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13
停職檢查的日子，對陸曼婷是一場淩遲。
她被關在招待所房間寫檢查，更多時候對著窗戶發呆。
組織的處分、戰友迴避的目光像鞭子抽她。
但真正啃噬她的是真相崩塌後的悔恨。
她反覆回想林沐陽的質問：“那年冰窟窿救你的人，真是何誌遠嗎？”
回想調查組的鐵證、何春生的假診斷、三萬塊錢的去向、周紅霞......
每一個畫麵都像鈍刀在心裡攪，痛得她夜夜驚醒。
她坐不住了，必須親自去驗證。
打了報告去縣裡“配合調查”。換上便裝坐早班車到縣城。
第一站縣醫院心內科。
老主任聽她提何春生，推推眼鏡搖頭：
“何春生？有點印象。心臟有點功能性雜音，不礙事。他表舅王大夫非要寫成‘嚴重心臟病’，建議去省城手術，不合規範。”
老主任歎氣：“筆桿子一歪，害人害己。”
幾句話像冰錐紮進陸曼婷心口。她踉蹌道謝，逃出診室。
走廊拐角，聽見護士低聲議論：
“心內王大夫亂開證明被停職了！”
“該！坑了部隊軍官不少錢吧？聽說她丈夫孩子慘得很，女兒耳朵都耽誤了......”
陸曼婷腳下一軟，扶牆纔沒栽倒。
第二站紡織廠。她站在廠門口老槐樹下。
下班男工議論飄來：
“何春生被抓了，騙了好幾萬！”
“他相好周紅霞也因賭債被抓了！”
“平時穿呢子大衣小皮鞋，還去療養，花的都是人家救命錢......”
“最可憐軍官家屬，胃出血冇錢治，差點穿孔......”
“人不能太貪，不能把彆人當傻子。”
傻子。
陸曼婷攥緊拳，指甲嵌進掌心。
她就是那個被糊弄十幾年、掏空家底的傻子。
她又鬼使神差摸到何春生家那片破平房區，隱在巷口。
聽見一中年男人跟鄰居倒苦水：
“春生這小子貪心不足，現在錢造光了，人要進去，房子也得賠......”
鄰居啐道：“該！騙當兵的，人家丈夫能饒他？”
寥寥幾句，拚出貪婪算計的嘴臉，與她記憶中可憐的“恩人之子”判若兩人。
陸曼婷轉身逃離。
這一趟“實地驗證”，讓調查報告上的字變成烙鐵，燙在她靈魂最羞恥處。
她為虛構恩情和精心偽裝騙子，親手弄丟真正恩人、愛人、骨肉。
她輸掉家庭，踐踏軍裝責任，丟掉女人和母親最基本的擔當。
忽然，許多畫麵衝進腦海——
冰天雪地裡林沐陽拚死拽她上來的手......
新婚夜他戴彈殼戒指時紅透的耳根......
甜甜出生時皺巴巴一小團，攥她手指的微弱力道......
“嗬......”
壓抑的哽咽衝出喉嚨。
陸曼婷雙眼赤紅，朝“家”狂奔！
她要找到他！立刻！跪下把瞎了的心、混賬的腦子、碎一地的悔恨掏給他看！
可推開家門——
空空蕩蕩。
冷鍋冷灶，積著薄灰。他和孩子的一切痕跡都收拾乾淨了。
彷彿他們從未存在。
隻有牆上褪色全家福裡，林沐陽平靜的眼神像最後審判注視著她。
鄰居探出頭歎氣：“陸副營長？沐陽帶甜甜搬去單位宿舍了，有些日子了。”
她轉身想往文工團跑，團部的人已趕來攔下她。
“陸曼婷同誌，請先回團部。”
回團部吉普車上，她靠冰涼車窗看外麵掠過的營區景色。
一種前所未有的、徹骨的絕望，一點點淹冇她口鼻，扼住了她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