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咳嗽落下,玉熙宮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原本喧鬧的玉熙宮,瞬間鴉雀無聲。
滿朝文武瞬間噤聲,齊刷刷躬身垂首,
嘉靖帝這聲咳嗽,不是身體不適,而是他聽進去了高育良說的話。
就在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揣度嘉靖帝心思時,高育良動了。
他對著紗簾後的方向,撩起衣袍下擺,畢恭畢敬地深深躬身行了一禮。
“皇上。”
高育良的聲音緩緩響起,恭敬沉穩,沒有辯解,也沒有喊冤,一開口,就先把所有責任攬到了自己身上。
“臣嚴世蕃,忝為工部侍郎,管著工部一應工程用度,去年國庫出現虧空,臣難辭其咎,罪該萬死。
無論皇上要如何責罰,臣都絕無半句怨言。”
這話一出,全場更是愕然。
就連紗簾後一直靜坐著的嘉靖帝,摩挲著沉香念珠的手指,都微微頓了一下。
誰都以為,嚴世蕃占盡上風,必然會乘勝追擊,把清流往死裏踩,可他竟然先主動認了罪?
徐階猛地抬起頭,眸子裏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又升起一絲竊喜。
他以為嚴世蕃終究是年輕,慌了手腳,主動認下虧空的罪責。
可隻有高育良自己清楚,這一步,纔是真正拿捏住了嘉靖帝的心思。
這位修仙帝王,最為最看重的,從來不是誰貪了多少錢。
而是誰對他絕對忠誠,誰能心甘情願當他的白手套,替他背下所有罵名,替他守住皇權的體麵。
他要的,從來不是清官,是聽話、好用、能替他擋槍的臣子。
主動認下罪責,就是告訴所有人,工部的賬,所有的鍋,我嚴世蕃來背。
果然,他話音落下,紗簾後沒有傳來任何動靜,顯然嘉靖帝正準備聽他接下來的話。
高育良保持著躬身的姿態,話鋒緩緩一轉,聲音依舊恭敬。
“臣認下所有罪責,隻是有幾句掏心窩子的話,想單獨說給皇上聽。
臣死不足惜,可臣絕不能看著有人借著查虧空的由頭,欺瞞皇上,動搖我大明的江山根基。”
他抬眼,目光掃過臉色煞白的徐階、高拱、張居正三人,語氣陡然沉了幾分。
“今日高大人、張大人、徐大人,輪番拿著工部的賬目發難,口口聲聲說是為國查賬,為民請命。
可他們心裏真正想的是什麽,皇上心裏比誰都清楚。”
他們不是要查虧空,是要借著虧空,掀翻這朝堂的平衡,奪走嚴黨手裏的權!”
一句話,直接戳中了嘉靖帝最在意的第一根軟肋,朝堂平衡。
高育良太清楚了,嘉靖帝二十年不上朝,卻能牢牢掌控大明朝局,靠的就是嚴黨和清流的互相製衡。
嚴黨是他手裏的刀,清流是他手裏的鞘。
刀太利了要收,鞘太硬了要砸。
絕不能讓任何一方一家獨大。
“皇上設內閣,分六部。
讓嚴黨管著工部、刑部。
讓清流管著吏部、兵部。
讓徐大人管著戶部。
為的就是互相製衡,互相監督,讓這朝堂穩如泰山。”
高育良的聲音字字清晰。
“可今日他們借著虧空發難,要把工部的權奪走,要把戶部的責任摘幹淨,要把嚴黨徹底踩死。
一旦嚴黨倒了,朝堂之上,就隻剩清流一家獨大。
到時候滿朝文武都是他們的人,皇上,您還能像現在這樣,穩坐乾清宮,掌控這天下嗎?”
這話一出,徐階渾身一顫,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他想開口辯解,可紗簾後的嘉靖帝沒有發話,他根本不敢在禦前隨意開口。
隻能硬生生憋著,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
高育良沒有給他任何機會,繼續道。
“他們更不是為民請命,是借著裕王師傅的身份,拿著儲君的勢力來逼宮!
高大人、張大人,都是裕王的授業恩師,他們今日在禦前鬧得這麽凶。
不是為了國庫,是為了替裕王搶權,讓天下人都覺得,隻有裕王府的人,纔是忠臣,隻有他們說的話,纔是公道。”
“皇上,臣鬥膽問一句,這天下,是皇上您的天下,還是裕王的天下?
他們拿著儲君來壓皇權,挑撥您父子離心,這纔是真正的包藏禍心!”
第二句話,精準踩中了嘉靖帝的第二根軟肋,皇權穩固。
這位帝王,猜忌心極重,對自己的親兒子裕王,也防了一輩子。
他最怕的,就是臣下借著儲君的名頭結黨營私,架空他的皇權。
高育良這一句話,直接把清流的發難,釘死在了“以儲壓皇、挑撥君儲”的罪名上。
高拱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嘴唇哆嗦著,差點站不穩身子。
他怎麽也沒想到,自己一腔“為國直言”。
在嚴世蕃嘴裏,竟然成了挑撥君儲的謀逆之舉!
高育良的目光再次投向紗簾,語氣裏多了幾分赤誠,也多了幾分不容置疑的鋒芒。
說出了最關鍵的一句話,狠狠戳中了嘉靖帝最致命的第三根軟肋,用度自由。
“他們今日拿著工部修三大殿、修道觀的賬目發難,口口聲聲說超支虧空。
可這筆錢是花在哪裏,他們心裏比誰都清楚!
是花在了皇上的身上,是為了讓皇上能安心敬天修仙,是為了護佑我大明風調雨順!”
“他們揪著這筆錢不放,不是心疼國庫的銀子。
是想借著查虧空的由頭,以後管著皇上的錢袋子!
今日他們敢說修殿超支不對,明日就敢說皇上修道觀不該花錢,後日就能拿著賬本子,管著皇上您每一兩銀子的花銷!
臣想問一句,這大明朝的天下,國庫的銀子,到底是皇上您說了算,還是他們清流說了算?”
“臣身為皇上的家奴,替皇上管著工部,哪怕落得千古罵名,也絕不讓人拿著賬本子,約束皇上半分!
絕不讓皇上受半點委屈!”
話音落下,高育良再次深深躬身,再也沒有多說一個字。
整個玉熙宮,死寂一片。
滿朝文武,沒有一個人敢出聲。
徐階、高拱、張居正三人,麵如死灰,渾身冰涼。
他們知道,自己徹底輸了。
嚴世蕃這一番話,把他們的心思扒得幹幹淨淨,狠狠踩在了嘉靖帝的逆鱗上。
就在這時,紗簾之後,傳來一聲清脆的銅磬響。
“當——”
清越的聲音在死寂的大殿裏回蕩,清清楚楚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裏。
所有人都渾身一凜。
這一聲磬響,代表著皇上,徹底認可了嚴世蕃的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