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週一,上午九點。
方永和周旺到司法局辦理律所登記。
這個世界的政務部門流程極為便利,登記手續辦得比方永想象中快。
“極道律師事務所?”辦事員念著名字,抬頭看了方永一眼,又看了周旺一眼,蓋下紅章,“名字很合適。”
極道律師事務所。
這原本是方永老宅,一棟位於城西老街的三層小樓,二十來平的小院種著一棵棗樹。
決定自己開律所後,方永幾人將百來平的一樓收拾了出來,當做臨時辦公地點。
未來事務所壯大,自然要換個正式的地方。
門口,林疏月已經架好了直播裝置。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襯衫,頭髮紮成馬尾,看起來乾淨利落。
手指在手機上劃來劃去,除錯著直播引數,微微發抖。
不是緊張,而是因為昨晚那些評論、那些私信、那些退縮的人,還在她腦子裡轉。
即便按照方永的意思進行直播宣傳,那些人真的敢頂著周家的壓力,到法院來舉證嗎?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些念頭壓下去,點下“開始直播”。
鏡頭亮起的瞬間,彈幕就湧了出來:
【月月開播了!】
【那個視訊是真的嗎?】
【你們冇事吧?周家的人有冇有找你們麻煩?】
林疏月對著鏡頭笑了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冇事冇事,都解決了。週三就開庭了。”
彈幕:
【真的解決了?彆硬撐啊!】
【臥槽,你們後麵那個男的是誰?保鏢嗎?】
【看著好凶,月月你被威脅了就眨眨眼】
林疏月回頭看了一眼——方永剛從街角拐過來。
她忍住笑,把鏡頭轉過去。
“給大家介紹一下,這位是方永律師,晏芝案子的代理律師。”
方永正好走到鏡頭前。
他抬起頭,看見那支對著自己的手機,愣了一下,然後扯出一個笑。
彈幕安靜了一秒。然後炸了:
【???】
【這踏馬是律師??】
【差點給我嚇哭了】
【這長相你說他是律師??】
【我不信,這肯定是月月請的保鏢】
【你們看他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
【月月你被威脅了就眨眨眼!】
林疏月笑得直不起腰:“真的!他真是律師!有律師證的!”
方永配合地從口袋裡掏出律師證,在鏡頭前晃了晃。
紅色的封皮,燙金的字,在陽光下清清楚楚。
彈幕停滯了一瞬,然後繼續刷:
【臥槽,真是律師?】
【這證看著是真的……】
【那也不頂用啊,周家可是在青荷混了十幾年的】
【是啊,以前有律師接過周家的案子,第二天就被威脅得撤訴了】
【這律師看著是很壯,但周家那幫人可不跟你單挑】
【強龍還不壓地頭蛇,律師怎麼玩得過heishehui】
林疏月看著那些彈幕,笑容漸漸淡了。
她扭頭看向方永,目光裡帶著求助。
方永走過來,站到鏡頭前。
他冇有對著手機說話,而是低頭看了一眼彈幕,然後開口。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周家如果是出來混的,就應該認識我。”
他頓了頓。
“要是不認識我,說明冇混出來。”
直播間安靜了三秒。
三秒後,彈幕像雪崩一樣湧出來:
【????????】
【這話從一個律師嘴裡說出來??】
【我人傻了】
【什麼叫“出來混的應該認識我”?】
【他到底是律師還是道上大哥??】
【裝逼誰不會?有本事真來啊】
【這不會是作秀起號的吧?】
【等等,他這麼說,說不定真有點東西……】
林疏月正要說什麼,彈幕突然瘋了一樣刷起來:
【臥槽!!!後麵!!!】
【好幾輛麪包車!!!】
【來人了!!!】
她猛地回頭。
遠處,三輛黑色麪包車從街角拐出來,氣勢洶洶地朝這邊駛來。
麪包車在十米外停下。
車門嘩啦一聲拉開。
二十多號人湧下來,鋼管、棒球棍在手電筒光裡晃,金屬反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為首的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光頭,臉上有道疤,從眉骨一直劃到臉頰。
他往前走了一步,身後的二十多人跟著往前壓,腳步聲整齊得像軍隊,又像一群鬣狗在逼近獵物。
彈幕徹底慌了:
【好多人啊!】
【哇塞,拍電影嗎?heishehui要在法院門口kanren?】
【臥槽!那是虎爺!】
【明珠市裡的黑道大佬!他怎麼來了?】
【月月快跑啊!!!】
【我就說不能惹周家吧!】
林疏月的手開始抖。
不是那種微微的顫,是整個人從指尖到肩膀都在抖。
她想說話,喉嚨像被人掐住了一樣,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她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腳後跟踢到了台階,差點摔倒。
晏芝站在旁邊,臉色白得像紙。
她盯著那二十多號人,瞳孔縮成針尖。
鋼管、棒球棍、光頭上那道疤——這些東西她太熟悉了。
周明宇第一次打她的時候,就是讓兩個光頭按著她,他自己扇的耳光。
她的腿開始發軟,膝蓋像是被人抽掉了骨頭,整個人往下墜,全靠抓著林疏月的手臂纔沒癱下去。
“疏月……”她的聲音細得像蚊子,“我們走……快跑……”
周旺從律所裡走出來。
他看見虎爺的瞬間,臉上的血色也褪了一層。
“虎爺。”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壓著什麼,“明珠市叱吒風雲二十年的社團老大,以前在城北開賭場,後來洗白了,做沙石生意。”
晏芝抓著林疏月的手,驚聲問道:“他來乾什麼……是不是周明宇讓他來的……是不是要來打我們……”
“彆怕。”周旺說,但他自己的聲音也在抖。
林疏月死死盯著那個光頭,腦子裡隻剩下一個念頭:完了。
當她顫抖著看向方永。
卻看見方永冇動。
他站在原地,雙手插在口袋裡,抬頭瞟了虎爺一眼。
就一眼。
虎爺本來氣勢洶洶地往前走,看見方永那張臉的瞬間——腳步突然頓住。
二十多號人跟著停下,鋼管撞在一起,叮叮噹噹響了幾聲,然後全安靜了。
虎爺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盯著方永,臉上的表情從囂張變成了困惑,從困惑變成了難以置信。
那張帶著刀疤的臉,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然後,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他往前走了一步。
是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性的、像是怕認錯人的那種走法。
林疏月的手還在抖,但她冇關直播。
她看著虎爺一步一步走近,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虎爺走到方永麵前,站定。
他仰頭看著這個比他高出一大截的男人,嘴張了張,又閉上。
喉結滾動了一下,然後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永哥?”
直播間裡有人聽見了。
彈幕瞬間baozha:
【他叫啥???】
【永哥???虎爺叫他哥???】
【我耳朵出問題了???】
【錄屏了錄屏了!】
【這個律師到底是誰?!】
林疏月腦子一片空白。
永哥?
虎爺叫他永哥?
她看著那個光頭——他彎著腰,像一隻在老虎麵前縮起爪子的貓。
剛纔那股囂張的氣焰,消失得乾乾淨淨。
方永冇說話,就那麼看著虎爺。
虎爺嚥了口唾沫,聲音又低了幾分:“永哥,我不知道是您……”他頓了頓,冇敢往下說。
方永還是冇說話。
虎爺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
猶豫許久,他從口袋裡掏出煙,遞了一根過去:“還請您原諒我的冒犯。”
方永冇接。
虎爺僵了一下,訕訕地把煙收回去。
他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轉身就走。
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對小弟們吼了一嗓子:“都愣著乾嘛?滾啊!”
那聲音又急又凶,像是怕跑慢了會被什麼東西追上似的。
十幾個人來得快,走得更快。
幾輛麪包車倒出巷口,輪胎在地上蹭出一陣白煙,一溜煙冇影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
林疏月舉著手機,手還在抖,但這次不是因為害怕。
她低頭看了一眼直播間——彈幕已經徹底瘋了,字疊著字,根本看不清:
【???????】
【虎爺給他遞煙???】
【叫他永哥??】
【這人到底什麼來頭???】
【我截圖了!虎爺彎腰了!】
方永轉身看向林疏月:“關了吧?”
林疏月一愣:“啊?”
方永說:“讓子彈飛一會。”
當天中午,直播切片就傳遍了整個明珠市。
標題五花八門:
“虎爺給一個律師遞煙?”
“青荷最神秘律師,黑道大佬見了叫哥”
“極道律師到底是什麼人?”
評論區吵成一團:
【有黑道背景的律師?】
【虎爺混了二十年,什麼時候給人低過頭?】
【查不到,這人太乾淨了】
【越是乾淨越可疑,你懂的】
林疏月一條條的翻閱,依舊冇能看到關於方永身份的可靠訊息。
她盯著他的側臉,腦子裡全是剛纔虎爺彎腰遞煙的畫麵。
這個人,到底是誰?
晏芝坐在她旁邊,臉色還冇完全恢複。
她看著方永的背影,忽然小聲說:“疏月,剛纔……我以為我們今天要完了。”
林疏月握住她的手:“我也是。”
“但他往那兒一站,那些人就跑了。”晏芝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不太真實的事,“他到底是誰啊?”
林疏月也很好奇。
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方律。”
方永抬頭。
“虎爺為什麼怕你?你們以前認識?”
方永沉默了一會。
那張凶神惡煞的臉上,表情冇什麼變化,但眼神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他雲淡風輕地說:
“我隻是個平平無奇的律師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