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揚州、交州乃至荊州所為,爾等難道不知?隱匿人口被釋,良田分予賤民,我等累世積累的部曲家兵,皆被其收繳!若讓其入主南陽,我等還有活路嗎?”
另一人介麵道:“不錯!眼下這孫策,雖用我等資糧守城,但觀其用兵,儘以我等子弟、部曲為前驅,其江東老卒在後督戰,死傷皆是我等之人!其心可誅!”
“可是,勾結外敵,若事不成……”有人仍有疑慮。
“事到如今,還有他路嗎?”白髮老者猛地一拍桌子,決然道,“唯有助曹公速下堵陽,平定南陽,我等方能憑藉擁立之功,保全家族!曹公乃世之英雄,必能體諒我等苦心,容我等存續!”
眾人沉默片刻,最終紛紛點頭。一場針對孫策的陰謀,在這暗室中悄然達成。
三日後。
孫策如同往常一樣,在堵陽北門城頭巡視。
他甲冑在身,目光如炬,掃視著城外寂靜的曹營,心中並無絲毫鬆懈。儘管他憑藉超凡的勇力和指揮藝術,將曹操大軍擋在城外多日,但他深知,城中軍心不穩,全靠他那八百老卒彈壓,局麵依舊脆弱。
突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老將黃蓋渾身浴血,踉蹌奔來,臉上滿是焦急與憤怒:“伯符!不好了!城內幾家世族私兵作亂,開啟了西門!曹軍……曹軍已經殺進來了!”
城頭瞬間一片騷動,原本就士氣不高的袁軍頓時大亂,有人丟棄兵器試圖逃跑,有人則茫然無措。
孫策聞言,臉上竟無絲毫震驚或慌亂,隻有一種冰冷的瞭然,他彷彿早已預料到這一天!
“慌什麼!”他聲如沉雷,瞬間穩住諸將心神,“曹操目標在宛城,豈會與我等糾纏?傳令:黃蓋為前鋒,立即開辟東門通道!韓當收攏還能指揮的部隊,且戰且退!”
他冷靜地吩咐:“記住,我軍目標是撤回博望,不是與曹操拚命。各部交替掩護,不許戀戰!”
命令迅速執行,黃蓋率精銳前鋒猛衝東門,將試圖堵截的叛軍和少量曹軍先頭部隊殺散。韓當組織起有效的抵抗梯隊,利用街巷節節阻擊。孫策則坐鎮中軍,指揮若定。
“放火!燒了這些糧草輜重!”孫策下令,“既帶不走,也不能資敵!”
當曹操在眾將簇擁下從西門入城時,看到的是沖天火光和孫策軍井然有序的撤退隊伍。
“孫策小兒,用兵竟如此老辣!”曹操驚歎,“傳令,肅清殘敵,不必窮追!”
他深知,孫策主力未損,強行追擊在巷戰中隻會增加無謂傷亡。
曹操在親衛護衛下,誌得意滿地進入堵陽城。
看著這座阻擋他多日的堅城,曹操放聲大笑!他當即重賞了反正的世家,並下令全軍在堵陽休整一日。
次日,曹操大軍便馬不停蹄,兵鋒直指下一戰略要地——博望。
而在博望坡上,孫策早已嚴陣以待。
夜色深沉,孫策大帳內燈火闌珊。連日來在堵陽的血戰與倉促撤退至博望,讓全軍上下都瀰漫著一股難以驅散的疲憊。
中軍大帳內,孫策獨自一人站在粗糙的南陽郡輿圖前,眉頭緊鎖,燭光映照著他年輕卻已顯風霜的臉龐。
腳步聲輕輕響起,謀士呂範悄無聲息地走入帳內。他看著孫策挺拔卻難掩孤寂的背影,沉默片刻,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
“伯符,夜已深了。”
孫策冇有回頭,隻是“嗯”了一聲,目光依舊焦著在輿圖上,彷彿要從中看出一條生路。
呂範上前幾步,與孫策並肩而立,目光卻並未落在輿圖上,而是看向帳外無邊的黑暗,緩緩道:“袁術倒行逆施,僭號稱帝,天下共擊之。如今宛城被圍,汝南告急,其敗亡已如箭在弦上,隻是時日問題。這一點,你我心知肚明。”
孫策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冇有反駁。
呂範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向孫策的側臉,語氣加重:“伯符!既然明知袁術這棵大樹將傾,我等為何還要在此為他拚死效力,耗儘我們江東子弟最後的元氣?我們該為自己,為跟著我們出生入死的這些將士們,想一想後路了!”
“後路?”孫策終於嗤笑一聲,帶著一絲苦澀與自嘲,“子衡,天下之大,你告訴我,何處是我孫伯符的後路?”
“北麵是曹操,西麵是益州劉璋,東麵呂布和劉備皆虎狼之輩。江東……江東故地,如今已儘歸驃騎將軍所有。我們,已是無根之萍,無處可去了!”
“不,還有一處!”呂範斷然道,他逼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卻如重錘敲在孫策心上。
“驃騎將軍!那位坐斷東南、如今兵鋒直指南陽的驃騎將軍!他並非冇有給我們機會!上次在襄陽他就親自相邀,且據我所知,公瑾也數次致書於你,言辭懇切,邀你共圖大業。”
“伯符,為何不答應?難道我等的顏麵,比這剩下的弟兄的身家性命還要重要嗎?”
“夠了!”孫策猛地低喝,打斷了呂範的話。他倏然轉身,臉上肌肉微微抽搐,眼中交織著複雜難明的情緒——有被說中心事的惱怒,有英雄末路的不甘,更有深深的掙紮。
帳內陷入一片死寂,隻有燭火劈啪作響。
良久,孫策激昂的情緒緩緩平複,他像是被抽乾了力氣,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公瑾的信……我自然收到了。每一封,我都看了!”
他頓了頓,語氣充滿了苦澀,“你說得對,顏麵……或許吧。我孫策自負縱橫江東,無人能敵,如今卻要寄人籬下,仰人鼻息……我,我過不了自己心裡這一關!”
他的話語中帶著英雄窮途的悲涼。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巡營的腳步聲,以及老將黃蓋壓低嗓音督促士卒小心火燭的沙啞聲音。
孫策和呂範不約而同地透過帳簾縫隙向外望去。
火光搖曳中,黃蓋、韓當、孫賁、孫河等一眾追隨他轉戰千裡的核心將領,就圍坐在不遠處的篝火旁。他們冇有人說話,隻是默默地擦拭著兵器,整理著破損的甲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