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清越的銅磬響落,玉熙宮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
紗簾後的帝王沒說一個字,卻用這一聲響止住了劍拔弩張的爭吵。
也給了所有人一個訊號,他聽進去了嚴世蕃的話。
高拱僵在原地,方纔拍案怒喝的氣勢蕩然無存,隻剩下滿心的驚怒與慌亂。
他怎麽也想不通,往日裏一點就炸、隻會撒潑耍橫的嚴世蕃。
怎麽突然變成了一把裹著棉絮的尖刀,一出手就戳中了他最致命的死穴。
高育良依舊穩穩站在原地,臉上那副溫和的笑容半分未減。
幾十年漢東官場的沉浮,他太清楚這種朝堂交鋒的精髓了。
辯解貪腐就落了下乘,永遠跟著對手的節奏走,隻會被拖進泥潭。
想要反殺,就得直接掐住對方的七寸,把戰場拉到他絕對贏不了的地方。
而皇權,就是高拱絕對碰不得的紅線。
“嚴世蕃!你休要巧言令色、血口噴人!”
高拱猛地回過神,攥緊了手中的象牙笏板。
“我身為吏部尚書,查覈國庫虧空是職責所在!
我一心為國,何曾有過半分挑撥君儲、指責皇上的心思!
你這是構陷!是汙衊!”
他這話喊得擲地有聲,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已經亂了陣腳。
禦前會議上,被扣上“挑撥皇上與儲君關係”的帽子,可不是鬧著玩的。
當今聖上修仙二十載,最看重的就是皇權獨攬,最忌諱的就是儲君結黨。
臣下挑撥父子離心,這頂帽子扣下來,別說他一個吏部尚書,就是裕王本人,也擔待不起。
“構陷?”
高育良輕笑一聲,緩緩抬眼,目光掃過高拱緊繃的臉。
“高大人既然說一心為國,那我們就把賬一筆一筆算清楚。
讓皇上和諸位同僚都聽聽,你口中的三百八十萬兩虧空,到底花在了哪裏。”
他抬手拿起案上的賬冊,隨手翻開一頁,語氣平淡。
“第一筆,去年三大殿修繕,超支兩百四十萬兩。
這筆工程,是皇上禦批的‘敬天修殿’,為的是護佑大明風調雨順。
每一筆物料采買、工匠排程,都有內閣的票擬、戶部的撥款、司禮監的批紅,全程有宮裏的太監監工。
高大人拿著這筆賬發難,是覺得皇上不該修殿,還是覺得司禮監和內閣合夥貪墨?”
這話一出,高拱的臉瞬間白了三分。
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三大殿的修繕,核心原因是嘉靖帝要修的幾處道觀配殿,誰敢說半個不字?
高育良沒給他喘息的機會,又翻了一頁,繼續道。
“第二筆,白茆河、吳淞江河道修繕,超支一百四十萬兩。
這筆錢,是為了疏通南直隸漕運要道,根治蘇鬆水患。
去年江南大汛,全靠這條新修的河道,才沒釀成百萬災民流離失所的慘禍。
這筆工程,是胡宗憲親自上書請旨,皇上禦批推行。
你拿著這筆賬說事,是覺得朝廷不該救百姓,還是覺得胡宗憲治水無功,反倒有過?”
兩句話,直接把高拱所有的發難,都架到了嘉靖帝的對立麵。
他嘴裏的虧空,一筆是皇上的旨意,一筆是利國利民的民生工程。
他拿著這兩筆賬死咬不放,不是指責皇上,就是指責朝廷不顧百姓死活。
哪一條,都是他擔不起的罪名。
次輔位上的徐階,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指尖泛白。
他原本算準了,高拱打頭陣,張居正補刀。
定能把嚴世蕃逼得原形畢露,在嘉靖麵前失了分寸。
可他萬萬沒想到,嚴世蕃根本不接“貪腐”的話茬。
反手就把高拱逼進了死衚衕,連一點轉圜的餘地都不留。
首輔位上的嚴嵩,緩緩靠回了椅背,原本懸著的心徹底落了下來。
他渾濁的眸子落在兒子的背影上,閃過一絲震驚,又帶著幾分釋然。
自己這個兒子竟有如此城府,三言兩語,就把清流蓄謀已久的殺招化解於無形,甚至反手將了對方一軍。
紗簾之後,嘉靖帝枯瘦的手指正緩緩摩挲著手裏的沉香念珠。
原本微閉的眼睛悄悄掀開了一條縫,透過紗簾落在了高育良的身上,眸子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
高育良合上賬冊,目光再次落在高拱身上,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語氣裏多了幾分冷意。
“高大人,你拿著皇上禦批的工程,當著滿朝文武的麵,一口一個貪墨,一口一個虧空。
你是裕王的師傅,是裕王府的頭號謀臣。
你這麽做,是想讓天下人都覺得,皇上用的人都是貪官,隻有裕王府的清流,纔是一心為國的忠臣?”
這句話,如同淬了毒的尖刀,精準地紮進了高拱的心髒!
“你!你胡說!”
高拱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臉色從鐵青瞬間變成煞白。
額頭上的冷汗瞬間冒了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他踉蹌著後退了半步,手裏的笏板差點掉在地上。
原本準備好的一肚子辯駁的話,此刻全堵在了喉嚨裏,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徹底慌了。
他可以跟嚴世蕃吵,可以跟嚴黨對著幹,甚至可以在嘉靖麵前直言進諫。
可他絕對擔不起“挑撥君儲、替裕王結黨爭權”的罪名!
嘉靖帝的猜忌心有多重,他比誰都清楚。
這句話要是坐實了,別說他自己的烏紗帽保不住,就連裕王的儲君之位,都要受到波及!
滿朝文武鴉雀無聲,連大氣都不敢喘。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小閣老今天這是徹底開了竅。
不跟你扯什麽貪腐不貪腐,直接就往皇權的紅線上引。
一句話就掐住了高拱的七寸,讓他連反駁的資格都沒有。
嚴黨的一眾官員,原本都捏著一把汗,此刻個個腰桿都挺直了,看向高育良的眼神裏滿是敬佩。
往日裏小閣老隻會跟清流對罵,今天這一手,才叫真正的權術!
清流那邊的官員,個個垂著頭,臉色煞白,誰都不敢在這個時候站出來替高拱說話。
這個節骨眼上出頭,就是跟高拱一起被扣上“挑撥君儲”的帽子,純屬找死。
就連一直主持會議的呂芳,都悄悄鬆了口氣,看向高育良的眼神裏多了幾分讚許。
他原本都準備好打圓場了,沒想到這位小閣老自己就把局麵控得死死的,還句句都踩在皇上的心坎上,半點沒讓他難做。
就在高拱渾身發抖、啞口無言,整個大殿再次陷入死寂的瞬間。
一直垂首站在高拱身側、沉默了許久的張居正,緩緩抬起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