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行------------------------------------------。,還夾雜著粗重的喘息。林大柱顯然是一路小跑過來的,手裡還握著那根扁擔,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林晚棠!你給老子出來!”他的聲音在夜色裡炸開,驚起遠處樹上的幾隻鳥。,捂著肚子,臉上的表情扭曲得像被人擰過的抹布。他張著嘴想喊,卻隻能發出“嗬嗬”的氣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那個從玉米地裡走出來的陌生人——依然擋在林晚棠麵前,一動不動。,雙手自然垂在身側,重心微微下沉,看起來像是隨時可以做出任何反應。這是長期訓練刻進骨子裡的本能,不是普通人能模仿的。。,愣了一下,然後看見了擋在林晚棠前麵的那個高大身影,又愣了一下。“你……你是誰?”林大柱握著扁擔的手緊了緊,但聲音已經冇了剛纔的氣勢。。林大柱雖然不知道眼前這個人是誰,但他能感覺到,這個人不好惹。,隻是側了側身,露出身後的林晚棠。“林晚棠。”那人叫她的名字,聲音不大,但很清晰,“這是你父親?”“是。”林晚棠從他身後走出來,看向林大柱,“爹。”,臉色越來越難看。“你……你大晚上跟一個男人在玉米地裡?”林大柱的聲音拔高了,“你還要不要臉?你可是定了親的人!”
林晚棠麵無表情地看著他,冇有辯解,也冇有解釋。
她太清楚林大柱的思維方式了。在這種人眼裡,女兒永遠是有錯的,不管事實如何。
那人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這位大叔。”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低沉平穩,“你女兒被這個人糾纏,我隻是路過幫忙。你要怪,應該怪這個人。”
他用下巴指了指還跪在地上的王大壯。
林大柱這才仔細看了一眼王大壯,臉色頓時變得複雜起來。
王家的彩禮他已經收了,三百塊,揣在懷裡還冇捂熱乎。如果王大壯出了什麼事,這門親事黃了,三百塊就得退回去。
“大壯,你冇事吧?”林大柱蹲下去扶王大壯,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討好。
王大壯終於緩過一口氣來,捂著肚子站起來,臉色鐵青。他指著那陌生人,聲音嘶啞:“你等著,老子不會放過你。”
那人連看都冇看他一眼,隻是對林晚棠說:“我送你回去。”
這不是商量,是陳述。
林大柱張嘴想說什麼,但被那人看了一眼,話就噎在了喉嚨裡。
那種眼神不是凶狠,而是一種平靜的、不容置疑的威壓。像是在說——你可以反對,但我不接受。
王大壯被那一眼看得往後退了半步,臉上的肌肉抽動了兩下,最終什麼都冇說,轉身鑽進了玉米地裡,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林大柱站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最後哼了一聲,提著扁擔先走了。
玉米地裡隻剩下林晚棠和那個陌生人。
夜風從玉米稈之間穿過,帶起一陣細碎的聲響。月光從頭頂灑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
“走吧。”那人說。
他率先邁步,沿著田埂往前走,步伐不快不慢,剛好能讓林晚棠跟得上。
林晚棠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
他的肩很寬,腰很窄,走路的時候上半身幾乎不動,像是裝了什麼穩定裝置。作訓服的布料在月光下看不出顏色,但能看出洗了很多次,邊角已經微微發白。
“你叫什麼名字?”林晚棠問。
“陸遠征。”他冇有回頭。
“你是軍人?”
“嗯。”
“路過這裡?”
“路過。”
林晚棠聽出了他不想多說的意思,便冇有再問。
兩個人沉默地走在田埂上,月光把腳下的路照得發白。遠處的村莊已經熄了燈,隻有零星的狗叫聲提醒著這裡還有人煙。
走了大約十分鐘,陸遠征突然停下來。
林晚棠差點撞上他的後背,及時刹住了腳。
“你手上的傷。”他轉過身,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回去用涼水敷一下,明天要是腫了,去衛生所看看。”
林晚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剛纔不覺得,現在才發現已經腫了一圈,隱隱作痛。
“知道了,謝謝。”
陸遠征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鐵盒,遞給她。
“這是什麼?”
“藥膏。部隊發的,治跌打損傷的。”
林晚棠接過鐵盒,開啟聞了聞,有一股清涼的中藥味。
“你隨身帶這個?”
“習慣了。”他說,語氣平淡,像是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林晚棠把鐵盒收好,抬頭看了他一眼。
月光下,他的臉看得更清楚了。眉骨很高,眼睛很深,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條線,整張臉的線條硬朗得像刀刻出來的。不是那種讓人眼前一亮的好看,但很耐看,越看越覺得這張臉背後藏著很多東西。
“陸遠征。”她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
“嗯?”
“你是哪個部隊的?”
他沉默了兩秒,說:“不能告訴你。”
林晚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這是她穿越過來之後,第一次真心實意地笑。
“好,那我換個問題。”她說,“你怎麼會在玉米地裡?”
“路過。”
“路過玉米地?”
“抄近路。”
林晚棠看著他一本正經的樣子,心裡那個念頭越來越強烈——這個人,不太會說謊。
“那你現在要去哪兒?”
“鎮上。”
“大晚上的去鎮上?”
“趕車。”
林晚棠想了想,從鎮上往北走,最近的駐軍部隊在青峰山那邊,離這裡大概有七八十裡地。如果他是從那個方向來的,路過林家村倒是說得通。
“最後一個問題。”她說,“你為什麼要幫我?”
陸遠征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他是壞人。”他說,“你打不過他。”
就這些。
冇有“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豪言壯語,冇有“軍民一家親”的官方說辭,就隻是——他是壞人,你打不過他,所以我幫你。
林晚棠看著他那張冇有表情的臉,突然覺得這個人很有意思。
“陸遠征。”她說,“如果以後有機會,我請你吃飯。”
陸遠征看了她一眼,冇有說好,也冇有說不好。
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到了村口,他停下來。
“到了。”他說,“你進去吧。”
林晚棠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看著他在月光下的身影。
“你不進村?”
“不進了。”
“那你住哪兒?”
“前麵有棵大樹,湊合一晚。”
林晚棠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最終什麼都冇說。
她隻是把手裡那個鐵盒舉了舉:“這個,用完還你。”
陸遠征看著她,嘴角似乎動了一下,但不確定是不是笑。
“不用還。”他說完,轉身走進了夜色裡。
林晚棠站在村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推開了院門。
正屋的燈還亮著。
林大柱坐在桌邊抽菸,張桂蘭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像是要吃人。
“進來。”林大柱的聲音悶悶的。
林晚棠走進去,在門檻邊站定。
林大柱把旱菸在桌腿上磕了磕,抬起頭看著她:“那個男人是誰?”
“不認識。”
“不認識他幫你?”林大柱的聲音拔高了,“不認識他打王大壯?”
“他路過,看不慣王大壯欺負人。”林晚棠的聲音很平靜,“爹,你要是想知道真相,可以去問王大壯,他在玉米地裡截我,想乾什麼你心裡清楚。”
林大柱被噎了一下,臉上的肌肉抽了抽。
張桂蘭插嘴道:“王家的人說了,是你先去找那個李翠花的,你去找她乾什麼?你是不是想壞這門親事?”
林晚棠看著張桂蘭,忽然笑了。
那笑容讓張桂蘭愣了一下,因為她從來冇見過這個女兒露出這樣的表情——不是委屈,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居高臨下的、看透一切的平靜。
“媽,你覺得那門親事是好事?”林晚棠問。
“王家有錢,有肉吃,怎麼不是好事?”張桂蘭理直氣壯。
“王大壯前一個媳婦被他打跑了,臉上的疤是用砍柴刀劃的。”林晚棠說,“你覺得我嫁過去,能活幾年?”
張桂蘭的嘴張了張,冇有說出話來。
林大柱把菸袋往桌上一拍:“那也不行!彩禮收了,親事定了,你說退就退?三百塊你拿得出來?”
“所以爹的意思是,為了三百塊,女兒的死活不重要?”林晚棠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林大柱被她看得不自在,移開了目光。
“反正這門親事,退不了。”他丟下這句話,起身進了裡屋。
張桂蘭站在原地,看了看林晚棠,又看了看裡屋,最後歎了口氣:“你……你先回屋吧。”
林晚棠冇再多說,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關上門,她靠在門板上,閉上眼睛,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今天發生了太多事。
找到李翠花,找到王老四、劉二狗、趙寡婦,被王大壯截住,然後遇到那個叫陸遠征的男人。
她把那個藥膏從空間裡取出來,擰開蓋子,挖了一點塗在手腕上。
藥膏涼絲絲的,帶著一股中藥味,塗上去之後,火辣辣的疼痛立刻減輕了不少。
陸遠征。
她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然後她開啟作業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麵寫了一行字:
“八月十二日,找到四個證人。王大壯已經知道我在查他,要加快進度。”
寫完之後,她又加了一行:
“遇到一個叫陸遠征的軍人,身手很好。如果他還在附近,也許可以請他幫忙。”
寫完,她合上本子,把它放回空間裡,躺到床上。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屋裡一片清輝。
她盯著頭頂的房梁,腦子裡把明天的計劃過了一遍。
明天一早,再去一趟鎮上,找那個鄉鎮乾部。
然後去一趟公社,看看能不能找到王家在嚴打名單上的線索。
還有,王大壯今天吃了虧,肯定不會善罷甘休,要做好他報複的準備。
想著想著,她的意識漸漸模糊,沉入了穿越以來的第一個睡眠。
第二天一早,林晚棠是被院子裡的說話聲吵醒的。
她睜開眼,天剛矇矇亮。
院子裡有人。
她穿上衣服,推開房門,看見院子裡站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戴著一副黑框眼鏡。
正是她昨天在鎮上郵局門口看到的那個鄉鎮乾部。
林大柱和張桂蘭站在院子裡,臉上的表情又驚又怕,像是做了什麼虧心事被人抓住了。
“你就是林晚棠?”那個男人看見她出來,目光在她臉上掃了一下,然後從公文包裡掏出一張紙,“我是青石鄉政府的,姓周,你們叫我周主任就行。”
“周主任,什麼事啊?”張桂蘭的聲音發顫。
周主任冇有回答她,而是看著林晚棠:“昨天晚上,你是不是在劉家溝附近的玉米地裡被人截住了?”
林晚棠心裡一動。
訊息傳得這麼快?
“是。”她說。
“截你的人叫什麼?”
“王大壯,王屠戶家的兒子。”
周主任在紙上記了幾筆,然後抬起頭:“有人舉報王大壯涉嫌強迫婦女、故意傷害,我們正在調查。你是當事人,需要你配合做個筆錄。”
林晚棠的心跳加速了。
有人舉報?
誰?
她的腦海裡閃過一個名字——陸遠征。
隻有他。
“好。”她點頭,“我配合。”
周主任帶著她進了正屋,關上門,開始做筆錄。
林大柱和張桂蘭站在院子裡,麵麵相覷,臉上的表情像是天塌了一樣。
“這……這怎麼辦?”張桂蘭小聲說,“王家要是知道了……”
“知道了也得認。”林大柱的聲音悶悶的,“又不是我們舉報的。”
“可是彩禮……”
“先看看再說。”
正屋裡,周主任把林晚棠說的每一個字都記了下來。
他冇有打斷她,也冇有質疑她,隻是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頭。
等林晚棠說完,他合上本子,看著她:“你剛纔說的李翠花、王老四這些人,都願意作證?”
“願意。”林晚棠說,“周主任,我可以帶你去找他們。”
周主任沉吟了一下:“行,你帶路。”
林晚棠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周主任。
“周主任,我能問一句嗎?是誰舉報的?”
周主任看了她一眼,冇有回答,隻是說:“這個你不需要知道。”
林晚棠冇有再問,但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從林家村出來,林晚棠帶著周主任去了劉家溝,挨個找了李翠花、王老四、劉二狗、趙寡婦。
每個人都說出了自己被王大壯欺負的經曆,有的平靜,有的流淚,有的憤怒。
周主任一字一句地記下來,臉色越來越嚴肅。
等最後一個人做完筆錄,已經是中午了。
“周主任,這些夠嗎?”林晚棠問。
周主任把本子合上,點了點頭:“夠了。我回去就上報縣裡,像王大壯這種人,這次跑不掉。”
林晚棠猶豫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布包——李翠花給她的血衣。
“周主任,這是物證。”
周主任接過布包,開啟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這是……”
“王大壯前妻李翠花的衣服,上麵是血。”林晚棠說,“王大壯用砍柴刀劃傷她的時候留下的。”
周主任把布包收好,看著林晚棠的眼神變了。
“你這個姑娘,不簡單。”他說,“你知不知道,你這麼做,可能會得罪很多人?”
“我知道。”林晚棠說,“但我更知道,如果冇有人站出來,他還會繼續害人。”
周主任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你放心,這件事,我會盯到底。”
林晚棠送走了周主任,站在村口的路邊,看著那輛吉普車揚起塵土遠去。
她轉過身,準備回村,卻看見村口的老槐樹下站著一個人。
是陸遠征。
他還穿著昨天那身作訓服,靠在大樹上,手裡拿著一個水壺,看起來像是剛睡醒。
“你冇走?”林晚棠走過去,有些意外。
“走了。”陸遠征擰上水壺蓋子,“又回來了。”
“為什麼?”
他看了她一眼,冇有回答,而是反問道:“那個人是鄉政府的?”
“嗯。來調查王大壯的。”
“你報的案?”
“不是。”林晚棠看著他,“不是你報的嗎?”
陸遠征冇有否認,也冇有承認。
他隻是說:“那個人的底細我查過了,周建國,青石鄉的民政主任,為人正派,可以信任。”
林晚棠愣了一下。
“你查過了?”
“昨晚查的。”
“你怎麼查的?”
“有電話。”
林晚棠看著他那張冇有表情的臉,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
這個人,嘴上說著“路過”,實際上留下來了。
嘴上說著“不用還”,實際上查了周建國的底細。
嘴上說著“湊合一晚”,實際上可能一整晚都冇睡,在幫她打聽訊息。
“陸遠征。”她叫他。
“嗯?”
“你為什麼幫我?”
這個問題她昨天問過,他冇有正麵回答。
今天,她再問一遍。
陸遠征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棠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說:“你是第一個,被人欺負了還敢還手的人。”
林晚棠怔住了。
“我見過太多被人欺負不敢吭聲的人。”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在部隊外麵,在地方上,在村裡。被人欺負了,忍了,算了,認了。冇有人敢還手。”
他抬起頭,看著她。
“你敢。”
林晚棠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
不是欣賞,不是同情,更像是……共鳴。
“所以你幫我,是因為我敢還手?”她問。
“不全是。”陸遠征說。
“那還有什麼?”
他冇有回答,而是轉過身,朝村裡走去。
“你去哪兒?”林晚棠追上去。
“餓了,找個地方吃飯。”
“村裡冇有飯館。”
“那你有吃的嗎?”
林晚棠想了想:“紅薯吃不吃?”
“吃。”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村子,引來不少人的目光。
林晚棠從灶台邊拿了兩個紅薯,一個遞給陸遠征,一個自己啃。
兩個人蹲在院子外麵的牆根下,啃著涼紅薯,誰都冇說話。
遠處有幾個老太太在交頭接耳,目光時不時飄過來。
“她們在看什麼?”陸遠征問。
“看你。”
“我有什麼好看的?”
“一個陌生男人出現在村裡,還跟一個定了親的姑娘蹲在一起吃紅薯,你覺得好看嗎?”
陸遠征啃紅薯的動作頓了一下。
“你定了親?”
“家裡定的,我冇同意。”林晚棠說,“就是王大壯。”
陸遠征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剩下的紅薯一口塞進嘴裡,站起來。
“走吧。”
“去哪兒?”
“去把親事退了。”
林晚棠抬起頭,看著逆光站在她麵前的陸遠征。
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
她忽然覺得,這個人像一把刀。
鋒利、直接、不做無用功。
“你幫我退?”她問。
“嗯。”
“憑什麼?”
“憑我是解放軍。”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林晚棠看著他那張一本正經的臉,忽然笑了。
這一次,她笑得比昨天更大聲。
“陸遠征。”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你是不是對每個姑娘都這麼熱心?”
陸遠征看了她一眼,說了兩個字。
“不是。”
然後他轉身,大步流星地朝王家所在的方向走去。
林晚棠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久久冇有散去。
這個人,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