永看著他,“你在七中乾了多少年?”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有冇有學生被欺負?”
李為民冇說話。
“有冇有學生告訴你,他被人打了,被人拿錢了,被人堵在廁所裡不敢出來?”
李為民還是冇說話。
“有冇有學生從樓上跳下去?”
李為民的手指攥著桌沿,攥得指節發白。
方永看著他,冇再說話。
方永站起來。
“這個案子,我接了。法庭見。”
他轉身走到門口,停下來,冇回頭。
“孫主任,謝謝你的茶。”
他走了。
林母拉著林知遠跟上去。
林疏月走在最後麵。
她回頭看了一眼會議室。
李為民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李為國的茶杯倒了,茶水淌了一桌。
王芳在打電話,聲音很大:“喂,張律師嗎?有個事我想問一下……”
李磊低著頭,看著地上那張檢討書。
紙被茶水浸濕了,字跡模糊成一片。
他的手指摳著沙發縫,指甲刮過布麵,發出刺耳的聲響。
“砰”
門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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