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策麾下的陣容也不可小覷,老成持重的朱治、智計深沉的呂範、忠心耿耿的黃蓋、韓當,以及其舅舅吳景、堂兄孫賁、族兄孫河等人儘數在列。
孫策冇有多餘的寒暄,直接將武關被張濟占據的訊息,以及袁術那令人失望的反應儘數道出。
他目光如炬,掃過眾人:“諸君,武關失守,南陽西部門戶洞開。袁公路卻仍沉溺於稱帝迷夢,對此不屑一顧,甚至以為那張濟受製於揚州那位,不會來犯。爾等以為,局勢當真如此樂觀否?”
孫賁率先開口,語氣帶著慣常的勇猛:“伯符何必憂慮?那張濟縱然占了武關,首要威脅的也是他袁術的南陽腹地。我等部曲獨立,屆時見機行事即可。”
孫河和吳景等人也微微頷首,顯然認為火暫時燒不到自己身上。
然而,一直沉默的呂範卻緩緩搖頭,他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在案幾上劃動,彷彿在勾勒一幅無形的戰略輿圖。“不然,”
他聲音低沉卻帶著穿透力,“諸位可曾將幾件事聯絡起來看?首先,前番便有訊息,揚州方麵,曾有大量糧草經由南陽境內,秘密輸送往弘農方向,接濟的正是張濟!當時隻以為是尋常貿易,如今看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驚疑的臉,繼續道:“緊接著,張濟便南下奪取武關!時機如此巧合,行動如此精準!若說背後無人指揮,誰能相信?這絕非張濟一介武夫能獨立策劃之事!”
“範敢斷言,張濟奪取武關,必是得了那衛將軍的授意,甚至可能就是其整體戰略的一環!”
“什麼?”性情剛直的黃蓋忍不住低撥出聲,“子衡,你是說……那陳珩,早已將手伸到了關中?他一邊與袁術虛與委蛇,一邊卻在背後調兵遣將,卡住了南陽的咽喉?”
韓當也反應過來,臉色凝重:“如此一來,袁公路豈非被玩弄於股掌之間?他還在那做夢,自家後院已然起火而不自知!”
朱治沉重地點頭:“正是!袁術已中計矣!他視陳珩為臂助,實則已成他人案上魚肉!武關在手,陳珩便可西聯張濟,東壓南陽,北懾司隸,戰略態勢已然大變!可笑袁術還做著稱帝的美夢,大禍臨頭而不自知!”
廳內頓時一片寂靜,隻有粗重的呼吸聲和燭火劈啪的輕響。眾人皆被呂範這番抽絲剝繭的分析所震撼,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他們原本隻以為袁術是昏聵,現在看來,竟是陷入了一個精心編織的陷阱。
孫策深吸一口氣,接過了話頭,聲音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冷峻:“子衡所言,正是我所憂!袁術稱帝在即,一旦僭號,便是天下公敵,覆亡無日。我等寄身於此,難道要隨他一同殉葬嗎?”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眾人:“天下雖大,何處可容我等立足?袁紹在北,曹操在中,劉表在南,劉璋在西,關中西涼鐵騎天下無雙,至於南邊,唉……各州皆已劃地而治。我等該往何處去?”
這個問題,沉重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短暫的沉默後,老將黃蓋抱拳沉聲道:“伯符!既然袁術不可依,而那位揚州之主,智謀深遠,兵強馬壯,更兼……更兼與先主曾有舊誼!”
“觀其佈局,知人善任,連周公瑾都投其麾下,委以水軍大都督重任,可見其能!不若……不若我等便渡江前往投靠!以其勢,以其能,加之與先主之情誼,必不會虧待伯符與諸位將士!總好過在此與袁術這妄人一同覆滅!”
韓當也立刻附和:“公覆所言極是!大丈夫當擇明主而事!那陳珩雄踞揚、交、荊南,勢不可擋,正是用人之際!投靠於他,不失為一條明路!”
吳景、孫賁、孫河等人聞言,雖覺寄人籬下有些憋屈,但權衡利弊,眼下這確實是最穩妥,甚至可能最有前途的選擇,紛紛點頭稱是!
就連智囊呂範也沉吟道:“黃、韓二將軍之議,確是老成謀國之言。衛將軍勢大,又正值擴張之際,伯符攜本部精銳往投,必得重用。”
然而,孫策聽著眾人幾乎一邊倒的勸諫,雙手卻在不自覺間緊緊握成了拳,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燃燒著不甘的火焰,那是一種承襲自其父“江東猛虎”孫堅的驕傲與雄心!
“投靠……明主……”孫策的聲音低沉,彷彿從喉嚨深處擠出,“難道我孫伯符,就隻能仰人鼻息,為人鷹犬嗎?”
他想起了父親孫堅當年縱橫天下、威震董卓的英姿,想起了自己年少時立下的誓言——要繼承父誌,開創一番不世功業!如今,卻要帶著父親留下的班底,去投靠一個……一個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強者”?
這讓他如何甘心!
但他看著眼前這些追隨父親和自己的忠心耿耿的部下,知道他們是為了生存,為了前途,也是為了他好。他不能因一己之不甘,而斷送大家的希望。
強壓下翻騰的心緒,孫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靜:“諸君之意,策……明白了!此事關係重大,容我……再細細思量!諸位今日辛苦了,且先回去休息吧。”
眾人見孫策神色複雜,知他心中掙紮,也不便再多言,紛紛起身行禮告退。吳景在離開前,深深看了孫策一眼,眼神中帶著理解與一絲擔憂。
很快,廳內隻剩下孫策一人。燭火將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牆壁上,顯得有幾分孤寂。
他踱步到窗前,推開窗戶,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焦灼感攫住了他。袁術不可靠,天下幾無立錐之地,連最信任的部下都建議投靠他人……難道他孫策的道路,真的隻有這一條嗎?
“公瑾……”他不由自主地低聲喚出了這個名字,那個與他總角之交,義結金蘭,智謀超群的摯友——周瑜。
“若你在,定能為我剖析時局,尋得一條屬於我自己的路吧?”他的聲音帶著深深的懷念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
然而,現實是冰冷的。他早已得知,周瑜,他的公瑾,已然投效了那位揚州之主,並且憑藉其驚世之才,官拜水軍大都督,深受信重,位高權重。
昔日同榻而眠、共論天下的摯友,如今已各為其主,甚至可能站在了對立的方向。他怎麼可能放棄已有的高位,來輔佐如今勢單力孤的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