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珩頓了頓,指尖在桌案上輕輕一點,語氣轉為明確:“另外,讓奉孝自己把握時機。宛城雖好,非久留之地。戲,看得差不多了,就該回來了。我這裡,還有更多要事等著他呢。”
“屬下明白!”王越再次躬身,表示已完全領會主公意圖。
“去吧,務必謹慎。”陳珩揮了揮手。
……
襄陽城外的臨時營寨旁,漢水湯湯,流向東南。孫策及其舊部已收拾停當,雖失了從黃祖處奪來的財帛,但兵刃馬匹得以歸還,總算不至赤手空拳地上路。甲士遠遠站著,留出一片空間給這對即將分道揚鑣的摯友。
夕陽的餘暉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空氣中瀰漫著離彆的傷感與前途未卜的沉重。
孫策望著波光粼粼的江麵,終於打破了沉默,他側過頭,看著身邊風采卓然、甲冑鮮明的周瑜,嘴角扯出一絲複雜難明的笑意,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羨慕。
“公瑾,如今你已是雄踞江東的水軍大都督,深得……衛將軍信任,統率水師,威風八麵。回想當年在舒縣,你我縱馬論劍,暢談天下,曾言要共創立業……如今你已走在路上了。”
他的聲音裡,有真誠的為好友高興,也有一絲自己落魄失路的黯然。
周瑜看著孫策,這位他視若兄長、誌同道合的夥伴,如今雖脫困囹圄,眉宇間卻難掩疲憊與落寞。
他心中百感交集,輕聲歎道:“伯符,你我之間,何須此言!瑜今日些許成就,不過是際遇使然,恰逢其主罷了。”
他上前一步,語氣變得極為懇切和凝重,“伯符,瑜今日必須再勸你一次。袁術此人,誌大才疏,驕矜狂妄,更懷不臣之心!他妄自稱帝之日不遠,屆時必成天下公敵,敗亡隻在頃刻之間!你萬不可再回壽春,與他一同沉淪,玉石俱焚啊!”
他緊緊盯著孫策的眼睛,幾乎是在懇求:“來江東吧,伯符!主公雄才大略,求賢若渴,心胸更非袁術可比。”
“他今日能放你離去,便是明證!以你之勇略,我二人若能再度聯手,輔佐主公,何愁大事不成?主公必會善待你與諸位將軍,讓你一展所長,絕無猜忌!”
孫策默默聽著,周瑜的話如同重鼓敲在他的心頭。他何嘗不知袁術非明主?何嘗不知投效陳珩是一條更光明的坦途?周瑜描繪的前景,他內心並非毫無波瀾。然而,他猛地搖了搖頭,那股與生俱來的倔強和驕傲再次抬頭。
“公瑾,你的心意,我明白!”孫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但我是孫伯符!若此時因貪生畏死,或是慕你權勢而轉投……我孫策成什麼人了?我還有何麵目立於天地間,有何麵目去見地下的父親?”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未知的遠方,“袁術處,我暫時還需借他名號棲身,以待天時。你的提醒,我記下了,我會見機行事,絕不會與他陪葬。”
他知道周瑜說的是對的,但他選擇的路,跪著也要走完。至少現在,他不能靠摯友的“引薦”和“庇護”去獲取前程。
周瑜瞭解孫策的脾氣,知道他心意已決,再勸無益,隻能化作一聲長長的歎息:“唉……既然如此,伯符,你……多多保重!前路艱險,務必小心謹慎。”他深知,孫策這一去,依舊是龍潭虎穴,危機四伏。
孫策重重拍了拍周瑜的肩膀,努力做出輕鬆的樣子:“你也保重!好好做你的大都督,說不定哪天,我還要在戰場上與你爭個高下呢!”
周瑜也笑了,笑容裡帶著無奈和深深的牽掛:“若真有那一日,瑜在長江之上,靜候伯符兄。”
兩人相視片刻,千言萬語,儘在不言之中。過往的青春壯誌,如今的各為其主;或者說,一人有主,一人尚在漂泊,未來的莫測前途,都融在這黃昏的江風裡。
“走了!”孫策最後看了一眼摯友,猛地轉身,大步走向等待他的黃蓋、韓當等人,再也冇有回頭。
周瑜佇立在原地,久久凝視著孫策一行人逐漸遠去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蒼茫的古道儘頭。
江水東流,帶走了故人,也帶走了少年時那個共同的夢想。他知道,今日一彆,再見不知是何光景,或許真如他所言,隻能在未來的戰場上,兵戈相向了。
他整理了一下心情,轉身,目光恢複了大都督的冷靜與銳利,走向那片屬於他的營盤和戰艦。他的路,還在江東,在主公麾下,在這波瀾壯闊的亂世之中。
襄陽城,昔日劉表用來宴請名士、彰顯文采的州牧府華堂,今夜再次燈火通明,觥籌交錯。然而,主位之上已然換人,賓客的心境也與往日大不相同。
蒯越、蒯良、蔡瑁、龐山民、黃承彥、馬承、習禎、向朗、楊顒等荊州世家的家主,以及霍、廖等家族的代表,皆應邀而至。
他們衣冠楚楚,舉止雍容,但眉宇間或多或少都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與忐忑。堂外甲士肅立,無聲地提醒著今夜宴無好宴。
陳珩端坐主位,麵帶微笑,舉杯邀飲:“襄陽初定,百廢待興,日後還需仰仗諸位賢達,共保桑梓安寧。今日略備薄酒,一是為諸位壓驚,二也是藉此機會,與諸位共商荊州未來。請滿飲此杯!”
眾人連忙舉杯應和,口中說著“不敢”、“使君英明”之類的客套話,氣氛看似融洽,卻總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紗。
酒過三巡,陳珩似是不經意地轉向坐在下首不遠處的馬承,笑容親切自然,聲音也提高了些許,確保滿堂皆能聽聞:“嶽丈,近日府上可還安好?文萱前日來信,說甚是掛念家中父母呢。”
這一聲“嶽丈”叫得清晰無比,如同平地驚雷,在安靜的華堂內炸響。
“哐當——”不知是誰的酒杯冇拿穩,碰響了桌案。
蔡瑁舉到唇邊的酒杯僵住了,眼睛猛地睜大。蒯越撚著鬍鬚的手微微一顫,險些扯下幾根。龐山民、黃承彥等人亦是麵露驚愕,隨即恍然,目光在馬承和陳珩之間來回逡巡,複雜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