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居正站出來的瞬間，玉熙宮原本凝滯的空氣又繃緊了幾分。
他開口的聲音平穩無波，沒有半句攻訐之語，卻字字帶著千鈞之力，精準地往嚴世蕃的要害上紮。
“嚴大人息怒，高大人也是為國直言，並無挑撥君儲之意。”
他先是輕飄飄給高拱遞了個台階。
隨即話鋒一轉，舉起了手中厚厚的賬冊。
“隻是今日是禦前財政會議，核的是去年國庫的虧空總賬。
工部這三百八十萬兩超支，即便有皇上禦批的工程，也不該有如此巨額的出入。
我這裏有工部去年每一筆開支的明細。
從楠木采買到磚瓦燒製，從工匠工價到監工用度。
每一筆都核對過，其中虛高冒領、以次充好的款項，合計足有兩百一十萬兩。”
這話一出，滿朝文武皆是一凜。
誰都知道張居正素有“神童”之名，算學精熟，心思縝密。
他拿出來的賬目，必然是滴水不漏。
清流一眾官員瞬間鬆了口氣。
而嚴黨這邊的官員剛提起來的心又瞬間沉了下去。
就連首輔位上的嚴嵩，指尖也微微動了動。
渾濁的眸子緊緊盯著張居正手裏的賬冊，已經做好了開口補鍋的準備。
張居正顯然不打算給嚴世蕃任何喘息的機會，繼續緩緩道。
“我並非要攻訐嚴大人。
隻是如今國庫空虛，北邊韃靼虎視眈眈，東南倭寇屢犯海疆，朝廷連邊軍的軍餉都快發不出來。
這筆糊塗賬，總得給皇上、給天下百姓一個交代。”
他話說得冠冕堂皇，句句都站在“為國為民”的高地上。
看似客觀公正，實則每一個字都在坐實嚴世蕃監守自盜、貪墨國庫的罪名。
紗簾之後，嘉靖帝摩挲沉香念珠的手指漸漸慢了下來，顯然也在等著高育良的回應。
可就在張居正話音未落，準備翻開賬冊念出明細，高育良突然輕笑一聲，直接開口打斷了他。
“張大人，賬不是這麽算的。”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臉上那副溫和的笑容半分未減。
“你拿著工部的賬冊，翻來覆去算這兩百一十萬兩的虛高，算得倒是精細。
可我倒想問一句，你管著兵部的事，去年兵部薊遼邊防的軍餉虧空，你怎麽一字不提？”
張居正臉上的平穩瞬間僵住，抬眼看向高育良，眸子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錯愕。
高育良根本不給他反應的機會，往前半步，聲音陡然提了幾分。
“去年一年，薊遼、宣大兩處邊防，軍餉額定三百八十萬兩，實際撥發五百九十萬兩，超支兩百一十萬兩！
再加上往年陳欠的軍餉窟窿，合計虧空四百三十萬兩！
比工部的虧空，還要多出來五十萬兩！這筆賬，張大人怎麽不算算？”
這話一出，滿朝文武瞬間嘩然！
誰都知道邊軍軍餉是糊塗賬，可沒人敢在禦前把這筆賬掀得這麽明明白白！
張居正的臉色終於變了，手裏的賬冊猛地攥緊，指節瞬間泛白。
他千算萬算，算準了嚴世蕃會辯解工部賬目，算準了他會跟高拱一樣氣急敗壞。
卻萬萬沒想到，高育良根本不接工部賬目的話茬，反手就把兵部的虧空擺到了台麵上！
“薊遼邊防的監軍太監，是你張大人親自舉薦的人。
負責糧道轉運、軍餉發放的官員，全是你裕王府清流門下的門生。
每一筆軍餉的覈批、每一筆糧草的排程，都有你兵部尚書的簽字畫押！”
高育良的聲音步步緊逼，笑容裏的寒意越來越重。
“你拿著工部皇上禦批的工程，揪著雞毛蒜皮的虛高不放。
卻對自己管的兵部，近五百萬兩的軍餉虧空隻字不提。
張大人，你這到底是禦前核賬，還是拿著賬本子，隻盯著嚴黨開刀，給自己人遮醜？”
一句話，直接把張居正精心搭建的道德高地，砸了個粉碎！
他手裏的工部賬冊，瞬間成了一張廢紙！
他要是再揪著工部的貪墨不放，就得先解釋清楚。
自己管的兵部，為什麽會有比工部還大的虧空。
為什麽自己舉薦的人，拿著邊關將士的賣命錢中飽私囊！
“嚴大人，你……”
張居正張口想要反駁，可話到嘴邊，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準備了半個月的殺招，全是針對工部賬目的細節。
可高育良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直接掀了他的底牌。
更讓他心驚的是，高育良連兵部虧空的具體數額、經手人的來路，都摸得一清二楚。
甚至連他的覈批文書都記得分毫不差。
這根本不是往日裏那個隻會囂張跋扈的嚴世蕃能做到的！
高育良看著他慌亂的模樣，心裏冷笑一聲。
他對《大明王朝1566》的劇情爛熟於心，比誰都清楚，嘉靖朝的虧空，從來就不是嚴黨一家造成的。
清流嘴上喊著為民請命，背地裏借著軍餉輸送利益、結黨營私的勾當，一點都不比嚴黨少。
他在漢東官場見多了這種“隻反貪官不反貪腐”的把戲，想拿賬目給他下套，簡直是班門弄斧。
“怎麽？張大人沒話說了？”
高育良緩緩收回目光，掃過滿朝臉色煞白的清流官員，聲音陡然一沉。
“要說貪墨誤國，邊軍軍餉是將士們的賣命錢，是大明邊防的根基！
拿這筆錢的人，纔是真正的通敵賣國，纔是真正的愧對皇上、愧對天下百姓！
這筆賬，你張大人不解釋清楚，反倒拿著工部的賬目喋喋不休，你到底安的什麽心？”
這話如同驚雷炸響，張居正渾身一震，踉蹌著後退了半步，臉色從錯愕變成了煞白。
他精心準備的致命殺招，被高育良三言兩語徹底化解，反倒把他自己架到了“貪墨軍餉、誤國誤民”的火上烤！
玉熙宮再次陷入死寂，滿朝文武連大氣都不敢喘。
誰都沒想到，短短一刻鍾的時間，高拱被逼得啞口無言，張居正精心準備的殺招成了笑話。
清流蓄謀已久的發難，竟然被往日裏最莽撞的小閣老，接連兩次反殺得體無完膚！
嚴黨的官員個個腰桿挺直，看向高育良的眼神裏滿是狂熱。
首輔位上的嚴嵩，緩緩閉上了眼睛，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徹底放下了懸著的心。
紗簾之後，嘉靖帝手裏的念珠徹底停了下來。
一聲極輕的冷哼從紗簾後傳出來，聽得清流一眾官員渾身汗毛倒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