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息怒,諸位大人息怒。”
就在滿朝文武都以為清流要徹底敗下陣來。
一道溫和沉穩的聲音,緩緩響了起來。
徐階直起身,目光緩緩掃過全場,緩緩開口。
“今日是臘月二十九,禦前召開財政會議,本是為了梳理國庫虧空,給皇上、給大明天下一個交代。
嚴大人、高大人、張大人,皆是為國分憂。
隻是言辭之間難免過激,傷了同朝為官的和氣,實在不該。”
他先給雙方都遞了個台階,看似不偏不倚。
可緊接著,他話鋒一轉,就往嚴黨身上落了刀。
“隻是話說回來,工部三百八十萬兩的虧空,終究是板上釘釘的事實。
嚴大人管著工部,就算是皇上禦批的工程,也該謹守分寸,不該有如此巨額的超支。
此事嚴大人難辭其咎,理應給皇上一個說法,好好自查自糾,纔是正理。”
他語氣平和,沒有半句指責的狠話。
卻輕飄飄把虧空的全部責任,釘死在了嚴世蕃和嚴黨的身上。
不等高育良開口,他又轉頭看向臉色煞白的高拱和張居正。
“高大人、張大人,你們二人也是一片公心。
隻是言辭太過急切,不該把話說得太重,惹得皇上不快。
往後議事,還當以和為貴纔是。”
短短幾句話,堪稱滴水不漏。
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實則句句都在往嚴黨身上潑髒水,把虧空的罪責全推給了工部。
又把高拱、張居正之前的致命發難,輕描淡寫歸成了“言辭急切”。
徹底消解了高育良之前扣下的“挑撥君儲、貪墨軍餉”的帽子。
更妙的是,自始至終,他都站在中立公允的位置上。
既沒站隊清流,也沒得罪嚴黨。
彷彿真的隻是個一心為國的和事佬。
這就是徐階經營了幾十年的“不粘鍋”人設,也是他在嘉靖朝屹立不倒的根本。
任憑嚴黨和清流鬥得你死我活,他永遠躲在幕後,坐收漁翁之利。
清流一眾官員瞬間鬆了口氣,紛紛躬身附和。
“次輔大人所言極是,還請皇上明鑒。”
嚴黨這邊的官員臉色又沉了下去,一個個氣得牙根癢癢,卻偏偏無從反駁。
徐階的話說得太圓了,綿裏藏針。
你要是跟他吵,反倒落了個“不聽忠言、蠻橫無理”的名聲。
就連首輔位上的嚴嵩,都微微皺起了眉頭,渾濁的眸子裏閃過一絲凝重。
高育良突然笑了。
他對著徐階拱了拱手,語氣裏帶著幾分讚許。
“次輔大人果然是國之柱石,話說得公允,聽著就讓人舒服。”
徐階微微頷首,臉上依舊掛著謙和的笑,心裏卻莫名升起一絲不安。
他總覺得,今天的嚴世蕃,跟往日裏那個莽撞衝動的草包,判若兩人。
果然,下一秒,高育良話鋒陡然一轉。
“隻是次輔大人這話,我倒是有一事不明。”
高育良緩緩往前半步,字字清晰。
“大明祖製,內閣票擬,戶部核撥。
沒有戶部的簽字用印,工部便是連一兩銀子都從國庫拿不出來。
敢問次輔大人,去年一整年,工部所有的工程撥款,從三大殿修繕到河道治理。
哪一筆不是您親手簽的字?
哪一筆不是您管著的戶部放的款?”
徐階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他猛地抬眼看向高育良,那雙藏在皺紋裏的眸子,驟然閃過一絲驚駭。
高育良根本不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步步緊逼。
“您要是覺得這筆錢不該花,當初為什麽要簽字批紅?
您要是覺得賬目有貓膩,當初為什麽要開庫放款?
現在皇上要查虧空了,您站出來說一句工部難辭其咎,把所有責任都推到我們頭上,自己裝個公允的和事佬,摘得幹幹淨淨。”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滿朝震驚的文武百官,一字一句,石破天驚。
“既然花出去的每一筆錢都有您的親筆簽字。
如今要說虧空有罪,次輔大人,您是不是該第一個站出來領罪?”
轟!
這句話如同驚雷炸響,整個玉熙宮瞬間炸開了鍋!
滿朝文武嘩然,一個個瞪大了眼睛,滿臉的難以置信。
誰都沒想到,嚴世蕃竟然敢直接把徐階拉下水。
是啊!
戶部管著國庫,徐階是戶部尚書,沒有他的簽字,工部一分錢都拿不到!
現在虧空了,他徐階怎麽可能獨善其身?
怎麽可能裝成中立的旁觀者?
徐階渾身一震,踉蹌著後退了半步,臉上的謙和笑容徹底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一輩子謹小慎微,靠的就是“不沾鍋、不站隊、不得罪人”的十字真言,在嘉靖朝的驚濤駭浪裏穩坐釣魚台。
可今天,高育良一句話,就把他從幕後拽到了台前,把他跟工部虧空死死綁在了一起!
他想反駁,可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高育良說的全是實話。
去年工部的每一筆撥款,確實都是他親手簽的字。
他要是說自己不知情,就是欺君罔上。
他要是說自己知情,那虧空的罪責,他就必須分一半!
呂芳站在紗簾旁,垂著的眼皮猛地抬了一下,看向高育良的眼神裏,滿是震驚。
他伺候了嘉靖幾十年,見過無數官場老狐狸。
可從沒見過誰能一句話,就把徐階的底給掀得幹幹淨淨!
嚴黨的官員個個腰桿挺直,看向高育良的眼神裏滿是狂熱。
清流那邊的官員則徹底慌了神,一個個麵如死灰,連頭都不敢抬。
他們的主心骨徐階,都被拽下了水,他們還有什麽還手的餘地?
高育良看著臉色煞白、百口莫辯的徐階,冷笑一聲,又補了一句。
“次輔大人要是想當這個和事佬,不如先把戶部的賬理清楚,再出來說話。不
然,拿著皇上給的權,批了款,轉頭就把鍋甩給別人。
這不是為國分憂,是首鼠兩端,是欺君罔上!”
“你……”
徐階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高育良。
就在全場震動,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徐階和高育良身上的瞬間。
紗簾之後,突然傳來了一聲不輕不重的咳嗽。
那咳嗽聲不大,卻像一道驚雷,狠狠炸在了每個人的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