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錦書酥暖------------------------------------------，薛秀芝攜沈雪瑤緩步回院，腳下青石路沾了落英，步步輕踏，竟似怕驚擾了這滿院的沉寂。二人所居的汀蘭院，在沈府西南隅，離榮安堂甚遠，院名雖雅，卻因主母失勢，比之各房院宇，倒顯幾分清寂。院中小徑遍植蘭草，此時雖非花期，卻也翠色喜人，一方小池繞院，池邊垂柳依依，倒合了薛秀芝溫婉的性子。，早有丫鬟青禾備下早膳，素瓷盤盞中，擺著蟹粉小籠、桂花糖糕、清粥小菜，皆是薛秀芝與雪瑤素日愛吃的，雖無山珍海味，卻也精緻妥帖。薛秀芝落座，指尖仍帶著方纔榮安堂的寒意，她勉強提了笑，替雪瑤夾了一塊糖糕：“瑤兒，快吃些，今早折騰這許久，定是餓了。”，強壓著心頭的鬱氣，乖乖應了，小口咬著糖糕，清甜的桂香在口中化開，卻暖不透心底的涼。母女二人默然用餐，唯有箸尖碰著瓷盤的輕響，在屋中漾開，倒比榮安堂的寂靜，更添了幾分相依為命的溫軟。自沈書翰離世後，這般安靜的朝夕相伴，成了母女二人最安穩的光景。，青禾收了盤盞退下，薛秀芝才起身，從妝台的紫檀木匣中取出一封素箋，箋角繫著淺藍流蘇，墨跡新乾，顯是剛收到不久。她走到雪瑤麵前，將信遞去，語聲輕緩，似染了幾分暖意：“瑤兒，你姑母的信，剛差人送來的。”，忙伸手接過。姑母沈另儀，是沈老夫人唯一的女兒，嫁與江南名士溫景然，夫妻二人琴瑟和鳴，遠居杭城，素日與薛秀芝最為交好，待雪瑤更是疼惜，雖隔了山水，書信從未間斷。雪瑤捏著素箋，指尖撫過箋上熟悉的娟秀小楷，忙拆開細看，字裡行間皆是惦念：“秀芝賢嫂，瑤兒吾侄，見字如麵。杭城春深，念姑蘇海棠正盛，思親更切。吾夫近日告假，餘攜稚子溫瑜、溫玥，不日便歸姑蘇省親，約半月後抵府，屆時便與嫂侄相見。府中諸事，嫂多有委屈，然莫要輕賤自身，瑤兒聰慧，日後定有出頭之日，嫂且寬心。另，為瑤兒備了杭城酥糖、湖筆數支，歸時一併帶來……”，眉眼間的鬱色散了大半，抬眼望向母親，唇角彎起真切的笑意：“母親，姑母要回來了，還帶了瑜表哥和玥表妹呢！姑母還記著我愛吃的杭城酥糖。”，心頭的重石也輕了幾分，伸手拂過女兒額前碎髮，眼中漾開溫柔的笑意：“是啊，你姑母最疼你，此番回來，定能陪你說說話。” 沈另儀性子爽朗，不似沈老夫人那般冷硬，自薛秀芝入府，便常護著她，昔年沈老夫人往沈書翰房裡塞人，亦是沈另儀出麵勸解，才解了不少尷尬。如今聽聞小姑子歸府，薛秀芝心中，終是多了幾分踏實的依靠。雪瑤將信珍而重之地收在懷中，指尖仍能觸到箋紙的溫軟，想著姑母溫煦的模樣，還有與自己年歲相仿的瑜表哥、玥表妹，院中似也添了幾分生氣，連那繞院的柳絲，都似搖得歡快了些。，院外忽然傳來丫鬟青禾的輕喚：“夫人，小姐，許府小姐來了。”，便見一道鵝黃身影輕快地踏入院中，少女梳著雙環髻，簪著兩支圓潤的珍珠簪，身著鵝黃繡折枝桃紋襦裙，眉眼彎彎，笑靨如花，正是蘇州通判許大人的嫡女，雪瑤的手帕交許嫣然。許嫣然比雪瑤大上一歲，性子爽朗跳脫，無半分大家閨秀的扭捏，許夫人與薛秀芝本是幼時總角玩伴，二人出嫁後又同居姑蘇，親厚不減，薛秀芝素日常帶雪瑤往許府做客，一來二去，雪瑤與許嫣然便成了莫逆之交。二人常相約同遊姑蘇，春日裡去山塘街看桃花映水，折一枝楊柳編環；夏日到滄浪亭賞荷納涼，坐在藕花深處剝蓮子；秋日去天平山拾紅楓，將楓葉夾在書卷中作箋；冬日便圍在許府的暖爐旁，一同描紅練字、煮茶吃糕。便是不見麵時，也會遣丫鬟互送些精緻點心、新奇小玩意兒，或是一方新繡的帕子、一支剛磨的墨錠，情誼深厚如親姊妹。“瑤兒！薛伯母！” 許嫣然一進正屋，便揚聲喚道，手中還提著一個描金纏枝蓮食盒，幾步走到雪瑤麵前，將食盒往她麵前一遞，笑眼彎彎，“你瞧，我母親新做的桃花酥，知道你最愛吃這個，剛出爐就讓我給你送來了，還熱乎著呢。”，眉眼的笑意更濃，忙拉著她的手落座：“嫣然姐姐，怎的這般快就來了？我今早還想著晚些遣青禾給你送些府裡的海棠糕呢，昨日廚下新做的，甜而不膩，正合你口味。”“聽聞你今早去榮安堂被老夫人問及書院的事，怕你受了委屈，便急著來瞧瞧你。” 許嫣然說著，便開啟食盒，裡麵擺著一碟精緻的桃花酥，粉白的酥皮捏成灼灼桃花模樣，點綴著些許胭脂糖霜，清甜的香氣瞬間漫了滿屋，她又轉向薛秀芝，恭恭敬敬福了福身，“薛伯母安好，母親讓我問您安好，說過幾日閒了，便請您帶瑤兒去府中小聚，後院的荼蘼開得正好，還想著與您一同釀些荼蘼酒呢。”，唇角噙著溫柔的淺笑，命青禾奉了新沏的雨前龍井來：“快坐吧，難為你和許姐姐記掛著我們母女。你母親的桃花酥，還是當年幼時的味道，還記得那年春日，我們倆偷摘了院中的桃花，學著廚下做酥點，反倒把蜜罐打翻了，惹得你外祖母笑了許久。” 提及幼時相伴的光景，薛秀芝眼底漾開幾分柔和，那些年少的美好，成了這深宅冷院中的一抹溫甜。：“母親也常說呢，說那時與伯母一同闖禍，倒是快活。” 說罷又湊近雪瑤，壓低了聲音，眸光中帶著幾分忿忿：“我還聽聞，林侍郎家的小娘子在明德書院門口刁難你，說什麼商賈之女不配讀書？那等眼高於頂的嬌小姐，腹中空空如也，上次在山塘街見她連《詩經》都背不全，也敢在人前搬弄是非！聖人有教無類，你回得好，就該讓她知道，讀書從不論出身！”，酥皮鬆脆，內餡清甜，暖意從舌尖漫上心頭，她拉了拉許嫣然的手，輕笑：“無妨，不過是幾句閒話，我既回了她，便也不在意了。左右往後書院聽課，守著本心便是。還記得上月我們同去書院旁的書肆，你替我搶下那本絕版的《楚辭》，那掌櫃的還誇我們倆知書達理，哪管什麼出身呢。”
提及那日書肆的趣事，許嫣然也笑了：“可不是，那掌櫃的眼毒，一看便知咱們是真心愛書的。往後去書院，我便與你同去，咱們一早從許府出發，繞著平江路走，順路買些梅花糕，到了書院還能早坐片刻，看那林小姐再敢多嘴！”
二人絮絮說著往日同遊的光景，說起去寒山寺聽鐘聲，竟誤了歸府的時辰，最後是許大人派家丁尋來；說起去太湖邊采菱，嫣然不慎滑入淺灘，雪瑤遞過菱角藤拉她上來，二人滿身泥水，卻笑得前仰後合；說起在許府的花園中，一同種下的那株海棠，如今也開得滿樹繁花，與沈府的海棠一般嬌豔。屋中歡聲笑語不斷，竟是汀蘭院許久未有過的鮮活光景。
正說得起勁，許嫣然忽然想起方纔聽聞的事，話鋒一轉，握著雪瑤的手緊了緊：“對了瑤兒，我聽府中下人說，過兩日你和薛伯母要出城去祭拜伯父，我與你們一同去，也好有個照應。城外的路雖平，卻也有些偏，我讓家丁備著馬車，再帶兩個身手利落的護衛，定保你們母女平安。”
雪瑤聞言，輕輕搖了搖頭，回握了嫣然的手，語氣溫軟卻堅定：“多謝嫣然姐姐心意，隻是這是家中親祭，怎好勞煩姐姐與護衛們。況且青禾跟著，母親也備了輕便的馬車，出城路途不遠，定然不會有事的。” 她知曉嫣然的好意，卻也明白，父親的祭禮，終究是沈家內事，不便讓外人相伴，更何況，她也想與母親獨享這片刻與父親相伴的時光。
許嫣然聽罷，也知雪瑤的顧慮，便不再堅持，隻是殷殷叮囑，眉眼間滿是關切：“那便罷了，隻是你們出行定要萬般仔細，路上慢些走，莫要趕時辰。城外春日風大，記得讓薛伯母多帶件披風，你也穿雙厚底的繡鞋，莫要凍著累著。若途中有事，即刻遣人回府送信，我父親定會立刻派人接應。”
雪瑤心中暖意融融，重重點頭，將嫣然的話一一記在心裡：“我記下了，定不讓姐姐擔心，回來後便第一時間去許府找你，給你帶城外廟前的桂花糖藕。”
薛秀芝在一旁看著二人真摯的情誼，心中滿是慰藉，得此摯友，是瑤兒的福氣，也是她在這姑蘇城中，為數不多的溫暖。她知許嫣然性子爽直，待雪瑤是掏心掏肺的好，有這樣一個人護著瑤兒，她也能多幾分放心。
許嫣然坐了許久，又與雪瑤說定，等沈另儀姑母歸府，便一同帶著瑜表哥、玥表妹重遊姑蘇，先去山塘街坐畫舫，再去獅子林玩假山，還要去觀前街吃遍各色小吃，二人掰著手指細數，說得滿心歡喜。待日頭漸高，食盒中的桃花酥也吃了大半，許嫣然才起身告辭。
雪瑤送她至院門口，許嫣然又從袖中摸出一包蜜漬金橘，塞到雪瑤手中，那錦袋繡著精緻的纏枝蓮，是她親手繡的：“這是我前些日子醃的，解膩開胃，你收著吃，看書累了便拿一顆。還有，若府中有人敢欺你和薛伯母，也隻管遣人告訴我，我定帶著家丁找上門去，替你們出頭！”
雪瑤捏著蜜漬金橘的錦袋，鼻尖微暖，那錦袋還帶著嫣然身上淡淡的梔子花香，她點頭應下，看著許嫣然的鵝黃身影跳上馬車，車簾晃動，還能聽見她探出頭來喊：“瑤兒，記得祭完伯父便來找我！”
馬車軲轆輕響，漸漸消失在柳蔭深處，雪瑤才轉身回院。薛秀芝正立在廊下，望著滿院的蘭草，見她回來，溫聲道：“嫣然是個好孩子，性子爽朗心又善，你與她相交，是你的福氣。”
雪瑤走到母親身邊，將蜜漬金橘遞到母親麵前，又摸了摸懷中姑母的錦書，錦書的溫軟，蜜橘的清甜，嫣然的叮囑，似都化作一股暖流，淌過心底的寒涼。她抬頭望向天邊流雲，流雲輕緩，日光暖融融地灑下來，落在院中的蘭草上，泛著翠色的光：“母親，姑母要回來了，嫣然姐姐也護著我們，過兩日去祭拜了父親，我們往後，定會好好的。”
薛秀芝伸手握住女兒的手，母女二人的指尖相觸，溫溫的暖意纏在一起，驅散了連日來的寒涼。她望著女兒清亮堅定的眸子，心中輕輕頷首，是啊，縱使深宅路難行，有親有友，有瑤兒相伴，她便要撐下去，為了書翰，為了瑤兒，也為了自己，步步穩妥走下去。
院外的海棠，依舊在風中紛飛，柳風穿窗而入，帶著淡淡的草木與花香，食盒中餘下的桃花酥仍有餘甜，懷中的錦書尚溫，摯友的叮囑猶在耳畔，這汀蘭院的風，終是暖了幾分。而沈另儀的歸府，如同一顆投入湖麵的石子，不知會在這波詭雲譎的沈府，漾起怎樣的漣漪；而這份難得的溫軟暖意，也成了母女二人在深宅中，最珍貴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