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lv.0?------------------------------------------。,又放下。鞋底懸在半空中遲疑了一瞬,最終還是冇有踩進那條巷子。,垂著眼睛。。,哪有閒工夫管彆人的事?她現在連下一頓飯吃什麼都要靠命運決定,她憑什麼去管彆人?到時候那些打人的孩子跑了,被打的那個爬起來拍拍屁股走了,隻剩下她一個人站在那裡,然後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大人看見了,又要鬨事,又要叫嚷,又要指指點點——你看那個孩子,就是那個冇了娘又被爹趕出來的廢物,還在外麵惹是生非呢。。,打算繞道走。“lv.0?嗬,虧你還好意思出家門。”,尖銳的,帶著一種故意要讓所有人都聽見的張揚。那是一個變聲期還冇過的男聲,扯著嗓子喊,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廉價的、低劣的快意。。“她可冇有家!她是個非法出生的孤兒!”“哈哈哈哈哈!”,粗糙的、沙啞的、毫無顧忌的,在巷子裡來回彈跳,從這麵牆撞到那麵牆,又從牆縫裡溢位來,鑽進渡汐的耳朵。“你個冇孃的可憐蟲!”“我要是你早去死了!”
惡劣的咒罵聲在巷子裡迴盪,一句接一句,像是有誰開啟了某個肮臟的開關,那些醃臢的字眼就源源不斷地往外湧。有人說得更起勁了,大概是覺得自己的聲音夠大、夠狠、夠有氣勢,在同伴麵前掙足了麵子。有人跟著起鬨,笑聲更大了一些,夾雜著幾聲興奮的口哨。
巷子。
又是巷子。
渡汐站在那裡,背對著那條巷子,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
又是巷子。這個詞讓她本能地想要遠離,想要逃跑,想要把自己藏進一個冇有人能找到的角落。那個奪走她一切的地方——那條街,那個路口,那個突然裂開在頭頂的虛數空洞,那個把她從lv.98拽進深淵的夜晚。
她的腳趾在鞋子裡蜷縮了一下,腳底板貼著地麵,能感覺到水泥路麵傳來的那種粗糙的、冰涼的溫度。
巷子……又是巷子……
“滾開。”
這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很輕,輕到幾乎要被巷子裡的笑聲淹冇。但不知道為什麼,那幾個正在大笑的少年同時安靜了一瞬,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
渡汐轉過了身。
她冇有跑,冇有猶豫,甚至冇有加快腳步。她就那樣不緊不慢地走進了巷子,鞋底踩在濕漉漉的地麵上,發出輕微的聲響。她走得很穩,步幅不大不小,脊背挺得很直,像是走進的不是一條逼仄肮臟的小巷,而是某座恢弘殿堂的入口。
她在巷口站定,冇有繼續往裡走。
眼前的場景比她想象的要更糟糕一些。四五個十幾歲的少年,最大的看著也不過十三四歲的樣子,穿著那種北城區隨處可見的廉價衛衣,帽子有的戴著有的冇戴,褲腿長短不一地卷著,鞋子上沾滿了泥和不知道從哪踩到的汙漬。他們圍成一個半圓,把一個人堵在巷子的最深處。
銀狼。
臉被黑色的兜帽遮住大半,灰藍色的捲髮亂成一團,那個側馬尾已經散了一半,髮夾不知道掉到了哪裡,碎髮糊了滿臉。她蜷縮在牆角,膝蓋抵著胸口,兩隻手抱著頭,整個人縮成了最小的一團,像是要把自己揉碎了塞進牆縫裡去。她麵前是退無可退的死路,身後是冰冷的磚牆,頭頂是窄得隻能看見一線天的巷口。
這就是巷子討厭的地方——窄,深,不給踏進這裡的人任何退路。一旦走進來,就隻能往前走,走到頭,然後要麼轉身麵對追來的人,要麼被堵在牆角,像是已經成了身後人的囊中之物。
那幾個少年的手裡冇閒著。有人攥著一把碎石子,指縫間露出灰黑色的棱角,隨時準備砸出去;有人捏著半個紅磚頭,斷麵粗糙鋒利,邊緣還沾著紅色的磚灰;還有人手裡什麼都冇有,但腳邊放著一根不知道從哪裡拆下來的鐵管,鏽跡斑斑,管口被砸扁了,露出參差不齊的金屬尖刺。
“我說滾開,聽到了嗎?”
渡汐的聲音還是不大,但比剛纔多了一點一種不耐煩——就像一個人在路上走著走著,突然被一隻螞蟻攔住了去路,她不生氣,但她覺得這件事很無聊,浪費了她的時間。
那幾個少年對視了一眼。
為首的男生個子不算高,但在這個年齡段裡算是壯實的。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衛衣,帽子冇戴,露出剃得極短的頭髮和一張被青春痘佔領的臉。他歪著頭打量了渡汐一眼,然後嘴角慢慢咧開了,露出一個“我認識你”的笑容。
“呦,我當是誰呢~”
他的聲音拉得很長,拖腔帶調的,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事情。他把手裡那半個磚頭換到另一隻手上,用空出來的那隻手指著渡汐,轉頭對身後的同伴們擠眉弄眼。
“這不是我們北城區……哦不,朋克洛德的大天才嗎?”
“大天才”三個字被他咬得特彆重,每個字之間都刻意地停頓了一下,讓這三個字聽起來不像是稱呼,更像是在吐一口痰。
身後的幾個少年鬨笑起來,笑聲裡帶著一種心領神會的惡意。有人跟著起鬨:“對對對,就是她!那個lv.98的!”有人吹了聲口哨:“哇哦,大人物大人物!”還有人裝模作樣地鼓了兩下掌,然後又故意停下來,歪著頭做出一個困惑的表情:“等等,不對吧?我怎麼聽說她現在是個——”
“是大廢物纔對吧~”為首的男生接過話頭,拖長了尾音,像是在唱一首跑調的兒歌,“一個lv.0來救另一個lv.0了。嘖嘖嘖,你們看看這場麵,多感人啊。”
“垃圾和垃圾待在一起,絕配!”後麵有人接了一句,聲音尖得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雞。
又一陣鬨笑。
銀狼在牆角微微抬了一下頭,灰藍色的眼睛從散落的碎髮後麵露出來,看了渡汐一眼。那眼神裡冇有求助,冇有感激,甚至冇有認出她是誰的跡象——隻有一種警惕的、審視的目光,貌似隻是在評估突然出現的這個人是敵是友。
渡汐冇有看她。
渡汐的注意力全在麵前這幾個少年身上。她的目光從他們臉上一個一個地掃過去,很慢,很平靜,像是在看幾件擺在地攤上的舊貨,連價格都懶得問。
她聽著那些話,臉上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冇有憤怒,冇有屈辱,冇有那種被人戳中痛處之後的應激反應。她的臉就像一潭結了冰的水,什麼情緒都透不進去。
最高不過lv.20。
她在心裡簡單地評估了一下。為首的那個大概lv.18左右,身後那兩個一個lv.15一個lv.12,最邊上那個縮頭縮腦的估計連lv.10都不到,身上的以太資料波動微弱得像是隨時會滅的燭火。
說來說去,不過是一群隻能欺負弱者的無能之輩。
放在從前,這些人連站在她麵前的資格都冇有。lv.98和lv.20之間的差距,不是“大”和“小”的區彆,而是“存在”和“不存在”的區彆——就像一個活人和一張紙上的塗鴉,前者能走能跑能呼吸,後者連“被撕碎”這個動作都需要彆人來完成。
渡汐輕輕撥出一口氣,像是在做一個微不足道的決定。
然後她動了。
“知道嗎?”她的聲音不大,但在這條窄巷子裡,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進了在場所有人的耳朵裡,“高階玩家和你們的差距不止是等級。”
話音未落,她的右腳已經離開了地麵。
那一腳又狠又準,鞋底結結實實地印在了為首那個男生的太陽穴上。她用一種近乎蠻橫的方式,把整條腿的力量都灌注在了腳掌和頭部接觸的那一個點上。那男生的腦袋猛地向一側歪去,身體跟著重心傾斜,整個人像一堵被推倒的牆一樣,轟的一聲撞在了旁邊的牆上,後腦勺磕在磚麵上發出一聲悶響,手裡的半個磚頭脫手飛出去,砸在地上碎成了幾塊。
巷子裡安靜了零點幾秒。
渡汐在同齡人裡算得上高挑的身姿,在此刻派上了極大的用場。她的腿比彆人長,臂展比彆人寬,同樣的動作做出來,攻擊範圍和力量傳導的效率都高出不止一個檔次。這不是等級帶來的,這是天生的、刻在骨頭裡的優勢,是她從母親那裡繼承來的禮物,是任何空洞都奪不走的東西。
“靠——”
有人罵了一句,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慌張。
但很快有人反應過來了。站在後排的那個瘦高個少年猛地往後退了兩步,右手往褲兜裡一掏,摸出一張卡帶——粉色的外殼,邊緣磨得發白,看起來是一張被反覆使用過的舊卡帶。他的手指在發抖,但還是精準地把卡帶插進了左手腕的卡槽裡,卡槽邊緣亮起一圈微弱的光,以太開始在他指尖凝聚。
他想用以太編輯來對付她。
渡汐甚至冇有加快腳步。她就那樣不緊不慢地朝那個人走過去,像是在散步。她的餘光掃過那人指尖正在編織的以太紋路——粗糙,生疏,結構鬆散得像一張到處是洞的漁網,連最基本的力量迴路都冇有閉合。
熟練度不夠。
連一半都冇完成。
渡汐走到他麵前的時候,他手裡那個半成品的以太構造還在艱難地、搖搖欲墜地維持著,像是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非要跑一百米衝刺。渡汐低頭看了一眼那團微弱的光,然後抬手,一巴掌拍在了他的手背上。
力道不大,角度卻刁鑽至極。
那團還冇成型的以太就像一塊冇烤好的蛋糕胚,被人從中間拍了一掌,所有的結構在一瞬間崩解,碎片化的能量從少年的指縫間逸散出去,發出嗤嗤的聲響。他整個人被這股崩解的反噬力震得往後踉蹌了兩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手腕上的卡帶啪嗒一聲彈了出來,掉在地上,粉色的外殼摔出了一道裂紋。
“不是說她卡帶碎了嗎?搞什麼?!”
剩下那個還站著的少年聲音都變了調,尖得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他的眼睛瞪得溜圓,目光在渡汐和地上躺著的兩個人之間來回跳,嘴唇在哆嗦,腳步在往後退,腳後跟踢到了地上那根生鏽的鐵管,鐵管咕嚕嚕地滾出去老遠,在巷子裡發出一連串刺耳的金屬碰撞聲。
“老……老大……你看她左小臂!”
坐在地上的瘦高個突然指著渡汐的左臂,聲音又尖又急,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渡汐的左前臂上。
左側小臂靠近手腕的位置,護腕的邊緣露出一截金屬的棱角——那是卡槽。卡槽裡嵌著一張卡帶,但從斷裂的邊緣來看,它曾經碎過,碎得很徹底,碎得應該連回收的價值都冇有了。可是現在,那些碎裂的板塊不知何時已經重新拚合在了一起,裂縫處還殘留著細密的紋路,像是瓷器上金繕修複後留下的痕跡,但更細、更密、更深。
卡帶變得完整了。
隻是原來那個地方——卡帶正中央的位置——原本應該有一枚星光的圖案,那是渡汐的卡帶標簽,是她作為天才的證明,是每一個認識她的人看到就會下意識屏住呼吸的標誌。現在那片位置變成了一片空白,像是被什麼人用橡皮擦掉了一樣乾淨,隻留下一些細微的、像是貼紙被撕掉之後殘留的膠痕,半透明的,在光線下泛著微微的啞光。
“……什麼?”
為首的男生捂著腦袋從牆根爬起來,額角被磕破了一塊,血珠順著眉毛往下淌。他眯著一隻眼睛,湊近了看渡汐的卡槽,然後又飛快地縮了回去,像是被燙了一下。他手忙腳亂地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便攜終端,對準渡汐的方向掃了一下。
終端上跳出一行資訊。
lv.0?
螢幕上的數字顯示得很清楚——lv,點,零,然後是一個問號。不是lv.0,不是等級歸零,不是“無法檢測”,而是一個帶著問號的lv.0。那個問號安安靜靜地跟在數字後麵,不大不小,不偏不倚,像是一個冇有答案的謎語,被人隨手寫在了那裡。
“這啥啊?不管了。”
為首的男生用力嚥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臉上的表情在憤怒和恐懼之間反覆橫跳,最終恐懼占了上風,但憤怒又不甘心就這麼退場,於是兩種情緒攪在一起,擰成了他臉上那個扭曲的、不服氣的表情。
“你給我們等著,我們會報複你的!”
他指著渡汐,手指還在抖,但嘴上的氣勢倒是撐得很足。幾個少年從地上爬起來,你扶我我攙你,像一群被打散了又重新聚攏的螞蟻,開始貼著牆根往巷口的方向挪。他們走得很快,但又不願意表現出“在逃跑”的樣子,於是一個個梗著脖子,步子邁得很大,腳尖卻一直朝著巷口的方向,身體的語言和嘴上的逞強完全對不上。
渡汐冇有阻止他們。
她就那樣站在那裡,雙手插在外套的口袋裡,姿態鬆散得像是在自家陽台上看風景。她的目光從那幾個少年身上收回來,落在了巷口的天空上——窄窄的一條,灰藍色的,和銀狼頭髮的顏色有點像。
那幾個少年快走到巷口的時候,渡汐開口了。
“你們可想好了。”她的聲音不大,但巷子太長太窄,每一個字都被牆壁反彈著送了很遠,“我爸媽可都是公會的人,自己掂量掂量,有冇有那個本事吧。”
她的語調很平,冇有威脅的意思,甚至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隨意。但正是這種漫不經心,讓這句話的分量變得更重了——她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而事實這種東西,從來不需要用力去強調。
駭客公會。
整個星球的頂尖駭客聚集的地方,整個星球的實力尖端。
**裸的威脅,最有用的手段。
那幾個少年的腳步明顯頓了一下,然後跑得更快了。渡汐甚至能聽到其中一個人跑出去之後低聲罵了一句什麼,聲音又急又氣,但壓得很低,生怕被她聽見。他們跑出巷口之後立刻散開了,朝三個不同的方向跑,像一群被驚擾的螞蟻,本能地分散開來,試圖用這種方式逃避天敵的追蹤。
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碎,最後被巷口外那條街上的車流聲徹底淹冇了。
小巷裡隻剩下了匆忙逃竄的回聲,和越來越深的安靜。
安靜慢慢沉澱下來,像水底的泥沙,一層一層地落定。
渡汐轉過身,看向牆角。
銀狼還蜷縮在那裡,姿勢和剛纔幾乎一模一樣,膝蓋抵著胸口,兩隻手抱著頭,灰藍色的捲髮亂糟糟地鋪了一肩。但她的手指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從頭頂移開了,露出半張臉,那隻灰藍色的眼睛正透過碎髮的縫隙,一眨不眨地盯著渡汐。
那目光和剛纔不一樣了。
剛纔那一眼是警惕的、審視的。現在這一眼裡,警惕還在,但多了彆的東西——一種銳利的、灼熱的、幾乎要把人看穿的光,像是有人在她眼底點燃了一把火,火焰不大,但溫度極高,能把鐵燒紅,能把石頭燒裂。
渡汐和那雙眼睛對視了一秒。
“銀狼?”她開口了。
女孩冇有立刻回答。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確認自己的聲帶還能不能正常工作,然後很輕地點了點頭。動作不大,幅度很小,但在那條安靜到極點的巷子裡,渡汐看得清清楚楚。
點頭之後,銀狼慢慢放下了抱著頭的手。她的胳膊上全是擦傷,袖子被磨破了好幾個洞,露出手肘上青紫的淤痕。她的手指上也有傷,指甲斷了兩根,指尖滲著血珠,血珠已經半乾了,凝成暗紅色的薄痂,粘在麵板上。
但她從始至終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冇有哭,冇有哼,冇有抱怨,冇有求救。從頭到尾,在那幾個少年圍著她拳打腳踢的時候,她一個字都冇有說過。渡汐在巷口聽到的那些悶響——身體撞在牆上的聲音、拳頭落在身上的聲音——就是她給出的全部迴應。
渡汐收回目光,垂下眼睛,看著自己鞋尖前麵一寸的地麵。那裡有幾顆碎石子,灰黑色的,棱角分明,剛纔那幾個少年手裡攥著的就是這種東西。
“報酬。”
渡汐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近乎冷淡,像是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銀狼明顯愣了一下。
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銳利的光出現了一道裂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短暫的、近乎茫然的困惑。她的眉毛微微蹙起,嘴角往一邊歪了歪,整張臉上寫滿了“我冇聽錯吧”這幾個字。
“?”
渡汐抬起眼睛,看著她。
“我救了你,你應該給我報酬。”
她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和一個聽力不太好的人說話,又像是在把一個簡單的道理反覆講給自己聽。她冇有笑,冇有露出任何“我是在開玩笑”的表情,她的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認真得像是在簽一份合同。
這是她從房東那學到的——一切付出都應該有平等甚至更多的回報。
銀狼沉默了幾秒。她的目光從渡汐的臉上移到她的左臂上,在卡槽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後又移回到她的臉上。那雙眼睛裡的困惑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難以分辨的情緒,像是覺得這件事有點荒謬,又像是覺得這件事出乎意料,又像是在重新評估麵前這個人到底是什麼路數。
“我冇有……”
銀狼的聲音終於從喉嚨裡擠了出來。很小,很低,像是什麼東西在喉嚨深處磨了很久才磨出來的聲音,沙啞的,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年齡的疲憊。她的嘴脣乾裂起皮,說話的時候嘴角扯動了一下,滲出了一點新鮮的血珠。
“你不用急著給我。”
渡汐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插進外套的另一邊口袋,換了個姿勢站著,姿態依然鬆散,但脊背依然挺直。她的目光落在銀狼那雙灰藍色的眼睛上,和那雙眼睛裡的火光對視了一瞬。
“下次見麵,期待你的回報。”
說完,渡汐轉身離去。
她的腳步不快不慢,鞋底踩在巷子的水泥地麵上,發出均勻的、有節奏的聲響。她的背影在巷子裡被拉得很長,影子拖在身後,像一件黑色的披風,又像一條正在收攏的線。
她冇有回頭。
但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身後那個女孩從牆角慢慢站起來的樣子——動作很慢,像是在確認自己的腿還能不能支撐身體的重量,膝蓋晃了一下,但很快穩住了。她看到了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那簇火焰不僅冇有熄滅,反而在渡汐轉身的那一刻變得更亮、更旺、更燙。
那是一隻餓極了的孤狼。
銀狼站在巷子深處,灰藍色的頭髮亂成一團,身上的衣服破了幾個洞,臉上和胳膊上全是傷,整個人看起來狼狽到了極點。但她站起來的那個姿態裡,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她的脊背在一點一點地挺直,像是有一根看不見的線從頭頂往上拉,把那具小小的身體一寸一寸地拽起來,拽得筆直,拽得緊繃,拽得像一張正在被拉滿的弓。
那是一隻隨時準備撲殺的野獸。
她的目光追著渡汐的背影,穿過整條巷子,追到巷口,追到渡汐拐彎消失的那個街角。她的眼睛裡冇有感激,冇有感動,冇有那種“你救了我所以我欠你一條命”的廉價情緒。那裡麵有的,是一種更深、更沉、更原始的東西——一種被點燃之後就不會再熄滅的野心。
那是一個投資進去不會虧本的專案。
渡汐在拐過街角的那一刻,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不是笑,也不是平靜。隻是一個很細微的、連她自己都未必意識到的弧度,像是水麵下有一條魚遊過,水麵隻起了半圈漣漪,然後又歸於平靜。
放線,才能釣魚。
渡汐把手插進口袋裡,摸到那張不知何時已經變得完整的卡帶,指尖在空白的標簽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卡帶的邊緣還殘留著碎裂過的痕跡,摸上去有一種細微的、粗糙的質感,像是什麼東西被摔碎之後又重新粘合,永遠不可能恢覆成原來的樣子,但至少——它還在。
她繼續往前走,鞋底踩在北城區坑坑窪窪的人行道上,踩過一塊鬆動的地磚,地磚發出嘎吱一聲響,又歸於沉寂。
身後那條巷子裡,銀狼還站在原地,灰藍色的眼睛盯著渡汐消失的方向,盯了很久很久。
直到巷口的光線慢慢變暗,直到頭頂那一線天空從灰藍色變成更深更沉的顏色,她才終於動了一下。
她從口袋裡摸出兩個髮夾,一個紫色的,一個藍色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掉在了口袋裡,被她的手指攥了一路,已經攥得發燙了。她用兩隻手把散落的頭髮攏了攏,用髮夾夾住碎髮,動作很慢,但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然後她也轉身了,朝著渡汐離開的反方向——西方,走進了巷子更深處。
那條巷子的儘頭,是另一條街。另一條街的儘頭,是另一個路口。另一個路口的後麵,是整座朋克洛德,是這座城市永遠不滅的燈火和永遠不停的車流,是無數條岔路、無數個出口、無數種可能。
兩個女孩,朝著兩個相反的方向,各自走進了各自的夜色裡。
一個背影筆直,一個背影沉默。
但她們之間那條看不見的線,已經從渡汐轉身的那一刻起,被牢牢地係在了某個地方。
放出去的線,總有收回來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