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城監獄特護病房的消毒水味，是高育良人生最後的記憶。
生命最後，一生宦海沉浮走馬燈似的閃過。
從漢東大學政法係的講台，到省委常委、政法委書記的位置。
他步步為營，卻終究落得身陷囹圄、壽終於此的結局。
沙瑞金的冷眼、祁同偉飲彈的槍響，盡數消散在耳邊。
他緩緩閉上眼，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意識沉入無邊黑暗的瞬間，震耳的怒喝突然像炸雷般直衝耳膜！
“去年工部修三大殿超支兩百四十萬兩！
河道衙門修白茆河超支一百四十萬兩！
合計三百八十萬兩虧空！
嚴世蕃，這就是你管轄的工部！”
字字誅心，戾氣撲麵。
高育良猛地睜開眼。
入目不是慘白的病房，而是雕梁畫棟、金磚鋪地的玉熙宮正殿！
檀香混著龍涎香的氣息撲麵而來。
頭頂盤龍藻井，身前長案攤著密密麻麻的賬目。
左右兩排緋色官袍的大明頂級官員，目光齊刷刷釘在他身上。
海量記憶如同決堤洪水，瞬間衝進他的腦海！
嘉靖三十九年，臘月二十九。
紫禁城玉熙宮，大明一年一度的禦前財政會議正在進行。
而他，秦城監獄剛剛咽氣的高育良，竟然穿越成了嘉靖朝首輔嚴嵩之子，朝野聞名的小閣老——嚴世蕃！
高育良的心髒猛地一縮。
他太清楚嚴世蕃的結局了。
嘉靖四十四年斬首棄市，嚴家滿門抄家，家破人亡，遺臭萬年。
而現在，距離嚴家覆滅，隻剩不到五年！
更要命的是，他穿越的瞬間，正是嚴世蕃被逼到懸崖邊的生死時刻！
剛才拍案怒喝的，是清流核心、裕王師傅高拱。
對方拿著工部虧空賬目潑髒水，明著查虧空，實則衝著整個嚴黨來的。
按原主嚴世蕃的性子，此刻早該跳起來破口大罵。
正好落入清流挖好的“禦前失儀、犯上不敬”的圈套。
讓紗簾後的嘉靖帝對他徹底厭棄。
原主的暴戾之氣還在胸腔翻湧，幾乎要衝破喉嚨。
但高育良幾十年的官場定力，瞬間把這股戾氣死死壓了下去。
他非但沒跳起來，反而緩緩靠向椅背，臉上露出漢東官場人人熟悉的，溫和中帶著深不可測的笑容。
整個玉熙宮瞬間安靜了一瞬。
滿朝文武全愣住了。
誰都知道小閣老性子暴躁一點就炸。
被這麽指著鼻子罵，早該掀桌子了。
可今天他竟然笑了？
還是這副雲淡風輕的樣子？
就連首輔位上一直閉目養神的嚴嵩，都猛地睜開眼。
渾濁的眸子落在兒子身上，閃過錯愕與心驚。
高拱也愣了，隨即眉頭緊鎖厲聲喝道。
“嚴世蕃！我問你話呢！這三百八十萬兩虧空，你作何解釋！”
高育良終於緩緩開口，帶著穿透人心的沉穩，一字一句傳遍玉熙宮。
“高大人，你拍著桌子喊了半天，一口一個虧空，一口一個貪墨。
我問你，工部修三大殿，是給誰修的？是給皇上修的。
河道衙門修白茆河，是為了什麽？
是為了南直隸數省百姓不受水患，朝廷漕糧順利北上。”
他話音一頓，掃過高拱驟變的臉色，繼續道。
“你拿著皇上的工程、朝廷的民生專案攻訐工部。
到底是想查虧空，還是想借著由頭，指責皇上大興土木，指責朝廷不該管百姓死活？”
一句話，直接把高拱架在了火上！
高拱臉色瞬間鐵青，猛地站起身。
“你胡說八道！我何時指責過皇上！”
“哦？沒有嗎？”
高育良微微一笑，身子微微前傾，鋒芒瞬間畢露。
“那我倒想問高大人，你是吏部尚書，管著大明官員任免。
去年工部所有專案的主事、郎中，都是你吏部批的任用文書。
現在出了虧空，你不說問責下屬，反倒衝到禦前指著我罵。
你到底是查虧空，還是借著虧空的由頭。
替你背後的裕王搶工部的權，挑撥皇上與儲君的關係？”
這話一出，如同驚雷炸響！
原本喧鬧的玉熙宮，瞬間落針可聞！
高拱渾身一震，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竟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怎麽也沒想到，往日隻會撒潑耍橫的嚴世蕃，一開口就戳中了他最致命的軟肋！
禦前會議最忌諱把儲君卷進來，更忌諱挑撥皇權與儲君的關係！
他本想打壓嚴黨，被這麽一說，反倒成了借著裕王勢力爭權、挑撥父子關係的亂臣！
次輔位上一直低眉順眼裝和事佬的徐階，手指猛地一頓，抬眼看向高育良，眸子裏閃過難以置信的驚駭。
高拱身邊張居正，也瞬間攥緊了賬冊。
高育良沒給他們反應的機會，目光一轉落在張居正身上，笑容依舊溫和。
“張大人，你拿著賬冊，想必把工部的賬算得明明白白。
那不如給大家說說，去年兵部薊遼邊防軍餉超支兩百一十萬兩，這筆賬該算在誰頭上？
你管著兵部事宜，薊遼監軍是你舉薦的門人。
這筆虧空，你要不要也給皇上和諸位一個解釋？”
張居正臉色瞬間一白，握賬冊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他精心算好的每一筆賬，本是要補致命一刀。
可萬萬沒想到，嚴世蕃竟一眼看穿了他藏的貓膩，反手把兵部虧空擺上了台麵！
高育良的目光又緩緩落在徐階身上。
“還有次輔徐大人，您管著戶部，去年國庫每一筆開支、每一筆撥款，都是您親自批紅蓋印。
工部的錢是您戶部撥出去的，現在出了虧空，您一句公道話不說，隻在旁邊和稀泥。
莫非這筆虧空，您也有份？”
一句話，直接破了徐階經營幾十年的“不粘鍋”人設！
徐階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猛地抬眼對上高育良深不見底的眸子，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
眼前的人，哪裏還是那個囂張跋扈的嚴世蕃？
這城府、這算計，甚至比老狐狸嚴嵩還要可怕！
玉熙宮依舊死一般寂靜，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反轉震得頭皮發麻。
誰都沒想到，被清流逼到絕路的嚴世蕃。
三言兩語就把高拱、張居正、徐階挨個懟得啞口無言，毫無還手之力！
而就在這時，一直寂靜的紗簾之後，原本閉目養神的嘉靖帝，那雙枯瘦的手，突然動了動手指。
一聲清越的銅磬響，從紗簾後傳了出來，在落針可聞的大殿裏，格外清晰。
滿朝文武瞬間渾身一凜。
誰都知道，這一聲磬，定了皇上的態度。
高育良站在原地，臉上依舊帶著溫和的笑容，心裏卻清楚，他穿越到大明朝的第一局，才剛剛開始。
嘉靖這一敲，是認可，還是警告？
他這個漢東來的高育良，能不能逆天改命，擺脫嚴世蕃的必死結局，全看接下來的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