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傑那句「我知道」落下後,場中安靜得連旗麵拍打金屬架的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沒有人接話,都在等他自己把後麵的東西說出來。
他重新低下頭,手背上的血和酒水早已混在一處,順著指縫慢慢滴到地上,滴答聲細小,卻像敲在人心口。
羅傑開口時嗓子明顯啞了:「我不配。」這三個字說得很慢,像是每個字都要硬生生從喉嚨裡摳出來。
澤法坐在一側,聽到這話時眼神微微一動。他認識羅傑這麼多年,見過這傢夥提刀笑著衝進死人堆,卻從沒見過他這麼老實地承認自己不配什麼。
羅傑繼續往下說:「我沒想過,跪下來說幾句對不起,就能把過去抹掉。那些事太重,重到我自己都不敢替你說『算了』。」他沒有去看任何人的臉,隻盯著地麵上的血跡。
說到這裡,他終於越過白鬍子橫著的刀,朝後看了一眼艾斯。那一眼很短,卻像把他整個人都釘住了,他嘴唇動了幾次,才擠出那個名字:「艾斯……」
艾斯聽到這一聲,肩膀猛地繃住,像被烙鐵燙了一下,眼裡的火氣幾乎是瞬間竄高,腳下卻仍舊僵在原地。
薩博察覺到艾斯情緒一沉,立刻側身靠近半步,手已經搭到水管上,目光則死死盯著跪地的羅傑,防著任何突發動作。 讀小說選,.超流暢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羅傑沒有停,聲音越發沙啞:「對不起你母親,也對不起你。是我把你的名字、你的血、你的路,全推進了這個最壞的世道裡。」
「別人罵你,怕你,拿你當禍根,不是你的錯。」羅傑說這句時胸口起伏得厲害,「是我讓你一出生就背上那些東西。」
說到露玖時,他眼裡終於壓不住水光,淚順著滿是胡茬的臉滑下來,和額頭的血摻在一起,把他整張臉弄得狼狽不堪。
馬爾科看著這一幕,眉頭越皺越緊。哪怕他不願替羅傑說話,也不得不承認,這男人現在沒有半點裝樣子的意思,他是真的被這些真相壓彎了腰。
羅傑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強撐最後一點完整的句子:「我今天跪在這裡,不是來把你認回去,也不是想靠你一句原諒讓自己輕鬆點。」
「我隻是不能再躲了。」他把這句說得異常直白,「該認的帳,我認;該受的恨,我也受。你不認我,我認。」
白鬍子聽完後沒有讓步,隻是眼裡的怒意淡去了一層,變成更深的審視。他看得出來,羅傑終於不拿那些漂亮話糊弄自己了,可這不代表帳就能輕鬆翻篇。
艾斯呼吸越發急促,像是羅傑每多說一句,他心裡那團堵了二十多年的火就被人翻攪一次,舊傷沒被撫平,反而被徹底掀開。
羅傑的淚還在流,混著額頭的血砸進碎石縫裡。他沒有去擦,也顧不上擦,像是隻要一抬手,就會錯過什麼重要的東西似的。
他抬起頭,直視艾斯的方向。視線被淚水模糊了,可他還是死死盯著那個方向,盯著艾斯繃緊的肩線、通紅的眼眶,還有那雙寫滿恨意與掙紮的眼睛。
「我知道,說什麼都沒用。」羅傑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說什麼你都不會原諒我。我也不配讓你原諒。」
他頓了頓,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我隻是……想讓你知道,我記得你母親的樣子。記得她在南海那個小漁村等我的樣子。記得她抱著肚子,說一定要把這個孩子生下來的樣子。」
艾斯聽到這話,腳下一頓。
他想起達旦給他看過的那些信。那些來自母親的、筆跡歪歪扭扭的信。每一封都在說「媽媽愛你」,每一封都在說「要好好活著」。那些信他看了無數遍,看到最後隻能燒掉,因為一看就會哭。
羅傑繼續往下說,聲音像是在受刑:「她為了你,硬生生扛了二十個月。沒有醫生,沒有藥,就靠一口氣撐著。她明知道會死,還是要把你生下來。」
他說著,淚水流得更凶了:「我沒能見她最後一麵。沒能親手抱住你。沒能……一天都沒能陪在你身邊。我把你們扔在那個吃人的世道裡,自己跑去死了。」
艾斯的手在發抖。他想反駁,想說「你有什麼資格提我母親」,可話堵在喉嚨口,怎麼都吐不出來。
因為羅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羅傑像是把一輩子的軟弱都放在今晚了。他跪在那裡,頭垂著,淚流著,聲音碎著:「你小時候一定很苦。一定被人指著鼻子罵過。一定有人因為你姓羅傑,就不讓你好好活著。」
他終於抬起頭,對上艾斯的眼睛:「那些日子是怎麼熬過來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活下來了。靠你自己,活下來了。」
艾斯胸口一窒。
他想吼一句「關你什麼事」,可那四個字在舌尖轉了又轉,最終沒能出口。
因為羅傑說的是「活下來了」,不是「混過來了」。這個滿身狼狽的海賊王,在用最笨拙的方式承認他的存在本身。
白鬍子始終站在兩人之間,沒有動。他的眼神沉得像海底,看不出在想什麼。可他握著叢雲切的手,始終沒有鬆開。
他知道,這一步隻能讓艾斯自己走。別人說什麼都沒用。
羅傑還在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口剜下來的:「你不用原諒我。也不用認我。我今晚說這些,不是想讓你叫我一聲爹。」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氣撐著最後幾句話:「我隻是想讓知道,你不是孤身一人活在這世上的。你有母親用命換來的命。你有白鬍子那樣的老爹。還有那些願意為你拚命的兄弟。」
他說到「兄弟」時,餘光掃過薩博。薩博的手還搭在水管上,可那股戒備的勁頭已經鬆了幾分。
羅傑的目光重新落回艾斯身上:「我不求你認我。我隻求你……別把自己逼太狠。」
他苦笑了一下,眼淚混著血的笑容看起來格外狼狽:「你活下來這件事本身,就已經夠了。不用證明什麼,不用對得起誰。你就好好活著,就夠了。」
艾斯的呼吸徹底亂了。
他死死咬著牙關,牙根都咬得發酸。他想罵羅傑,想說「別假惺惺」,想說「你有什麼資格說這種話」。可每一句都在喉嚨裡轉了一圈,最後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因為二十多年來,從來沒有人對他說過「你活著就夠了」。
沒有人。
羅傑看著他,目光裡沒有懇求,隻有一種近乎認命的坦誠。他知道自己沒有資格要求什麼,也沒有資格期待什麼。他隻是把自己最後一點真心掏出來,放在艾斯腳邊。
「該說的都說了。」羅傑最後開口,聲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剩下的,怎麼處置,你說了算。」
廣場上靜得隻剩下風聲。
所有人都在等。
等艾斯開口,等艾斯邁出那一步,等艾斯給這場跨越二十多年的債一個交代。
艾斯站在原地,肩膀繃得像要斷掉。他的眼眶紅得嚇人,淚在眼眶裡打轉,卻死活不肯落下來。
他想恨羅傑。可眼前這個男人已經把所有的驕傲都砸碎了,跪在那裡等著他發落。他想說不原諒,可羅傑那句「你活著就夠了」像根刺,紮在心口最軟的地方。
二十多年了,從來沒有人告訴過他這句話。
從來沒有人。
白鬍子在身後沉默地站著,像一座山。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催促。他隻是讓那條路敞開著,等艾斯自己決定要不要走過去。
羅傑跪在那裡,淚流滿麵地看著艾斯。他已經把自己剝得什麼都不剩了。剩下的,就全看這個孩子願不願意接了。
夜風從海麵吹來,帶著鹽味和血腥。遠處的宴會還在繼續,笑鬧聲隱隱約約傳過來,顯得這片被隔絕的區域格外安靜。
三麵大旗在風裡翻卷,獵獵作響。
艾斯站在那麵旗影下,渾身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他的呼吸越來越亂,心跳越來越快,胸口像有什麼東西要炸開一樣。
他還沒準備好。可他知道,這場清算已經等不了他準備好了。
羅傑已經把命遞出來了。
現在輪到他了。
薩博站在不遠處,手還搭在水管上,可眼睛一直盯著艾斯。他在等,也在忍。因為有些路,隻能艾斯自己走。
白鬍子海賊團的隊長們也都沉默了。他們看著自家二番隊隊長,看著那個從小被羅傑之名壓得喘不過氣的孩子,心中百味雜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