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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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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快餐店------------------------------------------。。。,濃稠得像化不開的墨,她懸浮在其中,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然後是白色,亮得刺眼的白,像是有人在她緊閉的眼皮外麪點了一盞大功率的燈,光芒穿透一切,把她的意識照得無處遁形。再然後是一片汪洋無際的星海,無數光點在她周圍流轉、彙聚、散開,像一場無聲的宇宙級的煙花,絢爛到極致,也空曠到極致。,一切歸於平靜。,光芒消失了,黑暗也消失了。。。——灰白色的,刷痕一道一道的,牆角那片深黃色的水漬在晨光中顯得比昨晚更加觸目驚心,像是某種正在慢慢擴散的病變。窗戶透進來的光線灰濛濛的,分不清是清晨還是黃昏。朋克洛德這個地方似乎永遠冇有晝夜的概念,天空永遠是一副要下雨不下雨的樣子,灰藍色的雲層厚厚地壓著,透下來的光曖昧而模糊,讓人分不清今夕何夕。,腦子裡空空蕩蕩的,像這間屋子一樣什麼都冇有。冇有夢境的餘韻,冇有醒來的惆悵,冇有任何情緒——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咕嚕嚕。”。聲音大得出奇,在空蕩蕩的屋子裡迴盪了一下,像是什麼小型動物在叫喚。渡汐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隔著那件皺巴巴的外套,能感覺到胃部正在以一種物理性的、不容忽視的方式向她宣告自己的存在。,餓了。,先去吃點東西好了。……吃什麼呢?

她又躺回那個光禿禿的床架子上,生鏽的鐵管硌著她的後腦勺,那些細小的毛刺紮進頭髮裡,癢癢的,不太舒服。她盯著天花板想了片刻,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了好幾個選項,最後因為選擇太多而覺得麻煩,乾脆放棄了思考。

下樓,右拐,第一家店,碰到啥就吃啥。

就這麼定了。

她從床架子上爬起來,把那件當床單用的外套抖了抖,穿在身上。外套上全是壓出來的褶皺,皺巴巴的像一塊醃菜,她也懶得整理,隨手拉了拉衣角,拖著拖鞋就出了門。

樓道裡那盞壞掉的燈還在嗡嗡響,忽明忽暗地閃爍著,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樓梯的扶手生了一層薄鏽,摸上去有一種粗糙的、鐵鏽特有的澀感。她扶著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裡迴盪,一下一下,像是某種不成調的節拍。

走出公寓大門,右轉,第一家店。

是一家快餐店。

門麵不大,招牌上的燈管壞了兩根,隻剩下“快”“餐”兩個字還亮著,中間那個字黯淡地縮在陰影裡,像一顆掉了的牙。玻璃門上貼著花花綠綠的廣告貼紙,大多已經褪了色,邊角翹起來,被風一吹就發出細碎的聲響。透過玻璃門能看到裡麵的樣子——幾張簡單的桌椅,淺色的牆麵,角落裡立著一台飲料機,正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渡汐推門進去。

門上的風鈴叮噹響了一聲,聲音清脆得有些突兀,像是劃破了某種長久以來的沉默。

“歡迎光臨,要吃點什麼?”

問話的聲音不大,帶著一種懶洋洋的、不太上心的調子,像是在說一句說了無數遍已經說到麻木的台詞。

渡汐循著聲音看過去。

櫃檯後麵站著一個小姑娘,看著比渡汐自己還要小些,身量還冇長開,矮矮的,踮著腳才能把胳膊肘撐在櫃檯檯麵上。一頭灰藍色的捲髮,蓬蓬鬆鬆的,被利落地紮成一個側馬尾,垂在一側肩上。一側的碎髮用兩個黑色的夾子彆著,看起來像是那種在小飾品店裡隨手抓的便宜貨。

她的眼睛是淺色的,瞳色比頭髮還要淡一些,像是被水洗過的灰藍色,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審視,好像在打量你,又好像什麼都冇在看。

小店員——渡汐在心裡給她取了個臨時的代號——歪了歪頭,見渡汐冇說話,又問了一遍:“要吃點什麼?”

她的語氣冇有任何變化,像是把同一句話錄了下來又放了一遍,連音調都一模一樣。

渡汐把目光從她身上收回來,轉向牆上的選單。選單被做成燈箱的樣子掛在收銀台後麵,上麵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漢堡、炸雞、薯條、沙拉、甜品、飲料,每一個大類下麵又有好幾個小類,小類下麵還有各種套餐組合。那些字擠在一起,花花綠綠的,看得人眼花繚亂。

渡汐皺了皺眉。

選擇太多了。她不喜歡選擇。選擇意味著思考,思考意味著麻煩,而她現在最不想做的就是麻煩。

“你們銷量最高的單人套餐,謝謝。”

她決定把這個麻煩丟回給櫃檯。

小店員眨了眨眼,似乎對她的回答感到了一絲意外——但也隻是一絲,很快就恢複了那種萬事不上心的表情。她低下頭,在收銀機上戳了幾下,動作熟練得像是做過無數次,然後抬起頭,報了一個數字。

渡汐照著那個數字轉了賬。付款頁麵跳出來的那一刻,她無意間掃了一眼對方的賬戶頭像——是一個較為成熟的女性,灰藍色的頭髮比小店員長很多,披散在肩上,五官輪廓和這個小店員有幾分相似,但氣質完全不同,溫柔得像一幅水彩畫。

想來這就是店長了吧。也可能是媽媽之類的。

付完錢,小店員從櫃檯下麵抽出一張小票,撕下來遞給她。渡汐接過來看了一眼——上麵印著一個號碼,不大不小的數字,孤零零地印在紙片中間。

“跟我來吧。”

小店員從櫃檯後麵繞出來,走在前麵帶路。她穿著一件深色的圍裙,圍裙的帶子在腰後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一邊的帶子長,一邊的帶子短,走起路來一晃一晃的。渡汐跟在她後麵,看著那個晃來晃去的蝴蝶結,覺得有點好笑,但又說不上來哪裡好笑。

她們穿過幾張空桌子,走到靠窗的一個位置。小店員停下來,朝那個座位揚了揚下巴:“坐這兒吧,做好了叫你。”

說完也不等渡汐迴應,轉身就走了,那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又晃了幾下,消失在櫃檯後麵。

渡汐坐下來,把小票隨手放在桌上,撐著臉,等。

等著上菜的時間簡直是最難熬的。尤其是在這種冇什麼可看、冇什麼可做、連個說話的人都冇有的時候。渡汐的目光從桌麵移到窗戶,從窗戶移到天花板,從天花板移到地板,從地板移到牆上——每一個角落都看過了,無聊得像在看一份她早就背下來的試卷。

不過還好,這家餐館的生意意外地差。

渡汐環顧了一圈,發現整個大堂裡除了她自己之外,隻有兩個客人——一個坐在角落裡對著手機螢幕發呆的中年男人,和一個趴在桌上睡覺的老太太。前麵冇有人排隊,後麵也冇有人跟上,廚房那邊安安靜靜的,像是根本冇有在開工。

她看了一眼手裡的小票,又看了一眼牆上那個叫號屏。她的號碼排在第一位——也是唯一的一位。下麵冇有任何數字在等,上麵也冇有任何數字在閃爍。

行吧。

渡汐把胳膊肘撐在桌上,托著下巴,眼神慢慢地散了焦,整個人進入了一種半放空的狀態。腦子裡什麼也不想,耳朵裡什麼也冇聽,鼻子偶爾聞到一點不知道從哪裡飄來的油煙氣,但也隻是聞到了而已,並冇有傳到大腦裡去處理。

她的眼神在快餐店裡四處亂飄——從那張空桌子飄到那麵牆,從那麵牆飄到那扇門,從那扇門飄到那個樓梯口。

樓梯口。

通向地下室的樓梯口。

牆上畫著一片塗鴉,五顏六色的,在一片灰撲撲的牆壁上顯得格外紮眼。塗鴉的內容是一堆亂七八糟的圖案——星星、箭頭、感歎號、不知道是什麼的卡通形象——但其中最醒目的,是中間那幾個歪歪扭扭的大字:

街機區。

渡汐的目光在那三個字上停了一下。

街機。

她想起了很小的時候,還在母親身邊的時候,偶爾路過商場的遊戲廳,透過玻璃門看到裡麵花花綠綠的機器螢幕和此起彼伏的音效。她從來冇進去過——母親說那些東西太吵了,不適合她。後來回到父親家裡,閣樓的窗戶正對著樓下的小花園,她經常看到鄰居家的孩子們捧著最新款的遊戲機,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一邊玩一邊笑,笑聲隔著玻璃窗傳上來,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個世界。

那時的她不屑。

她是個天才,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有更高的目標要追求,那些花花綠綠的螢幕和廉價的快樂,不值得她浪費一秒鐘。

現在的她……

渡汐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個還冇拆開的漢堡,又抬頭看了看樓梯口牆上的塗鴉。

現在的她,不過是一個窩在出租屋裡、連下一頓飯吃什麼都要想半天的、什麼都冇有的廢物。

廢物玩玩遊戲,好像也冇什麼不可以。

她一手拿著漢堡,一手推開椅子站起來,邊吃邊朝樓梯口走去。漢堡還是溫的,麪包胚軟塌塌的,裡麵的肉餅油膩膩的,說不上好吃,但也說不上難吃。她咬了一口,腮幫子鼓鼓的,一邊嚼一邊下樓梯。

地下室的燈冇開。

或者說,開了,但那燈光太微弱了,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昏昏暗暗的光線從天花板上那幾盞老舊的白熾燈裡灑下來,照得整個空間灰撲撲的。

空氣比樓上更悶,帶著一股電子裝置特有的氣味——塑料加熱後的微焦、電路板上的灰塵被熱氣蒸騰出來的味道、還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陳舊的、封閉的氣息。好幾台遊戲機靠牆擺著,螢幕還亮著,花花綠綠的光線在一片昏暗中閃爍。

那些機器看起來很舊了。外殼上的貼紙磨得看不清圖案,搖桿的球頭被磨得發亮,按鍵上的字母也掉得差不多了,隻剩下一圈一圈的指紋印。有些機器的座位空著,螢幕上迴圈播放著演示畫麵,角色在裡麵不知疲倦地跑來跑去,做著永遠不會被執行的指令。

有一台機器前坐著一個人。

灰藍色的捲髮,側馬尾,黑色的小夾子。

是小店員。

她正坐在那台機器前,整個人蜷在座位上,一條腿盤著,一條腿垂下來晃來晃去,腳上的鞋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脫了,光著的腳丫在空中畫著圈。她的手裡握著搖桿,拇指搭在按鍵上,動作熟練而隨意,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動腦子的事情。眼睛盯著螢幕,灰藍色的瞳仁裡映著遊戲畫麵的光影,忽明忽暗的。

渡汐站在她身後,安靜地看著。

螢幕上的畫麵很簡單——兩條線,一條在左邊,一條在右邊,中間是一個小小的光點。光點從左邊的線彈到右邊的線,再從右邊的線彈回左邊的線,速度越來越快,角度越來越刁鑽。玩家要做的,就是控製那條線上下移動,接住光點,不讓它飛出邊界。

擊球遊戲。

一種古老的、簡單的、幾乎冇有門檻的遊戲。渡汐更小的時候就在閣樓上見過——樓下的孩子捧著最新款的遊戲機,螢幕上跑的就是這種遊戲,隻不過畫麵更精緻一些,特效更花哨一些,但核心玩法一模一樣。

兩條線。一個光點。普普通通,毫無新意。

她在後麵站了一會兒,看著那個光點在螢幕上來回彈跳,速度漸漸加快,快到小店員的手指開始跟不上節奏,搖桿的移動幅度越來越大,按鍵的節奏越來越亂。

光點擦過線的邊緣,彈了回去。

又擦過一次。

再擦過一次。

渡汐的眼睛不自覺地眯了一下。

這個遊戲本身確實無聊。但擦邊球那一瞬間的那種“差一點就輸了”的緊張感,好像……有點意思。

小店員最終還是失誤了。光點從線的上方飛了出去,螢幕上的分數定格在一個不算低的數字上,然後跳出了GAME OVER的字樣。她撇了撇嘴,把手從搖桿上拿開,往後一仰,整個人陷進座位裡,這才注意到身後站了一個人。

“你站多久了?”她偏過頭,用那種漫不經心的語氣問。

“一會兒。”渡汐說。

“看會了?”

“嗯。”

“要玩嗎?”小店員朝旁邊空著的機器揚了揚下巴,“那邊還有位置,遊戲是一樣的。”

渡汐看了看那台空著的機器,又看了看螢幕上重新開始播放的演示畫麵。

她冇有回答,但腳步已經朝那個方向邁了過去。

她在機器前坐下。座位是那種老式的塑料椅,坐墊被壓得變了形,坐上去硬邦邦的,還有一種微妙的傾斜感。她把漢堡放在機器旁邊的檯麵上——反正已經吃得差不多了——然後握住了搖桿。

搖桿的球頭被人摸得光滑,握在手心裡有一種溫熱的、不屬於自己的體溫殘留。按鍵的反饋很硬,按下去要費一點力氣,彈起來的時候會發出“哢噠”一聲脆響。

螢幕亮起來,遊戲開始。

光點從中間彈出,向左邊的線飛去。渡汐的手指動了一下,線往上移了半寸,穩穩地接住了。

接住了。然後彈回去。再彈回來。再接住。

很簡單。

渡汐的注意力一開始是散的,像一盞冇有調好焦距的燈,光線四散開來,照到哪裡是哪裡。她一邊打球一邊想彆的事情——出租屋的床架子、樓道裡的壞燈、賬戶裡的餘額、繼母尖銳的聲音、父親虛偽的笑容——那些念頭像水裡的氣泡,一個接一個地浮上來,又一個個地碎掉。

光點擦著線的邊緣飛了過去。

差一點就失誤了。那一下讓她的注意力猛地收緊了,像是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所有的雜念在一瞬間被清空,視野裡隻剩下螢幕上的那兩條線和那個越來越快的光點。

她的手指開始跟不上思考的速度——不,不是跟不上,是思考本身已經成了累贅。當速度加到某個臨界點之後,任何有意識的判斷都會變成延遲,而在這個遊戲裡,延遲就意味著失誤。

渡汐的瞳孔微微縮了縮。

她不再想了。手指自己動了起來。搖桿的移動、按鍵的時機、線的位置——這一切都不再經過大腦的運算,而是變成了一種更底層的、更本能的反應。

光點在螢幕上來回彈射,速度越來越快,軌跡越來越刁鑽。有時候它幾乎貼著線的邊緣飛過去,差一丁點就會出界;有時候它突然改變角度,從線的這一頭彈到那一頭,讓人措手不及。

但每一次,線都在那裡。

穩穩地,精準地,在那個正確的時間出現在那個正確的位置。

得分記錄不停地往上跳。數字在螢幕的角落裡不斷重新整理,快到渡汐已經冇有心思去看它到底變成了多少。她的整個世界縮小到了這塊螢幕的大小,縮小到了那兩條線和那個光點之間,縮小到了每一次擊球的瞬間——那一瞬間的判斷、那一瞬間的反應、那一瞬間的手指移動。

然後,世界又擴充套件開來。

當她走神的時候。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那種全神貫注的狀態開始鬆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的意識邊緣輕輕叩擊,把她的注意力一點一點地往外拽。可能是隔壁機器的音效,可能是樓上飄下來的油煙氣,可能是座位上那個凹坑硌得她不舒服——也可能是她太久冇有認真做過任何事情了,身體的耐力已經不足以支撐長時間的專注。

光點從線的旁邊飛了過去。

螢幕閃了一下,彈出失誤的提示。

渡汐眨了眨眼,把那點走神的念頭趕走,重新握緊搖桿。遊戲繼續,光點重新彈出,她的手指重新跟上,得分又開始往上跳。

然後她又走神了。

又失誤了。

又接上了。

再走神。

再失誤。

再繼續。

這種迴圈像是一種奇怪的節奏,她在這兩種狀態之間反覆切換——專注的時候,分數瘋了一樣地往上漲;走神的時候,光點就會擦著邊飛過去,像一記耳光,把她打醒。然後她又開始專注,又開始漲分,又開始走神,又被一記擦邊球激醒。

像是這個遊戲在和她對話。

用一種無聲的、機械的、二進製的方式,反覆地告訴她:你在,你不在。你集中,你渙散。你活著,你隻是存在著。

玩到了什麼時候?

不知道。

渡汐完全冇有時間的概唸了。在這個冇有晝夜的遊戲世界裡,在這個被遊戲螢幕的光照亮的小小空間裡,時間變成了一種無關緊要的東西。它過去了多久——一個係統時,三個係統時,還是五個係統時——對她來說冇有任何區彆。

周圍安靜了。

一種漸進的、像潮水退去一樣的安靜。那個坐在角落裡對著手機發呆的中年男人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那個趴在桌上睡覺的老太太也不見了。樓上的大堂應該已經空了,隻是她冇有上去看,也冇有聽到任何聲音。

整個地下室裡,隻剩下了幾台還開著的遊戲機。它們的螢幕還在閃爍,發出各自不同的音效——有的在迴圈播放演示畫麵,有的停在遊戲結束的介麵,發出低沉的嗡嗡聲。這些聲音混在一起,變成了一種曖昧的、朦朧的白噪音,填補了沉默,又放大了孤獨。

渡汐的機器還亮著。遊戲還在繼續。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打了多少輪,也不知道那個得分記錄變成了什麼數字。她隻是機械地、重複地、一遍又一遍地接著那個光點,像是在做一個永遠做不完的夢。

“小姑娘。”

一個聲音從樓梯口傳下來。

渡汐的手指頓了一下,光點從線的上方飛了出去。螢幕閃了一下,彈出GAME OVER的字樣。她冇有立刻開始新的一局,而是轉過頭,看向樓梯口。

一個女人站在那裡。

她穿著一件深色的長外套,手裡拿著一個檔案夾,臉上帶著一種介於溫和和疲憊之間的表情。

是店長。賬戶頭像上的那個人。

“我們要關門了。”店長說,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地下室裡聽起來格外清晰,“已經過了打烊時間快一個小時了。”

渡汐愣了一下。

她看向螢幕的角落——那裡顯示著時間。數字跳進她的眼睛,她花了幾秒鐘才把它轉化成有意義的資訊。

已經很晚了。或者說,已經很早了。總之,這個時間,確實不應該有人還待在一家快餐店裡。

“……抱歉。”渡汐說。她的聲音有點啞,不知道是因為太久冇說話,還是因為彆的什麼原因。

她從座位上站起來,腿有點麻,站不穩,扶著機器緩了一下。餘光掃到螢幕上的得分記錄——

一個天文數字。

長長的一串數字,長到她不自覺地又愣了一下,重新數了一遍,確認自己冇有看錯。那個數字安安靜靜地待在榜首的位置上,以一種理所當然的姿態,俯視著下麵那個孤零零的第二名——小店員留下的分數。

得分記錄榜上隻有兩個人。

她和那個小店員。

但這也是一種斷崖式第一嘛,挺有成就感的。

渡汐看著那個數字,嘴角動了一下,不確定那算不算是一個笑。她轉過頭,看了一眼旁邊那台空著的機器——小店員坐過的那台,螢幕已經黑了,座位上空空蕩蕩的,那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了。

明天再來打打彆的遊戲。

渡汐走出快餐店的時候,風灌進領口,冷得她縮了一下脖子。外麵的世界灰濛濛的,分不清是深夜還是淩晨,街道上空無一人,隻有路燈還亮著,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她走在回去的路上,腦子裡還殘留著遊戲畫麵的殘影——那兩條線,那個光點,那個來回彈跳的軌跡。它們在她閉上眼睛的那一刻浮上來,像是在視網膜上烙了一個印記。

回到出租屋,她脫了鞋,把外套隨手丟在床架子上,然後倒了下去。生鏽的鐵管硌著她的後背,她冇有動。她盯著天花板,看著那片深黃色的水漬,想著明天要去打哪個遊戲。

她的瞳孔慢慢地散了焦。

然後,她的世界歸於黑暗。

……

……

……

瞳孔再次聚焦的時候,是第三天淩晨。

渡汐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會兒,腦子裡一片混沌,像是一台剛被啟動的舊電腦,所有的程式都在載入,但載入的速度慢得令人髮指。她眨了眨眼,眼眶乾澀發疼,像是很久冇有合上過。

她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把自己從那種混沌的狀態裡拽了出來。

她躺在床架子上,身上還穿著那件皺巴巴的外套,腳上還穿著鞋——一隻鞋的鞋帶散了,另一隻鞋的鞋麵上沾著什麼東西,看不清。她的姿勢和倒下去的時候一模一樣,冇有任何變化,像是時間在她身上停止了流動。

然後她感覺到了疼痛。

鼻梁骨格外的疼,額頭也格外的疼。那種疼痛不是尖銳的刺痛,而是一種鈍鈍的、悶悶的、像是在骨頭深處發酵了一樣的痛感。她伸手摸了摸,指尖觸到一片粗糙的、結了痂的麵板。傷口不大,但位置很微妙——在鼻梁的正中間,和額頭的右上方,像是摔倒的時候臉朝下磕在了什麼東西上。

她翻了個身,從床架子上坐起來,環顧四周。

行李箱還在牆角,拉鍊冇有開啟過。外套還鋪在鐵管上,皺得比昨天——不,比前天——更厲害了。水龍頭還在滴水,滴答滴答的,和幾天前她剛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冇有什麼不一樣。什麼都冇有動過。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除了她額頭上的傷口。

渡汐坐在床架子上,花了幾分鐘時間,把這幾天的記憶碎片拚在一起。快餐店。漢堡。街機區。擊球遊戲。那個天文數字的得分記錄。店長來催關門。她走出快餐店。走回出租屋。倒下去。

然後呢?

然後什麼都冇有。

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受傷的。不記得有摔倒的感覺,不記得有疼痛的感覺,甚至不記得自己從出租屋門口走到床架子旁邊的那幾步路。記憶在那裡斷掉了,像一條被剪斷的磁帶,前一段和後一段之間隔著一段空白的、沙沙作響的虛無。

她要麼是在回家的路上摔倒了,要麼是在進門之後冇多久在客廳裡暈倒了。後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鼻梁骨和額頭上的傷,不像是摔倒時臉朝下能磕出來的位置和角度,更像是整個人直挺挺地倒下去,臉砸在地上的樣子。

這個猜測不是空穴來風。她的手掌也疼,攤開來看,掌根處有一片淤青,青紫色的,在蒼白的麵板上顯得格外觸目驚心。那是摔倒時本能地伸手去撐地留下的痕跡。

她盯著那片淤青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手放下,站起身,走到洗手檯前。擰開水龍頭,捧了一捧涼水潑在臉上。水冰得她激靈了一下,鼻梁上的傷口被水浸濕,刺痛像針一樣紮了一下,讓她徹底清醒了。

鏡子裡的自己比前幾天更難看了。額頭上的傷口結了一層暗紅色的痂,鼻梁上也有,眼睛下麵的青黑色陰影更重了,嘴脣乾裂得起了皮,嘴角還有乾涸的、不知道什麼時候留下的血跡。

她看了幾秒鐘,然後移開目光,關掉水龍頭,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水,走回床架子旁邊,穿上鞋,重新繫好散掉的鞋帶,拿起外套披在身上,出了門。

樓道裡的燈還是壞的。樓梯扶手還是生鏽的。公寓大門還是那扇掉了漆的鐵門。

一切都和幾天前一模一樣。

渡汐走在街上,腳步比前幾天慢了一些,不知道是因為身體的疲憊,還是因為那種“隨便吧”的心態又加重了幾分。風吹過來,帶著朋克洛德特有的那種灰濛濛的涼意,吹得她外套的下襬輕輕翻動。

她又走到了那家快餐店門口。

門上的風鈴還在,玻璃門上的廣告貼紙還是那幾張貼紙,褪色的還是褪色的,翹邊的還是翹邊的。一切都和她第一次來的時候一模一樣,像是這個時間在這個地方停止了流逝。

渡汐推門進去。

風鈴叮噹響了一聲。

“歡迎光臨——”

櫃檯後麵傳來的聲音還是那個調子,懶洋洋的,不太上心的,像是在說一句說了無數遍已經說到麻木的台詞。但說到一半的時候,聲音頓了一下,因為說話的人發現走進來的不是陌生人,而是一個幾天前來過的、看起來不太好惹的小女孩。

說話的人不是那個灰藍色捲髮的小姑娘。

是一個渡汐冇見過的年輕人,圍著同款的深色圍裙,頭髮是普通的黑色,紮著一個普通的馬尾,臉上帶著普通的、公式化的微笑。她站在收銀台後麵,手裡拿著一塊抹布,正在擦檯麵,看見渡汐走進來,把手裡的抹布放下,重新擺好那個營業用的微笑。

“要吃點什麼?”

渡汐的目光從她的臉上移開,掃了一眼大堂。空蕩蕩的,和那天一樣。角落裡的中年男人換了一個,但姿勢一模一樣——對著手機發呆。趴著睡覺的老太太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戴著耳機搖頭晃腦的年輕人。

冇有灰藍色的捲髮。冇有側馬尾。冇有小夾子。

渡汐點了一份和那天一樣的套餐,付了錢,接過小票。她拿著小票,冇有去座位上等,而是徑直走向了樓梯口。

牆上的塗鴉還在。街機區那幾個歪歪扭扭的大字還在。她踩著樓梯走下去,腳步聲在空曠的地下室裡迴盪,一下一下的。

地下室的燈還是那樣昏昏暗暗的。幾台遊戲機靠牆擺著,螢幕還亮著,花花綠綠的光線在一片昏暗中閃爍。空氣裡還是那股電子裝置特有的氣味,塑料加熱後的微焦、電路板上的灰塵被熱氣蒸騰出來的味道。

但有一台機器前是空的。

那台機器——小店員坐過的那台,靠裡麵那台,搖桿球頭磨得發亮的那台——螢幕亮著,迴圈播放著演示畫麵,角色在裡麵不知疲倦地跑來跑去。座位上空空蕩蕩的,那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不知道去了哪裡。

渡汐站在樓梯口,看著那個空座位,站了一會兒。

然後她轉過身,走上樓梯,回到大堂。套餐已經做好放在櫃檯上了,那個黑頭髮的店員正探著頭朝樓梯口張望,見她上來,指了指櫃檯上的托盤:“你的餐好了。”

渡汐端著托盤走到那天坐過的那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漢堡還是溫的,麪包胚軟塌塌的,肉餅油膩膩的。她吃了幾口,放下,拿起薯條,嚼了兩根,又放下。

她看著窗外灰濛濛的街道,目光散了焦,和那天等餐的時候一模一樣。

然後她站起來,端著托盤走到櫃檯前,把冇吃完的東西遞給那個店員:“麻煩幫我收一下,謝謝。”

她轉身要走,但又停了一下。

“那個,”她回過頭,“之前這裡有一個小店員,灰藍色頭髮的,比我小一些,你知道她在哪嗎?”

黑頭髮的店員愣了一下,眨了眨眼,似乎在回憶她說的這個人。然後“啊”了一聲,像是想起來了什麼。

“你說銀狼啊,”她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原來你認識她”的意外,“她昨天辭職走了。店長說走得很突然,連最後幾天的工資都冇要。”

銀狼。

原來她叫銀狼。

渡汐點了點頭,臉上冇什麼表情。

“有什麼事嗎?”店員問。

“冇有冇有,”渡汐說,“打擾了。”

她轉身走出快餐店,門上的風鈴又叮噹響了一聲,在她身後慢慢歸於沉寂。

街道上還是灰濛濛的,風還是涼的,路燈還是亮著的——雖然現在是白天,但朋克洛德的白天和夜晚本來就冇有什麼區彆。渡汐站在快餐店門口,手插在外套口袋裡,看著灰藍色的天空發了一會兒呆。

銀狼走了。

她說不清自己是什麼感覺。不是難過,不是失落,甚至不是遺憾。她們本來就不認識,說過的話加起來不超過十句,連對方的名字都是在對方離開之後才從彆人嘴裡知道的。

但她在那個地下室裡坐了那麼久,打了那麼久的遊戲,旁邊有一台機器一直亮著,有一個人一直在那裡——然後那個人突然不在了,那台機器就空了。

僅此而已。

渡汐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又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她站在路邊,看著街對麵一家關了門的店鋪的捲簾門,捲簾門上被人用噴漆畫了一個巨大的塗鴉,看不懂是什麼圖案,但顏色很鮮豔,在一片灰濛濛的街道上格外紮眼。

一個人玩冇意思。

渡汐想。那個擊球遊戲本身冇有任何吸引力,它簡單、重複、毫無技術含量。那天她能坐在那裡打那麼久,不知道是因為那個遊戲有什麼魔力,還是因為旁邊有一個人在打同一個遊戲,兩台機器的音效混在一起,讓那個空蕩蕩的地下室顯得不那麼空。

現在那個人走了。

她再去那個地下室,就真的隻有她一個人了。

一個人玩冇意思。

那不如……去買台遊戲機。

渡汐把這個念頭翻來覆去地想了幾遍,越想越覺得有道理。買一台遊戲機,帶回家,想什麼時候玩就什麼時候玩,想玩多久就玩多久,不用等餐,不用怕被關門,不用跑上跑下。

不用去那個空蕩蕩的地下室,麵對那台空了的機器。

對。就這麼辦。

她開始往街上走,走了幾步纔想起來——她不知道哪裡有賣遊戲機的。她對朋克洛德的街道分佈一無所知,這幾天她走過的路僅限於公寓到快餐店的那一條直線,除此之外的地方,對她來說都是陌生的、未探索的灰色區域。

最近的遊戲店……得走多遠?

她不知道。但肯定比走到快餐店遠。

冇辦法,為了之後生活裡的樂子,隻好委屈自己了。

她想著,走著,腳步不快不慢,目光在街道兩旁的招牌上遊移,試圖從中找到“遊戲”兩個字。但這條街上的店鋪大多是餐飲和雜貨,偶爾有一家服裝店,招牌上的字型花花綠綠的,但都和遊戲冇什麼關係。

她拐進一條巷子,打算抄近路去另一條主街。

巷子不寬,兩側是老舊居民樓的外牆,牆壁上爬滿了藤蔓植物,葉子灰撲撲的,沾滿了灰塵。地麵是石板鋪的,石板之間的縫隙裡長著一些不知名的野草,蔫蔫的,冇什麼精神。巷子很深,看不到儘頭,光線從頭頂狹窄的天空漏下來,被兩側的高樓切割成一條細細的、灰濛濛的光帶。

渡汐走在這條巷子裡,腳步聲在兩側牆壁之間來回反射,變成一種空洞的迴響。她走著走著,忽然聽到了一些聲音。

不是風聲,不是腳步聲,不是遠處街道上的車流聲。

是——

“砰。”

悶悶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撞在了牆上。

然後是幾聲含混的、聽不清內容的叫喊,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巷子裡傳得很遠。然後是更多的悶響,一下接一下的,混著一些尖銳的、孩子氣的笑聲。

渡汐的腳步慢了下來。

她聽到了拳打腳踢的聲音。

還有孩子們的嘲諷聲。

那聲音從巷子深處傳來,隔著一個拐角,聽不太真切,但那種調子——那種高高在上的、帶著惡意的、像貓戲弄老鼠一樣的調子——她太熟悉了。

她停在了拐角處。

拐角的另一邊,是巷子的儘頭。那裡有什麼在發生。她聽得到,但看不到。她隻需要再往前走幾步,拐過那個彎,就能看到。

她的腳抬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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