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海棠春深------------------------------------------，春歸姑蘇，姍姍來遲。雜花生樹，鶯啼繞簷，暮春和風漫過閶門長街，將十裡市井揉作錦繡，車馬喧闐，遊人如織，羅衣翩躚間，笑語盈耳，儘展江南人間煙火盛景。，平江路側，沈府園林占地三十餘畝，靜立繁花煙柳間，自成一方天地。朱門巍峨，石獅鎮宅，匾額上 “沈府” 二字筆力蒼古，凝江南世家百年沉穩。府內曲水繞廊，佳木蔥蘢，一磚一瓦皆藏鐘鼎之氣，一亭一台儘蘊翰墨風雅。，簷角銅鈴輕振，清響落於庭間。宅院最深處的榮安堂，乃沈老夫人居所，院中兩株百年海棠，春日花開如雲堆雪；西側方塘一汪，錦鯉悠遊，待至夏日，便有荷香滿庭。堂內陳設古雅，正堂那麵《梅鵲圖軸》緙絲屏風，乃沈家祖上傳世珍品，獨顯門第尊榮。銅爐中檀香嫋嫋，與菱花窗透入的清潤春風相融，凝出幾分莊重溫潤。天光穿窗格，被精雕木影裁作碎金，斜落青石板，泛起點點晶亮。，沈老夫人端坐紫檀木太師椅上。椅背高聳，雲紋瑞獸雕飾繁複，扶手被常年摩挲得溫潤光滑。老夫人年逾五旬，養尊處優數十年，容顏依舊驚豔 —— 烏髮梳得齊整光亮，無半絲霜白，肌膚白皙細膩，宛若春日新剝菱角，眼角淺淺笑紋，更添閱儘世事的從容。昔年她是金陵名動一時的美人，如今鋒芒斂儘，眉宇間卻自有不怒自威的氣度，恰似經霜牡丹，傲立庭中。“老夫人，各房主子前來請安。” 貼身嬤嬤春桃輕步上前，足尖點地幾無聲響，於三步外垂眉立住，語聲圓潤平穩，儘是深宅練就的分寸。，外頭已傳來細碎步履與衣料摩挲之聲，夾著丫鬟低低的提點，大家族晨間請安的規矩與秩序，儘在這細微聲響中。，大夫人王氏率先跨入堂中，棗紅織金褙子襯得身姿雍容，裙襬輕揚，環佩叮咚，麵上薄粉淡施，唇色嫣紅，竭力撐著當家主母的體麵。她本是南京王家嫡次女，因沈老太爺曾救王家老太爺性命，王家嫡女方下嫁這姑蘇商賈世家。然王氏出生恰逢王家落難，疏於管教，半生顛沛，性子貪婪愚鈍，容貌平平，自入沈府，便不得夫君沈承澤喜愛。，二夫人薛秀芝款步而來，一身月白暗紋襦裙，素淨無華，唯領口袖沿繡數朵幽蘭，氣質溫婉沉靜，宛若空穀幽蘭悄然綻放。她未施粉黛，容顏卻絕色傾城，眉如遠黛，目若秋水，隻是眉宇間總籠著一層化不開的哀愁，身形清減，素衣更襯得她單薄伶仃。年方廿九的她，乃前太子少師薛公幼女，長姐薛雲芝嫁與工部尚書、長平侯周崇安。然天有不測，一年前，夫君沈書翰溺亡，老父薛公亦隨後病歿，接連喪親之痛，幾欲將這溫婉女子壓垮。，三夫人盧惠娘衣著簡樸卻整潔，神情平和淡然；四夫人江薇一襲湖藍錦裙，豔麗色澤襯得她容光煥發，眉眼間帶著爽朗英氣。諸夫人後，各房少爺小姐按長幼次序魚貫而入，少年郎或著直裰，或穿襴衫，步履穩健；少女們裙裾飄飄，環佩輕響，或低聲私語，或含蓄打量堂內，各有心思。，立著其女沈雪瑤，年方十歲，身量已悄然抽條，宛若初春嫩竹，亭亭玉立。她今日著藕荷色繡纏枝蓮襦裙，裙襬輕搖，泛著柔和光澤，發間僅簪一支素白玉簪，簪頭雕含苞蓮苞，乾淨清雅，如幽穀蘭草。滿堂珠翠錦繡，她這一身素淨，反倒襯出幾分不與俗豔爭輝的獨特風骨。“給母親（祖母）請安。” 王氏領著眾人斂衽行禮，語聲圓潤，動作齊整。沈老夫人微微頷首，目光緩緩掃過堂下，如老練織工檢視經緯，分毫不漏。她的視線在薛秀芝身上稍作停留，眸中無半分憐惜，唯有疏離冷意，宛若看一個無關緊要的外人。自二兒子沈書翰溺亡，這冷意便纏上了薛秀芝 —— 在老夫人眼中，兒子之死，皆是這兒媳 “剋夫” 之過。片刻後，目光移開，落於堂下小輩身上。“瑤兒，上前來。”，卻如石子投湖，打破堂內沉寂，滿堂瞬間靜落針可聞，唯有燭火劈啪輕響，所有人的目光，皆不由自主地聚於沈雪瑤身上。，長睫輕顫，抬眼望向母親。薛秀芝麵色未改，隻輕輕推了推她的背，眸光輕漾，是無聲的鼓勵，裹著母親獨有的溫厚力量。“祖母。” 雪瑤斂衣屈膝，行一規規矩矩的禮，語聲清亮，如山澗溪流叮咚，在寂靜堂中格外明晰。
老夫人凝目打量她，目光在其素淨衣著與清秀容顏上逡巡半晌，方緩緩開口：“聽聞你前日在明德書院門口，與林侍郎家小姐起了爭執？”
堂內愈靜，燭火劈啪，窗外鶯啼偶爾入耳，更顯氛圍凝滯。王氏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笑意，轉瞬即逝；三夫人盧惠娘麵露憂色，指尖悄悄攥緊了袖口；四夫人江薇垂眸撫著錦帕，似欲避開這突如其來的暗潮。
雪瑤抿了抿唇，小小的胸膛挺得筆直，答得坦然無畏：“回祖母，並非爭執。林小姐言商賈之女不配入明德書院旁聽，孫女兒隻是回了一句，聖人有教無類。” 語聲依舊平穩，無半分怯懦，眸中閃過一絲少女的倔強與清明。
“哦？” 老夫人眉梢微挑，那雙看慣商場風雲、宅中詭譎的眸子，竟難得閃過一絲興味，“你倒是有理。”
“孫女兒不敢。” 雪瑤垂落長睫，睫影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淺陰，語調依舊平和，卻藏著不容置喙的堅持，“隻是父親生前常說，讀書明理，貴在本心，不在出身。”
一提 “父親” 二字，老夫人的臉色微不可察地沉了沉。沈書翰本就不得她喜愛，當年懷他時，沈老太爺帶回盧姨娘，不久盧姨娘便有了身孕，這份芥蒂，讓老夫人對這個兒子始終疏離。加之沈書翰為人端方古板，不知變通，醉心詩書卻學業平平，府中偌大家業，他僅打理著大哥沈承澤分給他的一家書局，母子關係更是日漸緊張。老夫人本欲為他指婚親妹妹的外甥女，他卻因元宵佳節救了薛秀芝，二人一見傾心。沈老太爺看中薛家聲望，親自登門求娶，老夫人便將這份不滿，儘數遷怒於薛秀芝。又因薛秀芝隻育有雪瑤一女，老夫人常以子嗣之事敲打，屢往沈書翰房裡塞人，皆被他一一推回，母子、婆媳間的隔閡，便如藤蔓般滋長，越纏越深。這份不喜，纏了薛秀芝，也淡了她對雪瑤的疼愛。
堂內氣氛微妙，暗潮湧動。王氏見狀，忙上前道：“母親，瑤兒年紀尚小，不懂事，在外說話冇個輕重。林侍郎家乃當朝官宦，咱們沈家雖是姑蘇望族，終究是商賈之家，得罪了官宦，可不是鬨著玩的。”
江薇輕笑一聲，出言相駁：“大嫂這話就偏頗了。瑤兒說的本就是正理，讀書明理，何來出身之分？咱們沈家雖以商立家，祖上卻是正經讀書人出身，詩書傳家的根，可冇丟。”
盧惠娘低聲附和，卻也帶著顧慮：“四弟妹說的是理，隻是…… 身在江南，官商有彆，終究還是要謹慎些，莫惹事端。”
堂下小輩們，亦是各有神色。大小姐沈雪凝，十五歲，王氏所生，被養得刁蠻任性，已與舅家二表兄定下婚約，待及笄便出嫁。她撇了撇嘴，語帶不屑：“四妹妹就是愛出風頭，女兒家本應在家研習女紅，偏要去書院湊那男人的趣，還與人爭執，傳出去，豈不是丟儘沈家的臉？”
二小姐沈雪清，十三歲，柳姨娘所生，生母貌美卻木訥，她卻生就一副玲瓏心思，在王氏麵前極儘奉承，對沈雪凝言聽計從，素來欺軟怕硬。聞言立刻附和：“大姐姐說的極是。四妹妹也該學著些大家閨秀的規矩，莫總愛出風頭，惹祖母不快，在外行事，也該顧及府中其他姐妹的名聲纔是。”
三小姐沈雪柔，十二歲，盧惠娘長女，性子溫柔大方，與雪瑤素來交好。她滿心擔憂地望著雪瑤，欲開口辯解，卻被母親盧惠娘以目光製止，隻得抿緊唇瓣，麵露焦急，無可奈何。
五小姐沈雪菲，九歲，盧惠娘次女，性子爭強好勝，見雪瑤被老夫人質問，眼中閃過幸災樂禍，眼珠滴溜溜轉，卻也不敢貿然開口。
六小姐沈雪姝素來沉默寡言，自始至終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麼，彷彿堂中一切，皆與她無關。
七小姐沈雪瑩年紀尚幼，坐在一側矮凳上，晃著小短腿，睜著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環視眾人，懵懂不知發生了何事。
老夫人將眾人神色儘收眼底，眸光淡淡，終是開口：“罷了。瑤兒記住，沈家雖非官宦，卻也是姑蘇世家，行事需謹言慎行，莫給旁人留了話柄。”
“是，孫女兒謹記祖母教誨。” 雪瑤躬身應下，退回母親身側，指尖立刻被薛秀芝握住。母親溫涼的指尖，帶著無聲的安撫，如一股暖流，悄悄驅散了她心頭因祖母冷冽目光而起的微寒。
沈老夫人放下手中茶盞，茶蓋與茶盞相觸，發出一聲輕響，“無事便都散了吧。”
眾人正欲告退，薛秀芝卻輕輕走出，斂衽行禮，語聲輕柔卻堅定：“母親，過兩日便是書翰祭日，兒媳想帶瑤兒出城，去墳前拜祭。”
老夫人搭在太師椅扶手上的手，猛地一頓，指節微微泛白，似想起了什麼不快之事，半晌，才冷冷道：“你去吧。隻是記住，不可在外久留，更莫再惹是生非。否則，這沈府，容不下你二人。”
一字一句，如冰珠砸地，寒徹骨髓。薛秀芝立時紅了眼眶，淚珠在睫尖打轉，卻強忍著未落。雪瑤見母親受辱，心頭憤懣，欲上前替母親辯解，卻被薛秀芝緊緊握住手，她輕輕搖了搖頭，示意女兒莫要衝動，而後對著老夫人躬身，聲音微啞：“是，兒媳謹記母親囑咐。”
一行人退出榮安堂，外頭日光正好，漫天海棠花瓣隨風飛舞，落於青石路上，碎作一片斑駁。院中海棠開得極儘熱烈，粉白花瓣沾著晨露，嬌豔欲滴，可雪瑤的心頭，卻籠著一層化不開的薄涼，縱是暖融融的日光，也暖不透那片寒涼。
她抬眼望向榮安堂那扇朱漆大門，門扉緊閉，如祖母那雙冰冷的眸子，時時刻刻，都在冷冷地稱量著府中每個人的分量。父親已逝，冇了靠山，她與母親，在這偌大的沈府，不過是寄人籬下的外人罷了。
父親的死，如一塊沉甸甸的巨石，壓在母親心頭，也壓在她小小的心上。她還記得，父親離世那日，亦是這般海棠漫天的春日。父親匆匆出門，卻再也冇有回來，隻留下母親一夜白頭的哀傷，與府中人各異的神情 —— 有假意的惋惜，有漠然的旁觀，還有藏在眼底的竊喜。那時她年幼，不懂為何父親隻是與一個醉鬼起了爭執，便會被推入湖中溺亡；不懂為何府中除了母親，無人為父親的死深究；更不懂為何祖母麵對親生兒子的離世，竟連一滴眼淚都未曾掉過。
此刻，立在這海棠紛飛的庭院，雪瑤望著身側眉眼哀愁、強顏歡笑的母親，心中忽然生出一絲濃烈的疑惑，一絲難以言喻的不安。
父親的死，真的隻是一場意外嗎？
榮安堂的海棠開得再盛，終究掩不住這深宅大院裡層層疊疊的人心，藏在暗處的算計與陰謀。而她與母親的路，漫漫其修遠，纔剛剛開始。前路風雨，不知幾何，唯有相依為命，步步為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