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16
正月十五，元宵節。
文工團食堂發元宵，每人四個黑芝麻餡的。
林沐陽冇吃，仔細裝進飯盒，想留給甜甜。
推門進宿舍時，他腳步頓住了。
陸曼婷立在窗前，聞聲轉過身。
她瘦得脫了相，眼窩深陷，軍棉襖空蕩蕩掛在身上。
“你怎麼進來的？”
“我來送點東西。”陸曼婷指向舊木桌。
桌上一個牛皮紙信封，一個小布包。
林沐陽開啟信封，裡麵是一遝錢。
“一千二百八十三塊六毛。”陸曼婷聲音發澀，“我攢的，又找戰友湊了點。”
林沐陽把信封推回去：“我不要。”
“沐陽！這是給甜甜治耳朵的！”
“我說了不要。”林沐陽抬眼看他，“陸曼婷，你的錢，我嫌臟。”
陸曼婷踉蹌後退，臉色慘白。
“我知道我臟......我不求你原諒，就想為甜甜做點事......”
“你為她做得還不夠？”林沐陽聲音冰冷，“你把她的手術機會，她聽見聲音的希望，親手捧給了彆人。”
陸曼婷垂下頭，肩膀垮塌。
屋裡死寂。
林沐陽開啟小布包。裡麵三樣東西：彈殼戒指，離婚協議，一本存摺。
存摺開戶名：陸甜甜。
“我跟組織預支的。”陸曼婷聲音低啞，“北疆哨所缺指導員，我申請了。”
“那裡冬天零下四十度，一年八個月大雪封山。去了，可能三五年回不來。”
她頓了頓：“苦地方，適合贖罪。工資按月彙摺子上，房子產權轉你名下。離婚協議我簽了，不拖累你了。”
林沐陽看著協議上力透紙背的簽名，沉默良久。
他拿起筆，在男方欄簽下自己的名字。
“好了。”
陸曼婷拿起協議，指尖輕撫那簽名：“臨走前......能看看甜甜嗎？”
林沐陽輕輕點頭。
甜甜坐在床上玩布老虎，看見陸曼婷，愣了下，往後縮了縮。
陸曼婷蹲在床邊：“甜甜......媽媽來看你了。”
甜甜攥緊林沐陽的衣角。
陸曼婷顫抖著手想碰她，又縮回。
她笨拙地比劃：【媽媽......對不起。】
甜甜困惑地看向爸爸。
林沐陽用手語解釋：【媽媽要去很遠的地方工作，來跟你告彆。】
甜甜似懂非懂，忽然爬下床，從抽屜深處翻出個小鐵盒。
那是陸曼婷以前給她的糖果盒。
她從盒底抽出一張疊好的紙，塞給陸曼婷。
陸曼婷展開。
一幅蠟筆畫：紅屋頂的房子，房前站著三個人。
穿綠軍裝的高個子，穿紅衣的長頭髮女人，中間紮辮子的小女孩。
畫下麵歪斜寫著：我的家。
陸曼婷盯著那三個字，視線驟然模糊。
她一把抱住女兒，渾身顫抖：
“對不起......媽媽把家弄丟了......對不起......”
甜甜被抱得發疼，卻冇掙紮，小手一下下拍著她的背。
林沐陽靜立一旁，淚無聲滑落。
許久，陸曼婷鬆開女兒，小心撫平畫紙疊好，放進貼身衣兜。
她站起身：“我走了。”
林沐陽點頭。
陸曼婷走到門口，停住，轉身：“沐陽，那年冰窟窿......謝謝你。”
林沐陽抬眼。
“我都知道了。”陸曼婷眼眶通紅，“是你救的我。從來都是你。”
林沐陽偏過頭：“現在說......有什麼用。”
“是冇用。”陸曼婷扯出個苦笑，“可我還是想說。謝謝你救我。”
“也謝謝你......曾願娶我。”
她最後深深看他一眼，拉開門，側身出去，冇再回頭。
門合上。
林沐陽站在原地，聽著腳步聲在走廊裡遠去，最終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