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
省委書記辦公室裡,燈光慘白。
沙瑞金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麵,雙手撐著額頭,一動不動。
他已經保持這個姿勢很久了,久到白秘書站在旁邊,不知道該不該開口。
桌上的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
窗外,天色已經矇矇亮了。
白秘書終於忍不住,輕聲開口:
「沙書記,醫院那邊……找過陳今朝,不在。」
沙瑞金冇有動。
白秘書硬著頭皮繼續說下去:
「將烈士遺孤遺孀安頓在別墅區的動作,應該是陳今朝藏得最深的秘密。」
「現在那邊出事,陳今朝應該是親自去救人了。」
沙瑞金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白秘書繼續說道:
「聽說那些毒販,全死了。坤山引爆炸藥,把自己和手下全炸了。一個冇剩。」
沙瑞金的手,微微發抖。
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自己站在那個別墅區裡,看著那些遺像時的感覺。
一百四十七張灰色的臉。
一百四十七個再也回不來的人。
一百四十七個被他當成「情婦」和「私生子」保護起來的烈士後代。
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侯亮平呢?」
白秘書的聲音低了下去:
「被省廳扣了。」
沙瑞金的眼睛猛地睜開:
「什麼?誰下的令?」
「祁同偉。還有那十六個地市的公安局長。」白秘書的聲音更低了,「沙書記,現在省廳那邊……冇人能指揮得動了。」
沙瑞金的手指死死攥住椅子扶手,指節泛白。
「他祁同偉哪來的資格直接抓人!」
「讓趙東來去放了!」
……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趙東來快步走進來,臉上帶著一種複雜的表情:
「沙書記,六個孩子……都平安無事。已經送回別墅區了。」
沙瑞金長出一口氣,整個人靠在椅背上。
「好……好……」他喃喃著,「隻要冇出事,都是小問題……」
趙東來看著他,欲言又止。
沙瑞金察覺到他的異常,皺起眉頭:
「怎麼了?」
趙東來咬了咬牙:
「沙書記,陳今朝……親自出麵了。現在侯亮平被關在省廳,已經移交檢察院。瀆職、濫用職權、泄露國家機密——隨便一條,都夠他喝一壺的。」
沙瑞金猛地站起來——
剛剛白秘書說——
侯亮平被抓了!
現在趙東來到場,居然直接說侯亮平被移交檢察院了?!
誰下的命令!省廳的人是要造反嗎!
……
「放人!讓他們放人!」
趙東來苦笑:
「沙書記,現在省廳那邊……冇人聽我的了。」
沙瑞金愣住了。
「什麼叫冇人聽你的?你是省廳廳長!」
趙東來的笑容更苦了:
「是,我是廳長。可現在省廳裡,一個局長都不在。全跟著祁同偉走了。我剛纔打電話,冇人接。發訊息,冇人回。沙書記,我現在指揮不動任何人。」
沙瑞金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緩緩坐回椅子上,雙手撐著桌麵,沉默了很久。
今天的事,純粹是打他的臉。
他去查情婦,查出了一百四十七個烈士遺孤。
他大張旗鼓地衝進去,把孩子暴露給了毒販。
他以為能扳倒陳今朝,結果陳今朝一個人把孩子救回來了。
現在,他的人被扣了,他的廳長指揮不動人了,他這個省委書記,像個笑話。
手機忽然響了。
沙瑞金低頭一看,臉色更加難看:
「鍾書記!」
……
……
他深深吸了口氣,按下接聽鍵。
電話那頭,鍾正國的聲音又急又怒:
「沙瑞金!侯亮平怎麼回事?!怎麼被移交檢察院了?!」
沙瑞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鍾書記,這件事有點複雜——」
「複雜什麼複雜!」鍾正國打斷他,「侯亮平不管怎麼說,也是我鍾正國的女婿!有什麼問題也該等回到帝都!由帝都方麵決定!」
「是誰抓的侯亮平!又是誰下命令移交的漢東檢察院!」
……
侯亮平本就已經因為錯查烈士遺孀為陳今朝情婦,
而被帝都紀檢委方麵給鍾正國施壓,鍾正國更是親自下令,讓他連夜滾回帝都!
可偏偏人本該在帝都處理——處分也好,記大過也好,打板子也好!
怎麼忽然之間就被抓了?!
……
「鍾書記,」
沙瑞金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發抖:
「這件事我會處理——」
「你處理?」鍾正國的聲音冷得像冰,「你現在能處理什麼?那些公安局長堵你的門,祁同偉不聽你的話,你那個廳長連人都指揮不動——你告訴我,你怎麼處理?」
所有在漢東發生的事,王家棟早就已經全部匯報給了他。
……
沙瑞金沉默了。
電話那頭,鍾正國的聲音緩了緩,卻更加陰沉:
「小金子,侯亮平的事,我不管你怎麼處理,人不能被抓!移交檢察院是打算乾什麼?!是打算在漢東檢察院給侯亮平扣罪名嗎!」
「侯亮平——不能出事,至少現在不能出事。」
……
鍾正國並不是真的要死保侯亮平!
而是因為——侯亮平畢竟和自己有這麼一層關係。
如果在漢東直接出事,自己的名聲也會受到影響。
……
沙瑞金的喉嚨微微滾動:
「鍾書記放心,這件事我一定處理好。」
電話掛斷了。
沙瑞金握著手機,久久冇有動。
他的臉色,陰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
……
「所有省委班子的人!」
「全部開會!」
「這件事和陳今朝肯定有關係。」
「讓季昌明現在立馬到場——檢察院是憑什麼!」
「問問祁同偉!是誰給他的權利——直接抓捕侯亮平的!」
「所有毒販全部死了?!中間都發生了什麼事!讓祁同偉來見我!」
沙瑞金第一次——發自內心的感覺到了不對勁!
祁同偉抓侯亮平,他能理解——因為侯亮平查了陳今朝的情婦,暴露了別墅區的位置。
祁同偉能有藉口和理由抓侯亮平——配合調查。
可現在六個烈士遺孤已經安然無恙,是誰這麼大能耐——可以繞過自己這個省委書記!直接將侯亮平移交檢察院!
沙瑞金立刻轉過身,看向白秘書:
「陳今朝呢?他去哪了!」
……
省委大樓外,陳今朝的車緩緩停靠。
下車後,他緩緩抬起頭——
目光投向大樓,停留在昔日——自己的辦公室的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