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退親------------------------------------------，是一棟青磚大瓦房，在周圍一片土坯房中間顯得格外紮眼。，門口拴著一條大黃狗，見人就叫，凶得很。，步子不快不慢，像散步一樣。，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安全感。。不是因為他能打，而是因為他站在那裡，就讓人覺得事情不會失控。“你認識王家的路？”林晚棠問。“打聽過了。”“什麼時候打聽的？”“早上。”，原來不是在那裡等她的，是在打聽王家的底細。，比她想象的還要細緻。，那條大黃狗果然衝出來，齜著牙，叫得震天響。，徑直走過去。那條狗叫了幾聲，忽然不叫了，夾著尾巴退回了狗窩裡。。，一把尖刀捅進豬脖子，血嘩嘩地流進下麵的盆子裡。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一個陌生的高大男人走進來，後麵還跟著林晚棠，手裡的刀頓了一下。
“你們乾什麼的？”
“退親。”陸遠征說。
王屠戶的臉色變了。
他把刀往案板上一插，站起來，兩隻油膩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上下打量著陸遠征。
“你誰啊？林家的親事，關你什麼事？”
“路見不平。”陸遠征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吃了嗎。
王屠戶的目光從陸遠征身上移到林晚棠身上，眼神變得陰鷙。
“林家丫頭，你想退親？”
“是。”林晚棠從陸遠征身後走出來，站在王屠戶麵前，“王叔，這門親事我不願意，強扭的瓜不甜。”
“甜不甜的，不是你說了算。”王屠戶冷笑一聲，“你爹媽收了三百塊彩禮，白紙黑字的婚書也寫了，你說退就退？”
“三百塊彩禮，我會還。”林晚棠說，“婚書可以作廢。”
“你拿什麼還？”王屠戶嗤笑一聲，“林家連三十塊都拿不出來，你一個丫頭片子，上哪兒弄三百塊？”
“那是我的事。”
“你的事？”王屠戶的聲音拔高了，“我告訴你，這門親事是你爹媽答應的，天王老子來了也退不了！”
他說著，朝屋裡喊了一聲：“大壯！出來！”
王大壯從屋裡走出來，臉上還帶著昨天被打的痕跡，臉色蒼白，眼神卻凶狠得很。
他看見陸遠征，瞳孔猛地一縮，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是你？”王大壯的聲音發緊。
“是我。”陸遠征看著他，“今天來退親，你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
王大壯的臉色變了又變，嘴唇哆嗦了兩下，最終冇敢頂嘴，而是看向王屠戶：“爹，就是他，昨晚打我那個。”
王屠戶的眼睛眯了起來，重新審視麵前這個年輕人。
他活了五十年，見過形形色色的人，眼前這個人身上有一種讓他不安的東西——不是蠻力，不是凶悍，而是一種見過血的人纔有的沉靜。
“你是哪個部隊的？”王屠戶問。
陸遠征冇有回答。
“我不管你是哪個部隊的。”王屠戶哼了一聲，“就算你是當兵的，也不能管彆人家的私事。林家收了彩禮，寫了婚書，這事就是板上釘釘的。你要是硬來，我就去告你，看你們部隊管不管！”
陸遠征看了他一眼，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紅色的小本子。
“這是我的軍官證。”他說，“你可以去告我，也可以去告我們部隊。但在這之前，你最好想清楚一件事——”
他把軍官證收起來，看著王屠戶的眼睛。
“嚴開啟始了。”
王屠戶的臉色終於變了。
這四個字，最近在十裡八鄉傳得沸沸揚揚。縣裡已經抓了一批人，聽說都是犯了事的，有的判了十年八年，有的直接槍斃。
“你兒子什麼底細，你比我清楚。”陸遠征繼續說，“強迫婦女、故意傷害、聚眾鬥毆，這些罪名加起來，夠他在牢裡待幾年了。”
“你威脅我？”王屠戶的聲音發顫。
“不是威脅，是通知。”陸遠征說，“鄉政府的周主任已經立案調查了，你兒子的案子，很快就會報到縣裡。”
王屠戶的目光在林晚棠和陸遠征之間來迴轉了幾圈，終於明白過來。
這個當兵的，不是來鬨事的，是來收網的。
他身後站著的，是整個鄉政府，甚至整個嚴打領導小組。
王屠戶的腿軟了。
他做了這麼多年屠戶，在村裡橫行霸道，靠的是手裡有錢、兒子有力。但麵對政府，麵對嚴打，他那點家底什麼都不是。
“你……你們想怎麼樣？”王屠戶的聲音沙啞。
“退親。”陸遠征說，“三百塊彩禮，林家會還。婚書作廢。從今往後，王家跟林家冇有任何關係。”
“三百塊……”王屠戶咬牙，“林家拿不出來。”
“我會想辦法。”林晚棠說，“一個月之內，三百塊如數奉還。”
王屠戶看著林晚棠，又看了看陸遠征，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好幾下。
他不想退。
三百塊不是小數目，而且這門親事是好不容易纔說成的，要是退了，以後再想給兒子找媳婦就難了。
但如果不退……
王大壯的那些事要是真查起來，輕則坐牢，重則……
王屠戶打了個寒顫。
“爹！”王大壯急了，“不能退！三百塊不能退！”
“閉嘴！”王屠戶吼了一聲。
他在院子裡來回走了兩圈，最後站定，看著林晚棠。
“林家丫頭，我最後問你一次，你是鐵了心要退？”
“鐵了心。”
王屠戶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裡已經冇了剛纔的凶光，隻剩下疲憊和不甘。
“好。”他說，“退。”
王大壯的臉一下子漲成了豬肝色：“爹！”
“我說退！”王屠戶一巴掌扇在兒子臉上，“你是不是想去坐牢？啊？你那些破事，你以為我不知道？”
王大壯捂著臉，嘴唇哆嗦了兩下，最終冇有說出話來。
王屠戶轉身走進屋裡，過了一會兒，拿出一個紅紙包著的東西。
婚書。
他把婚書遞給林晚棠：“拿去。”
林晚棠接過婚書，開啟看了一眼，確認是原件，然後當著王屠戶的麵，把它撕成了兩半。
紅紙碎片在晨風中飄散，落在院子裡的血水裡，慢慢浸透。
“一個月之內，三百塊我會送過來。”林晚棠說，“但不是因為欠你的，是因為我不想欠任何人。”
王屠戶看著她，眼神複雜。
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的年輕姑娘冇有一百也有八十，但冇有一個像眼前這個。
十八歲的丫頭，站在殺豬的院子裡，麵對一個五十歲的老屠戶，不卑不亢，不哭不鬨，說話條理分明，眼神堅定得讓人心裡發毛。
“你比男人強。”王屠戶說。
林晚棠冇有接話，轉身走了。
陸遠征跟在她身後，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王家院子。
身後傳來王大壯的咆哮聲和王屠戶的罵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煮開的粥。
林晚棠冇有回頭。
走出去很遠，她才停下來，靠在路邊的樹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她的手在抖。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緊繃的神經突然鬆了下來。
“你還好嗎？”陸遠征站在她旁邊，低頭看著她。
“還好。”林晚棠把手背在身後，不想讓他看到自己在發抖，“就是有點……後怕。”
“你剛纔不像在怕。”
“裝的。”
陸遠征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一下。
這一次林晚棠看清楚了——他在笑。
不是大笑，不是微笑，而是嘴角微微上揚，幅度很小，但確確實實是笑。
“你笑起來挺好看的。”林晚棠說。
陸遠征的笑容立刻收了回去，恢覆成那張冇有表情的撲克臉。
“走吧。”他說，“回去跟你父母說一聲。”
林晚棠想起林大柱和張桂蘭，心裡又沉了下去。
退婚的事，最難的不是跟王家談，而是跟父母交代。
三百塊彩禮，對林家來說是一筆钜款。張桂蘭把那些錢看得比命還重要，現在要她還回去，不知道會鬨成什麼樣。
“我父母那邊，可能比王家還難對付。”林晚棠說。
“我陪你去。”
“你陪我去，他們更生氣。”
“為什麼？”
“因為在他們眼裡，你是那個把我帶壞了的野男人。”
陸遠征沉默了。
他顯然冇有從這個角度想過這個問題。
“那你自己去。”他說，“我在外麵等著。需要幫忙就喊一聲。”
林晚棠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你不用回部隊嗎？”
“請了假。”
“請了幾天？”
“三天。”
林晚棠在心裡算了一下，三天時間，應該夠把退婚的事處理完。
“那你三天後就走？”
“嗯。”
“以後還會來這邊嗎？”
陸遠征看了她一眼，冇有回答。
林晚棠也冇有追問。
兩個人沉默地走回林家村，在村口分了手。陸遠征在老槐樹下等著，林晚棠一個人推開了院門。
院子裡，林大柱正蹲在牆根抽菸，張桂蘭在曬衣服。
看見林晚棠進來，兩個人都冇說話，但目光一直在她身上打轉。
“親事退了。”林晚棠說。
張桂蘭手裡的衣服掉在了地上。
林大柱猛地站起來，菸袋掉在地上都冇顧上撿。
“你說什麼？”林大柱的聲音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親事退了。”林晚棠重複了一遍，“婚書已經撕了。”
張桂蘭的臉色白了又紅，紅了又白，最後變成一種奇怪的青紫色。
“你……你這個死丫頭！”她衝過來，抬手就要打林晚棠。
林晚棠冇有躲，但也冇有捱打。
張桂蘭的手被人從半空中抓住了。
陸遠征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了院門口，一隻手抓住張桂蘭的手腕，力道不大，但足以讓她動彈不得。
“有話好好說。”他說，“不要動手。”
張桂蘭被他那雙眼睛盯著，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一樣，手臂僵在半空中，嘴巴張著，卻發不出聲音。
林大柱反應過來，抄起牆角的扁擔：“你他媽又是你！你——”
“爹。”林晚棠打斷他，“三百塊彩禮，一個月之內我會還上。不用你們出一分錢。”
林大柱舉著扁擔的手停住了。
“你拿什麼還？”他的聲音又急又氣，“你一個丫頭片子，一個月掙三百塊？你當錢是大風颳來的？”
“那是我的事。”林晚棠說，“但有一句話我要說在前麵——從今天起，我的事我自己做主。你們想拿我換彩禮，冇門了。”
張桂蘭終於緩過勁來，一把甩開陸遠征的手，指著林晚棠的鼻子罵：“你翅膀硬了是不是？老孃養你十八年，你就是這樣報答的？你退了親，王家的彩禮要還，你讓我們上哪兒弄三百塊？”
“我說了，我會還。”林晚棠的聲音依然平靜，“不會讓你們出一分錢。”
“你說得好聽！”張桂蘭的眼淚下來了，“三百塊啊，你上哪兒弄？你是不是要去做那種事？”
林晚棠的臉色冷了下來。
“媽，你想多了。”她說，“我會用正當的方式掙錢，不會丟林家的臉。”
“你——”張桂蘭還想說什麼，被林大柱拉住了。
林大柱看著林晚棠，又看了看站在院門口的陸遠征，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
“你跟那個當兵的，什麼關係？”他問。
“沒關係。”林晚棠說，“他幫了我，僅此而已。”
“幫你就幫到家裡來了？”林大柱哼了一聲，“我看你們關係不簡單。”
“爹，你想多了。”
林大柱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讓林晚棠意外的話。
“那個當兵的，什麼級彆？”
林晚棠愣了一下，冇想到林大柱會問這個。
“連長。”陸遠征在院門口回答。
林大柱的眼睛亮了一下。
連長，在部隊裡算是不小的官了。
“你多大了？”林大柱問。
“二十六。”
“家裡幾口人？”
“爹，你問這個乾什麼？”林晚棠皺起了眉頭。
林大柱冇有理她，繼續看著陸遠征。
“家裡還有母親，一個弟弟，一個妹妹。”陸遠征說，語氣平淡，像是在回答上級的問話。
“家裡條件怎麼樣？”
“一般。”
林大柱的腦子轉得飛快。
連長，二十六歲，家裡條件一般，冇有拖累，在部隊有前途。
如果這個當兵的跟自家閨女……
“爹。”林晚棠看出了他的心思，“你不要想那些有的冇的。”
林大柱瞪了她一眼：“我想什麼了？我什麼都冇想。”
他鬆開張桂蘭的手，走到一邊，蹲下來繼續抽菸，不再說話。
張桂蘭站在院子裡，哭了一會兒，見冇人理她，也收了聲，抱著衣服進了屋。
院子裡隻剩下林晚棠和陸遠征。
“你聽到了。”林晚棠苦笑，“我爹已經在打你的主意了。”
“聽到了。”陸遠征說。
“你不介意？”
“為什麼要介意？”
林晚棠看著他，想從他臉上找到開玩笑的痕跡，但那張臉認真得像在開會。
“陸遠征。”她說，“你是不是對所有人都這樣？”
“哪樣？”
“這樣。”林晚棠比劃了一下，“認真、直接、不拐彎抹角。”
陸遠征想了想，說：“對上級要彙報，對下級要指揮，對戰友要配合，對敵人要果斷。對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方式。”
“那我呢？你把我當什麼？”
這個問題問出口，林晚棠自己都愣了一下。
這不是她計劃內的問題，是脫口而出的。
陸遠征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林晚棠始料未及的話。
“我把你當一個人。”他說，“一個值得尊重的人。”
林晚棠怔住了。
在這個年代，在這個地方，在所有人都把她當成“賠錢貨”“換彩禮的工具”“彆人家的媳婦”的時候，有一個人說——我把你當一個人。
一個值得尊重的人。
她的眼眶忽然有點熱。
“陸遠征。”她說，“你這個人，真的很討厭。”
“為什麼？”
“因為你讓我想哭。”
陸遠征看著她，這一次，他冇有收回嘴角的弧度。
“想哭就哭。”他說，“我不告訴彆人。”
林晚棠瞪了他一眼，硬是把眼淚憋了回去。
“我不在彆人麵前哭。”她說。
“那我算什麼？”
“你？”林晚棠想了想，“你算……一個意外。”
陸遠征點了點頭，像是接受了這個定義。
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不是昨天那塊，是一塊新的，同樣疊得整整齊齊。
“給你備著。”他說，“下次想哭的時候用。”
林晚棠接過手帕，低下頭，假裝在看手帕上的紋路，實際上是在掩飾自己忍不住上揚的嘴角。
這個人，真的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