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這片近乎諂媚的喧囂中,也有不同的氣息。
年輕的孫策與其部將黃蓋和韓當等人肅立一旁,麵色平靜,對眼前的鬨劇冷眼旁觀。
孫策的嘴角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他心中所念,乃是何時才能興盛孫家?
另一側,陳蘭、雷薄等將領,則眼神閃爍,心思難測,既不敢公然反對,也對這倉促稱帝之事心存疑慮。
就在這氣氛熱烈,幾乎要定下稱帝日程的當口,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從廳外傳來。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主簿閻象手持一卷軍報,步履沉穩地走了進來。他年約五旬,麵容清臒,衣著樸素,與廳內的奢華格格不入。
廳內瞬間安靜了幾分!誰都知道,閻象是袁術麾下首席謀士,為人剛正,且一直堅決反對袁術稱帝。
袁術此次密議,故意未召他前來,便是嫌他礙事。此刻見他突然闖入,袁術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中閃過一絲不悅,但很快掩飾過去。
閻象彷彿未曾察覺到這微妙的氣氛,也似完全不知自己為何被排除在此次議事之外。
他從容走到廳中,對著袁術深深一揖,聲音平和卻清晰:“主公。”
袁術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語氣帶著疏離:“閻主簿,何事如此匆忙啊?我等正在商議要事!”
閻象直起身,雙手奉上那捲軍報,語氣轉為凝重:“主公,確是要事,而且是軍情急報!剛剛收到武關急訊,原弘農張濟,已率軍占據武關!武關乃南陽西麵門戶,鎖鑰之地。”
“張濟此人,驍勇善戰,其麾下西涼兵剽悍。武關一失,整個南陽郡便如同敞開了西大門,儘在其兵鋒威脅之下!形勢危急,象懇請主公,立即派遣得力大將,增兵西境,嚴加防備。”
“並速派使者前往張濟軍中,探明其意圖,或安撫,或威懾,絕不可等閒視之啊!”
他這番話,如同在燒紅的鐵塊上澆了一瓢冷水。
楊弘等人聞言,臉色瞬間凝重起來。孫策更是眉頭緊鎖,他深知武關的戰略地位,張濟占據武關,若其心懷不軌,或與北麵其他勢力勾結,南陽危矣。
然而,袁術的反應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非但冇有驚慌,反而嗤笑一聲,隨手將那份緊急軍報擱在案幾一角,臉上滿是不屑與自得。
“孤道是何等大事?原來為此!”他故意用了“孤”這個自稱,其心昭然若揭,“此事,孤早已知曉。閻主簿,你多慮了!”
他看著閻象驚愕的表情,更加得意,繼續道:“那張濟,不過是喪家之犬,暫借武關棲身罷了!他豈敢覬覦孤的南陽?況且,孤已在西邊魯陽、穰縣等要地佈置重兵,由張勳將軍統轄,固若金湯!”
袁術的臉上露出一種掌控一切的傲慢笑容,更重要的是那張濟背後之人,與他乃是……盟友。他已向孤保證,張濟軍絕不會靠近宛城百裡之內。一切,儘在他之掌握!有何可憂?
袁術所說的“背後之人”,自然是指陳珩。
在袁術那因玉璽而極度膨脹的內心看來,陳珩連傳國玉璽這等“神物”都“心甘情願”地讓給了他,簡直是忠心可嘉,是他最得力的“臣屬”。
有陳珩在背後約束張濟,西線自是安如泰山。更何況,陳珩派來的謀士郭嘉至今仍留在宛城飲酒作樂,便是其誠意的明證。
閻象聞言,心中焦急更甚,他深知袁術輕信且自大,急忙再勸:“主公!兵者,詭道也!豈可儘信他人之言?那張濟乃虎狼之輩,其承諾如何能輕信?武關之險,關乎南陽存亡,萬一有失,則……”
“夠了!”袁術不耐煩地打斷了他,臉色沉了下來。
他重新拿起傳國玉璽,在手中摩挲,彷彿隻有這東西才能讓他安心和愉悅。“閻象,你有這閒工夫操心這些細枝末節,不如好好思量思量孤之前與你商議的大事!”
他刻意加重了“大事”二字,目光灼灼地盯著閻象,“稱帝建製,承天受命,這纔是眼下的頭等要務!你素來多智,說說看,這登基大典的儀軌,該如何擬定,方能彰顯天命所歸?”
閻象一聽“稱帝”二字,猶如被踩了尾巴的貓,再也顧不得委婉,猛地抬起頭,聲音因激動而有些顫抖:“主公!萬萬不可啊!稱帝之事,絕不可行!昔周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猶臣事殷。”
“主公家世雖貴,未若有周之盛;漢室雖微,未若殷紂之暴也!此時稱帝,是公然與天下為敵,必將成為眾矢之的,引來四方討伐!主公,請三思而後行,切不可因一玉璽而迷了心竅,鑄下大錯!”
“閻象!你……!”袁術勃然大怒,猛地站起身,手指著閻象,氣得渾身發抖。
他最恨彆人在他沉迷玉璽和稱帝美夢時潑冷水,尤其是拿他和周文王、殷紂王比較,這簡直是在戳他的肺管子!他幾乎就要下令將閻象叉出去。
但看到閻象那花白的鬚髮,以及眼中那份毫不作偽的焦急與忠誠,想到他多年來的勤勉輔佐,袁術強壓下怒火,重重地坐了回去,胸口劇烈起伏。
他不能當眾嚴懲這位老臣,那會寒了其他真心輔佐之人的心。
“哼!”袁術從鼻孔裡哼出一聲,彆過臉去,不再看閻象,語氣冰冷而疲憊,“此事……容後再議!今日就到這裡,都散了吧!”
他揮了揮手,意興闌珊,重新將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手中的傳國玉璽上,彷彿那纔是他唯一的世界。
閻象看著袁術那癡迷而固執的身影,張了張嘴,最終化作一聲無聲的歎息,步履蹣跚地退了出去,背影蕭索。
廳內眾人也各懷心思,陸續退出。楊弘等人麵帶得意,孫策、黃蓋等人則麵色沉重,尤其是孫策,他回頭望了一眼那金碧輝煌卻已顯頹勢的廳堂,又想到武關易主的訊息,眼中閃過一絲擔憂。
夜幕下的宛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囂,卻掩不住潛藏的暗流。
孫策的府邸不算豪華,卻自有一股森嚴之氣。廳堂內,燭火搖曳,映照著幾張凝重而堅毅的麵孔。
孫策端坐主位,年輕的臉上已褪去了在袁術廳中的隱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猛虎被困於籠中的焦躁與銳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