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機車------------------------------------------。，露出一截白色的小紙條。那是一張小票，被摺疊了幾下塞進口袋，隻露出一個角，在風裡輕輕晃著。除此之外她兩手空空，什麼也冇帶。。恰恰相反，她買的東西太多了。，本來隻想隨便看看。店裡的燈光很亮，貨架上擺滿了各種顏色的包裝盒，牆上的大螢幕在迴圈播放著最新遊戲的宣傳片，畫麵閃得人眼花繚亂。她還冇站定，一個銷售員就貼了上來。，頭髮用髮膠固定成一個很誇張的造型，穿著一件印著遊戲角色圖案的工作服。他從渡汐進門的那一刻起就冇停過嘴，語速快得像機關槍，每一句話都在強調同一件事——他們的產品有多好，他們的優惠力度有多大，今天不買就是吃虧，錯過今天再也冇有這麼好的機會了。。她站在貨架前，目光掃過那些花花綠綠的包裝盒，腦子裡想的完全是彆的事情。但那個銷售員的聲音像是長了腳，不管她走到哪個角落都能追上來，在她耳邊嗡嗡作響。他說這款遊戲機是年度旗艦，效能比上一代提升了百分之多少多少。他說這款手柄用了什麼新技術，震動反饋多麼多麼真實。他說這款遊戲是獨家發售的，彆的地方買不到。。渡汐隻聽到了“買”字。。然後又買了一對配件手柄，因為銷售員說“一個人玩多冇意思，兩個人纔好玩”。然後又買了好幾張遊戲卡，銷售員推薦的，說這些都是必玩的經典，不玩等於冇買遊戲機。然後又買了遊戲的拓展裝置，說是能解鎖更多內容。然後又買了一個超大顯示屏，因為銷售員說“用電視玩延遲高，專業玩家都用這個”。，渡汐自己都不太記得自己到底買了些什麼了。她隻知道她付了一筆很大的數字，然後銷售員笑得合不攏嘴，連連說“您稍等，我們幫您安排托運”。，口袋裡隻多了那張小票。銷售員說要送到哪裡，她想了想，報了出租屋的地址。，渡汐把手插進口袋裡，手指碰到那張卡帶，在卡帶上來回摩挲著，拇指反覆蹭過那片空白的標簽區域。，同時還有一個機械的女聲在念導航。，街兩邊是一家挨著一家的小店鋪，賣什麼的都有。大部分店鋪的燈光都不太亮，從門口望進去，隻能看到模糊的人影和貨架上堆得滿滿的商品。“小妹妹要不要進來看看~”，聲音很大，像是怕她聽不見似的。
渡汐的腳步驟然停住。她側過頭，看見一家店鋪的門半開著，門口站著一個年輕女人，正衝她招手。那女人穿著深色的工作服，袖口捲到手肘，胳膊上有幾道黑色的油汙，像是剛剛修過什麼東西。她的臉上掛著大大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看起來非常真誠。
“什——”
渡汐剛開口，話還冇說完，手腕就被那女人拉住了。那女人的力氣不算大，但動作很快，像是怕她跑掉一樣，拽著她就往店裡走。
店裡的光線比外麵暗一些。空氣裡有一股金屬和機油混合的味道，不算難聞，但很濃。牆壁上掛滿了各種機車配件，貨架上擺著頭盔和護具，地上停著幾輛大小不一的重型機車，車身上的漆麵在燈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
“小妹妹我看你穿得酷酷的，喜不喜歡玩機車呀？”
那女人鬆開渡汐的手腕，退後一步，雙手叉腰，上下打量著她。渡汐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褲子也是深色的，鞋子是黑色的，整個人看起來確實有點酷酷的意思。
渡汐冇說話。她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女人，等她說下去。
“那喜不喜歡玩遊戲呀？”
那女人問完這個問題之後，冇等渡汐回答，目光就落到了她口袋外麵露出的那截小票上。那張小票從口袋裡伸出來一截，上麵印著遊戲店的名字和幾行商品資訊。那女人看了一眼，眼睛更亮了。
“喜歡呀，我就知道。”那女人的語速變快了，比剛纔更熱切，“那是不是覺得遊戲裡的人物很酷呀？你知道嗎，開機車也很酷哦，而且很簡單哦，就像賽車一樣。”
渡汐聽到“賽車”兩個字的時候，眉毛動了一下。她想到了那些在遊戲裡飆車的畫麵，想到了螢幕上飛馳而過的街道和甩在身後的車流。
“我可以現在帶你兜一圈，要不要？”
那女人的語氣輕快得不像是在賣東西，更像是在邀請一個朋友出去玩。她歪著頭看著渡汐，笑容裡帶著一點調皮。
這時候，旁邊的簾子後麵走出來一個人。
簾子是深色的布簾，掛在連線店麵和後方的門框上。布簾被一隻手撩開，走出來的是一個看起來比年輕女人年長幾歲的青年。她穿著一件更厚實的工作服，手上粘著烏黑髮亮的機油，手指上還有一些細小的傷痕，像是經常和機械零件打交道留下的。她的表情比年輕女人嚴肅一些，眉頭微微皺著，目光從渡汐身上掃過，然後落在那個年輕女人身上。
“阿錦，怎麼連小孩子都欺負？”她的聲音不大，但語氣裡帶著一種長輩式的責備，“你說說要她怎麼買？”
那個叫阿錦的年輕女人立刻轉過身去，麵對那個姐姐，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搓了搓手，縮了縮脖子，聲音裡帶著一點撒嬌的意思。
“誒呀，姐~這不是太久冇開張了嘛~”
姐姐冇有接話，隻是看著她。
阿錦又看了渡汐一眼，壓低了聲音，但壓得不夠低，渡汐還是聽見了：“再說了，說動小孩子，家長不還得乖乖買單？”
姐姐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她往前走了兩步，站到阿錦和渡汐中間。她低頭看著渡汐，表情不像阿錦那樣熱切，但也不冷淡，更像是一種成年人麵對小孩子時該有的慎重。
“你難不成還想讓這麼小的孩子無證駕駛不成？”姐姐的聲音比剛纔更沉了一些，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阿錦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收了回去。她的嘴巴張了張，又合上，最後什麼也冇說。她低下頭，用那隻冇沾機油的手撓了撓後腦勺，似是真的知錯了。
店裡安靜下來，連牆上掛著的那些金屬配件都不再發出碰撞的聲響。
渡汐站在兩個人麵前，兩隻手插在口袋裡。她的右手指尖還捏著那張卡帶，拇指停在空白標簽的位置。
機車店裡的安靜讓她想起了彆的事情。
她想起來了。想起媽媽有時候看起來就像她們說的那種很酷的人。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候媽媽還在。有時候半夜，她會被心情不好的媽媽從被窩裡拉起來，揉著眼睛被套上一件小外套，然後被抱上機車的後座。媽媽在前麵騎，她坐在後麵，兩隻手緊緊摟著媽媽的腰。風從耳邊刮過去，又急又冷，但媽媽的身體是暖的。機車發出很大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街道上迴盪，像是在對著整座城市喊叫。媽媽會騎得很快，快到街燈變成一道道光束從身邊飛過去，快到整個世界都變成模糊的色塊，隻有媽媽的後背是清晰的、穩定的、不會消失的。
渡汐的指尖在卡帶上停了一下。
“多少錢？”
她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店裡聽得很清楚。
阿錦猛地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從認錯變成了驚喜。她的眼睛瞪大了一點，嘴巴張開，發出一聲短促的“嗯？”。然後她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彈起來一樣，往前跳了一小步。
“真的嗎？！你要買嗎！”
她的聲音又變回了剛纔那種熱切的、高亢的調子，臉上的笑容重新綻開，比剛纔還要大。她回頭看姐姐，眼神裡帶著一種“你看我說什麼來著”的得意。
姐姐冇有理她。姐姐看著渡汐，表情變得更嚴肅了。她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了。
“小朋友，下次帶你家裡人過來吧。”她的語氣很平，冇有商量的餘地，但也冇有惡意。她隻是覺得這件事不該這麼做。
渡汐看著姐姐的眼睛，冇有移開目光。
“我冇有家長。”
她的聲音和剛纔一樣，不大不小，不輕不重。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情。然後她抬起手，朝店裡麵指了一下。
“那輛吧，多少錢？”
她指的那輛車停在店的最裡麵。車身是藍黑色的底色，車架上點綴著白色的燈帶，燈帶沿著車身的線條走，在燈光暗下來的時候會發出冷白色的光。車本身不大不小，隻是對於她這個年紀來說有點大，但也就上下車麻煩了點。車漆很亮，像是剛打過蠟，反射著店裡昏黃的燈光，看起來乾乾淨淨的，這裡的人真的很喜歡他們的機車。
阿錦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然後轉頭看了姐姐一眼。姐姐的表情冇有變化，但她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阿錦報了一個數字，聲音比剛纔小了很多，像是在試探什麼。她的目光在渡汐和姐姐之間來回移動，報價的時候語氣小心翼翼的，每個字都帶著一種“我說了你可彆生氣”的意味。
姐姐聽到那個數字的時候，搖了搖頭。她的動作很輕，幅度很小，但渡汐看得清楚。然後姐姐輕輕歎了口氣，聲音很輕，像是一口氣冇歎完就收了回去。她的肩膀往下沉了一點，臉上的嚴肅表情出現了一道裂縫，裡麵露出一種說不清是什麼的情緒。不是妥協，更像是無奈。不是同意，更像是拿他們冇辦法。
“過去了。”
渡汐說了這兩個字，意思是這件事就這麼定了。
阿錦愣住了，看看渡汐又看看姐姐，嘴巴張著合不攏。姐姐看了渡汐很久，最後什麼也冇說，轉身走回了簾子後麵。布簾晃動了幾下，慢慢停下來。
後麵的事情很簡單。阿錦教渡汐怎麼啟動，怎麼加速，怎麼刹車，怎麼轉彎。渡汐聽得很認真，每個動作都看得很仔細。阿錦說一次她就記住了，阿錦示範一遍她就會了。她坐上機車的時候，兩隻手握住車把，手指扣在刹車上，整個人和車身之間找了一個平衡點，然後就穩穩地停在那裡，不需要任何人扶著。
阿錦退後兩步，看著渡汐騎在車上的樣子，嘴巴張了張，想說點什麼，最後隻擠出來一句“你還真是一學就會啊”。
渡汐冇回答。她擰了一下油門，機車發出低沉的轟鳴聲。聲音在店裡迴盪，震得牆上的配件發出細微的顫動。那聲音不大，但很沉，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翻湧。
然後她就開走了。
機車從店門口衝出去的時候，速度不算快，但很穩。渡汐的身影和那輛藍黑色的機車一起融進了街道的燈光裡，車身上的白色燈帶在暗下來的天色裡亮了起來，劃出一道冷白色的光線。
姐姐從簾子後麵衝出來，追到店門口，對著渡汐的背影喊。她的聲音很大，大到整條街都能聽見。她說車先放她這，什麼時候渡汐考到駕駛證了，或者她家長來了，再把車帶走。
但她的聲音消散在了風裡。
渡汐冇有減速，冇有回頭，甚至冇有側一下頭表示她聽見了。那輛藍黑色的機車載著她越來越遠，轉過一個彎，消失在街角。隻有機車的轟鳴聲還在夜風裡拖著一道尾巴，然後那尾巴也越來越細，越來越輕，最後什麼也不剩了。
姐姐站在店門口，手還舉在半空中，嘴巴還張著，但已經不知道該喊什麼了。風吹過來，吹動她身上的工作服，吹動她額前的碎髮。她的影子被街燈拉得很長，投在店門前的水泥地上，一動不動的。
阿錦從店裡走出來，站到姐姐身邊，順著她的目光看向渡汐消失的方向。兩個人都冇說話。
過了很久，姐姐放下手，轉身走回店裡。阿錦跟在後麵，進門之前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條空蕩蕩的街道。
街燈亮著，風還在吹，街上冇有人。
機車已經走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