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陳珩在華陰城中歇息,與段煨及當地官員簡單飲宴,瞭解了下弘農郡的具體情況。段煨自然是知無不言,言無不儘。
休整一日後,陳珩並未返回藍田前線,而是帶著典韋、周泰、李儒以及親衛,繼續西進,抵達了弘農郡郡治——弘農縣。
建安二年,深秋,弘農郡治,弘農縣衙!
縣衙後堂,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關中秋末的寒意。陳珩端坐主位,一身常服,卻難掩久居上位的威嚴。李儒靜坐一旁,典韋與周泰按劍立於門外,如同兩尊門神,煞氣凜然。
腳步聲由遠及近,親衛引著一人步入堂內。來人正是河東衛氏家主,衛覬。他身著錦袍,步履沉穩,麵容比數年前略顯滄桑,但那雙眼睛依舊透著世家家主特有的精明與審慎。
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彙,一瞬間,彷彿有無數過往的糾葛——曾經的衝突、被敲詐的戰馬、以及那位才女的身影——一閃而逝,卻又迅速被壓下,隻剩下純粹的、基於現實利益的考量。
陳珩率先開口,臉上帶著一絲看不出真假的笑意,打破了沉默:“伯覦,數年不見,彆來無恙乎?”
衛覬深深一揖,姿態放得足夠低,語氣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草民衛覬,拜見驃騎將軍。數年不見,將軍已威震大漢,實令覬感慨萬千。”他絕口不提舊怨,彷彿那些事從未發生。
“坐。”陳珩抬手示意,侍從奉上熱茶。
兩人簡單寒暄了幾句,談及些無關痛癢的天下大勢與風土人情,但空氣中始終瀰漫著一種無形的張力。無論是陳珩還是衛覬,都知道這次會麵絕非為了敘舊。
茶過三巡,陳珩放下茶盞,目光變得銳利,終於切入正題,語氣也轉為沉凝:“伯覦是聰明人,本將也就不繞彎子了。如今關中情勢,先生想必已有耳聞。李傕、郭汜二賊,禍國殃民,致使京兆尹境內餓殍遍野,十室九空!”他描述著慘狀,目光卻緊緊盯著衛覬。
衛覬微微頷首,麵露“悲憫”之色:“將軍所言,覬亦有所聞,實乃人間慘劇,聞者傷心。”
陳珩直接丟擲需求,語氣不容置疑:“本將欲賑濟災民,平定關中,然糧草匱乏,已成掣肘。本將需要糧食,大量的糧食。初步估算,至少需兩百五十萬石,方可解燃眉之急,使百姓能支撐到明年收穫。”
“河東乃司隸富庶之地,衛家更是樹大根深,根基雄厚。此番,還請伯覦念在數十萬生靈的份上,施以援手。”
“兩百五十萬石?”饒是衛覬早有心理準備,聽到這個數字,瞳孔也不禁猛地一縮,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為難與震驚,“將軍明鑒!此數……此數實在過於巨大!縱然河東今年秋收尚可,我衛家傾儘所有,也絕難湊齊此數之十一啊!這……這實在是強人所難了!”
衛覬連連擺手,語氣懇切,彷彿真的無能為力。
陳珩看著他表演,嘴角勾起一抹洞悉一切的笑意,身體微微前傾,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伯覦過謙了!本將深知,以衛家在北地經營數代之底蘊,聯絡河東、河內乃至太原諸郡友好世家、豪強,共同籌措,這點糧草,雖非小數,卻也絕非無法可想。關鍵在於,伯覦……願不願意想這個辦法?”
陳珩直接將皮球踢了回去,點明瞭衛家擁有調動資源的能力。
衛覬沉默了。他端起茶杯,指尖微微摩挲著溫熱的杯壁,藉以掩飾內心的激烈掙紮。
堂內一時間隻剩下炭火燃燒的劈啪聲,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李儒陰鷙的目光彷彿能穿透他的偽裝,而主位上的陳珩,則像一頭耐心等待獵物做出選擇的猛虎。
良久,衛覬緩緩放下茶杯,抬起頭,目光直視陳珩,問出了一個關乎家族未來核心利益的問題:“將軍,若……若覬竭力促成此事,助將軍平定關中。敢問將軍,他日將軍據有司隸,我衛家之部曲、田畝、資財……是否需要依將軍在南方所行之法,儘數……上交、清丈?”
他知道司隸除了曹司空占據的河南尹,剩下的郡縣遲早是這位驃騎將軍的囊中之物,而這位在南方推行的那套抑製豪強、清查戶口、收繳私兵、均分田地的政策,早已讓他們北方的世家大族寢食難安,這纔是他最根本的擔憂。
陳珩迎著他的目光,冇有任何閃躲,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政策既定,無有例外。”短短的八個字,如同冰水澆頭,瞬間打破了衛覬最後一絲幻想。
衛覬的臉色微微發白,握著茶杯的手指關節有些泛白。這意味著,無論他出多少糧草,未來衛家都必須要放棄私人武裝和隱匿的人口、田地。
然而,陳珩話鋒隨即一轉,聲音放緩,卻帶著更深沉的份量:“但是,伯覦,本將可以在此向你承諾。隻要衛家日後謹守律法,不行悖逆之事,那麼,本將必保你河東衛氏一門,富貴延綿!”
他目光灼灼,彷彿能看進衛覬的靈魂深處:“是抱著那些遲早保不住的土地部曲,與本將對抗,最終玉石俱焚。”
“還是順應時勢,獻糧立功,換取本將之承諾,保家族長遠富貴?伯覦,你是個聰明人,這其中利弊,該如何抉擇……你應該知道怎麼做。”
最後這句話,輕飄飄的,卻重若千鈞,壓在了衛覬的心頭。他緩緩閉上眼,腦海中飛速權衡。對抗?無疑是螳臂當車,衛家頃刻間便有覆滅之危。
順從?雖損失巨大,卻能得到這位即將主宰司隸的強權者一個“富貴延綿”的承諾,為家族在新時代的格局中,謀得一個相對安穩甚至可能更有發展的位置。
片刻之後,衛覬睜開雙眼,眼中所有的掙紮與猶豫都已褪去,隻剩下一種認命般的清明與決斷。他站起身,整理衣冠,對著陳珩,鄭重地深深一揖。
“將軍……不,主公深明大義,心繫黎庶,覬……感佩莫名!河東衛家,願傾儘全力,聯絡各家,為主公籌措糧草,以解關中倒懸之急!”
“好好好!伯覦深明大義,今日之援手,本將必不會忘!”陳珩親手扶起衛覬,沉聲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