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沉默後,羅傑緩緩吸了口氣,像是終於把最後那點傲意也一併嚥了下去。他將雙手平放在粗礪的地麵上,借力一點點撐起身體。
隨後緩緩站起身!
他沒有看白鬍子,一雙眼越過那道高大的身影,直直落在後方的艾斯身上。
羅傑張開乾裂的唇,把話推向最狠的去處。
艾斯!
「你想怎麼處置我,都行。」
這八個字說得極慢。
清清楚楚,傳遍了整個核心廣場。 【記住本站域名 ->.】
這已經不隻是認錯,而是把懲罰親手遞到對方麵前。他把自己的命,連同海賊王僅剩的那點體麵,一併踩碎了,攤在眾人眼前。
這話一落,紅髮海賊團那邊先有了動靜。
貝克曼原本叼著雪茄,動作驟然一滯,眼神立刻沉了下去,盯向跪地的羅傑。
他太清楚這個海賊王的脾氣了。羅傑一旦開口,往往就不會再給自己留退路。陰影裡,一直抱臂旁觀的龍也輕輕抬了下眼。革命軍首領臉上那絲波動極淡,卻足夠說明分量。羅傑這番話,絕不是場麵上的漂亮話。
羅傑沒給自己留任何餘地。
「就算你現在拔刀捅死我,我也不會還手。」
他說得沒有半點停頓,不是賭氣,也不是一時衝動!
那些虧欠和愧疚,早已在他心裡替自己判了死刑。他隻是選在這一刻,當眾認下。那雙眼裡沒有懼意,也沒有退縮,隻剩一絲解脫。
不遠處的廢墟上,洛克斯原本還歪著頭,嘴邊掛著看熱鬧的譏笑,正打算再添幾句難聽的。
可這一句落地後,他張了張嘴,終究什麼也沒說出來。最後隻是眯起眼,冷冷盯著羅傑。看羅傑吃癟,他當然樂意。可把命當眾遞出去,任人宰割,這種狠勁,連他都不得不收起幾分輕慢。
主桌旁,香克斯手裡的木杯還停在半空。
他維持著這個姿勢,很久沒有動。沒人比他更熟悉船長的脾氣,也正因如此,沒人比他更清楚,老船長這一次是真的把最後的退路也親手斬斷了。
白鬍子身後的陰影裡,艾斯整個人猛地繃住。聽見「捅死我也不還手」的那一瞬,他的瞳孔驟然收緊,呼吸也亂了。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頂住,悶得生疼。
他一直以為自己足夠恨這個男人,也以為真到了那一天,自己可以毫不猶豫地下手。
可當這個男人真的跪在他麵前,把命和脖頸一起遞過來時,他才發覺,自己竟連一步都邁不動。原本就攪成亂麻的情緒,被這一刀捅得更亂。憤怒、委屈、酸澀、失措,一股腦湧上來。
薩博一直站在艾斯身側。火光映過去,他隻一眼就看見艾斯臉色十分難看。
再往下,是那隻垂在身側、抖得壓不住的手。薩博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立刻往前跨出半步,用身體擋住了羅傑投向艾斯的一截目光。他站在那裡,像一麵立起來的牆,想替艾斯攔下這份沉得過頭的逼迫。
可羅傑還沒有停。他依舊跪在地上,姿態低到了塵埃裡,聲音裡帶著誠懇。
「我不是來求你心軟的。」
「你恨我,怨我,打我,殺我。這些都不過分。那本來就是我欠你的。」
他不求原諒,隻想要一個清算的機會。
白鬍子眉頭壓得極深。這是今晚頭一回,他把不滿羅傑的做法。
旁人看去,羅傑像徹底在賠罪;可在白鬍子眼裡,這根本不是賠罪,而是在逼人。
實則是把選擇重新壓回艾斯身上。
艾斯若真殺了他,就要背上弒父的名。艾斯若不殺,二十多年的恨又該往哪裡去。羅傑這一跪,是把更沉的一塊石頭,硬生生塞回艾斯肩上。白鬍子的目光頓時鋒利起來。
就在白鬍子準備開口嗬斥的時候,一道急躁的聲音突然炸開。
「喂!」
路飛終於憋不住了,猛地往前衝出一大步,草帽隨著動作劇烈一晃。他抬起手,直直指向跪在地上的羅傑。
「你不要再逼艾斯了!」
聲音又直又急,沒有半點遮掩。那一嗓子像一柄重錘,狠狠砸碎了廣場上僵死的空氣。
這一聲來得太突然,不少人都怔了一下。馬爾科轉過頭,貝克曼也望了過來。話糙歸糙,可路飛一下就捅破了所有人心照不宣的那層紙。
羅傑這種賠罪方式,實在太重了。重得像把一整座山重新壓回艾斯背上。路飛不懂那些複雜的因果,可他憑著直覺,一眼就看見了自己的哥哥有多難受。
薩博反應極快,轉身一把捂住路飛的嘴,硬生生把人往後拖。
「嗚嗚嗚!」
路飛還在拚命掙紮。
「別插手!這是艾斯自己的事!」
薩博把路飛拖回原位,可這句話說出口後,他自己胸口那股火也沒能壓下去。握著水管的手背青筋根根繃起。道理他都懂,這是艾斯和羅傑之間的帳;可眼睜睜看著艾斯被逼到這個份上,他還是壓不住心裡的怒意。
路飛的嘴還被捂著,人卻還在掙,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的艾斯。
那雙平時總帶著傻氣笑意的眼睛,此刻滿滿當當全是擔憂。
高塔之。辰葉始終坐在高處,沒有出聲,也沒有任何動作,像個徹底抽離其外的旁觀者,居高臨下看著場中每一幕。
到了這一步,他倒要看看,這個男人還能不能拿出那些冠冕堂皇的話來為自己開解。
廣場中央,風聲不止。話說到這裡,羅傑已經把後路斷得乾乾淨淨,不再給自己留半分台階。尊嚴、名聲、性命,全被他親手扯下來,攤在艾斯腳邊,任人踩踏。
場中的視線,也在悄然轉移。原本全都壓在羅傑身上的目光,一點點挪開。馬爾科望過去了,香克斯望過去了,連龍也抬眼看向同一個地方。最後,所有人的目光都匯在白鬍子身後,落到那個真正該開口的人身上。
空氣裡的壓迫感陡然翻了數倍。這樣的無聲等待,比任何怒吼都更叫人窒息。
艾斯仍站在白鬍子身後,一動不動。肩背繃得死緊,像一張被拉到極限的硬弓,再多一分力就要當場崩斷。
二十多年來對羅傑恨。母親為了把他生下來吃過的苦,這一刻全翻了上來,像鈍火在心口一寸寸燒。眼前這場慘烈的下跪賠罪,又像有人往火堆裡猛潑了一瓢烈酒。恨、委屈、酸澀、憤怒、迷茫,全都在體內撞成一團,撞得五臟六腑都像要燒穿。
他死死咬住牙關,身體一直在顫抖。艾斯盯著那個跪在地上的男人,眼底一點點泛紅。此刻的他,已經被逼到了爆發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