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昆是怎麼也沒想到,滔姐會這麼敏感,一點兒都沒有要剋製的意思,喊得動靜這麼大,整片樹林都聽到了。
她趴在那塊石頭上,臉埋在手臂裡,聲音在石頭底下那一小片空間裏撞來撞去,撞到石壁上,彈回來,撞到向昆耳朵裡,又彈出去。
向昆能看見毛小桐的舞蹈停了,手臂垂在身側,裙擺也不晃了,整個人愣在那兒,像被施了定身術。
張涵韻的歌聲也斷了,嘴還張著,聲音沒了,就那麼張著嘴,看著劉滔趴在那兒,看著她的肩膀一聳一聳的,看著她的手指把石頭縫裏的泥都摳出來了。
“別停。”
向昆的聲音從嗓子眼裏擠出來,啞得像砂紙。
他看了毛小桐一眼,又看了張涵韻一眼。
“繼續唱,繼續跳。”
張涵韻最先反應過來。
她嚥了一下嗓子,把斷掉的歌聲接上,調子起高了些,聲音顫顫的,像風裏的燭火,但她沒停。
毛小桐的手慢慢抬起來,裙擺開始晃,晃得慢,晃得輕,像剛學走路的小孩。
她看著向昆,眼睛濕漉漉的,像被雨洗過。
向昆沖她點了一下頭,她的步子大起來,裙擺揚起來,腿上的白也又晃了一下。
劉滔的聲音變了。
從尖叫變成哼哼,從哼哼變成喘,從喘變成一種拖長了尾音的嘆息,像把一口氣分成好幾段,一段一段地從胸腔裡擠出來。
她的手指鬆開石頭縫,在泥地上抓了幾道印子,又鬆開,又抓,又鬆開。
向昆的手按在她後背上,手心貼著她濕透的裙子,能感覺到她脊梁骨的起伏,能感覺到她麵板底下的顫抖。
她抖得厲害,像被雨淋透的蝴蝶,翅膀扇不動了,隻能趴在那兒,任雨水澆著。
雨小了,從嘩嘩變成淅瀝,從淅瀝變成滴答。
萬芡和大蜜蜜聽到的聲音更清晰了。
兩個人站在雨後的空地上,渾身濕透,頭髮貼在臉上,裙擺滴著水。
但她們顧不上了,這個聲音,是人的聲音,必須去看。
大蜜蜜攥著萬芡的手,攥得緊緊的,萬芡也攥著她,兩個人的手心都是水。
越是走近了,越是能聽到那聲音,兩個人越覺得古怪,似乎有點不太對勁。
她們拐過那處石頭拐角的時候,大蜜蜜的腳步頓了一下,萬芡差點撞到她背上。
她們看見了。
毛小桐在跳舞,張涵韻在唱歌。
兩個人沒心思去想這個時候了,她們怎麼會這麼有閑情,隻有滿滿的激動心情,一邊向前跑一邊喊:“小桐,涵韻。”
這聲音驚醒了唱跳二人組,她倆並沒有什麼驚喜的表情,反而傻眼了。
裏麵還在辦事呢,結果有人找過來了,這可咋辦?
向昆也聽到了外麵的聲音,劉滔心神沉醉,依稀聽到了一些,但這個時候誰還顧得上這些?
等萬芡和大蜜蜜跑到了近前的時候,一下子辣住眼睛了。
白花花一片,還在蠕動。
萬芡剛才還在雨裡喊“我要男人”,喊得撕心裂肺的,喊得連老天爺都聽見了。
可真當看見眼前這一幕的時候,她整個人像被人點了穴,定在那兒,嘴還張著,聲音沒了。
那白花花的一片,在雨後初晴的光裡晃得她眼睛疼。
大蜜蜜也定在那兒。
她比萬芡站得靠前一些,看得更清楚。
劉滔趴在那兒,裙子卷在腰上,兩條腿又長又白,綳得緊緊的,腳尖還踮著,腳趾頭摳在泥地裡,摳出幾個淺淺的坑。
向昆長舒了一口氣。
把劉滔扔在了石頭上。
跟沒事人一樣,衝著萬芡和大蜜蜜說:“你們也淪落到這個島上了啊?”
萬芡的嘴還張著,喉嚨裡發出一個“啊”的聲音,又咽回去了。
大蜜蜜的嘴唇動了一下,也“啊”了一聲。
兩個人站在那兒,走也不是,站著看也不是。
腿發軟,手心冒汗,臉上燒得像著了火。
向昆已經把褲子套上了,正在繫腰帶,動作不急不慢的。
他繫好了,回頭看了她們一眼,好像在說“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萬芡被那眼神看得更不自在了,趕緊把目光挪開,往毛小桐那邊移。
大蜜蜜也往張涵韻那邊移。
“那個小桐,涵韻,你們現在是什麼情況啊?”
毛小桐和張涵韻也尷尬死了。
萬芡和大蜜蜜跑過來的時候,她們其實早就看見了,但她們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這會兒聽到問話,才終於回過神來,支支吾吾的說:
“我們有好多人現在都跟著向昆哥,搭建了一個庇護所,有鹽,有工具。”
她往向昆腳邊指了指,“喏,你看,筐裏麵就是我們打的獵物。”
萬芡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
筐裡躺著好幾隻灰撲撲的東西,肥嘟嘟的,疊在一起,毛皮濕了,油光水滑的。
這動物她們也抓到過,可沒有火,隻能幹看著。
大蜜蜜也在看。
她看得比萬芡仔細,從藤筐看到獵物,從獵物看到大家的臉色,都還保持著圓潤飽滿,而她和萬芡、糖糖,早就眼窩深陷,臉色蠟黃了。
“你們有鹽?”
她情不自禁的問。
毛小桐點了一下頭。
“有,我們曬了好多,夠吃好久的。”
“有火?”
“也有,我們還有爐子,有鍋,有碗。”
大蜜蜜再也綳不住了。
她撲過去抱住毛小桐,抱得緊緊的,像溺水的人抱住了一根木頭。
毛小桐被她撞得往後退了一步,後背頂住那塊大石頭,退無可退。
大蜜蜜把臉埋在她肩膀上,哭得渾身發抖,訴說著這些天的苦日子。
說她們從樹林裏醒過來,三個人不知道該怎麼辦,擠在一起直害怕。
說她們找淡水,找到一個小水坑,裏麵有蟲子,不敢喝。
說她們找吃的,撿貝殼,挖野菜,吃芭蕉樹裏麵的樹心,才熬過來。
說糖糖發燒了,燒得說胡話,她們什麼辦法都沒有,連熱水都燒不了。
說了一大堆的話,聲音小下去,漸漸變成抽噎,肩膀一抖一抖的。
大蜜蜜抬起頭,臉上全是淚,眼睛紅紅的,嘴唇乾裂起皮,看著毛小桐。
“小桐,我們能加入你們嗎?”
毛小桐被她哭得也紅了眼眶,但她沒立即答應。
她往向昆那邊看了一眼,聲音輕輕的。
“應該可以的吧,你問問向昆哥,我們那裏都是向昆哥做主。”
大蜜蜜就把目光看向了向昆,滿懷希望的等著他點頭答應。
向昆自然是聽到了那些話,也看到了倆人的目光,可卻像旁觀者一樣,理都不理她們。
你們又沒有求我,我上趕著答應,那不是賤嗎?
萬芡也看著他。
劉滔還靠在那塊大石頭上,腿軟著,沒完全緩過來,裙子已經放下了,頭髮也捋順了,臉還是紅的。
她的目光從向昆身上移開,落到劉滔身上,心裏忽然冒出一個不好的念頭:
想要加入該不會也要這樣吧?
大蜜蜜和萬芡沒等到想要的回應,心裏那點不好的念頭更清楚了。
想要加入,得先低頭。
不是對毛小桐低頭,不是對張涵韻低頭,是對那個男人低頭。
很顯然,毛小桐低了,張涵韻低了,劉滔剛低過。
她們也得低。
大蜜蜜咬了咬嘴唇,嘴唇乾裂起皮,咬一下,滲出一點血珠子,腥的。
她往前走了兩步,來到向昆身邊,淚光點點,聲音又乾又澀,像很久沒說過話一樣。
“向昆哥……”
她叫了這一聲,自己先愣了一下。
她從來沒這麼親切的叫過誰,這一聲“向昆哥”從她嘴裏出來,她自己都覺得陌生。
但她叫出來了,叫出來就沒法收回去了。
“我們想加入你的團隊裏,行嗎?”
萬芡也走過來,站在大蜜蜜旁邊,“我們也想加入。”
向昆這下子滿意了,不但對毛小桐滿意,也對這兩個女人滿意。
但他卻不會這麼輕易的答應下來,而是問道:
“我那裏不養閑人,你們說說,都有什麼價值?”
大蜜蜜的眼淚還在眼眶裏轉,聽見這話,她使勁眨了一下眼,把那包眼淚眨回去。
“我們能幹活。”
“搬石頭,砍柴,挖野菜,什麼都能幹。我們吃得還少,可以少吃點飯,隻要能留下,怎麼都行。”
萬芡在旁邊點頭,點得頭髮上的水珠都甩出來了。
“對對對,我們吃得很少的,一天兩頓就行,不不不,一天一頓也行。我們不怕苦不怕累,什麼都肯乾。”
她說著說著,聲音又小了,像怕說多了惹人煩。
向昆沒有立即回答,成心要給她們施加點壓力。
大蜜蜜和萬芡就站在那兒等著,大氣都不敢出,像等判決似的。
風從石壁外麵灌進來,把樹冠上的水珠吹落,啪嗒,啪嗒,砸在葉子上,砸在石頭上,砸在她們腳邊。
她們等了很久,久到大蜜蜜以為向昆不會回答了,久到萬芡開始數那些啪嗒聲,一下,兩下,三下。
向昆眼睛都不眨一下,就這麼看著她們。
那目光從大蜜蜜臉上移到萬芡臉上,又從萬芡臉上移回來,是兩副有些討好的笑容。
“趕是不會趕你們走的,也能吃飽。”
“但我那裏,隻有我的女人才能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