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爾梅德正要帶埃爾默離開巷子,腳步聲就從巷子另一頭傳來。不緊不慢,鞋跟敲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迪爾梅德抬起頭。
安格斯走進巷子。淺藍色的長袍,金色的頭髮,臉上帶著那種讓人看不透的溫和表情。他看見迪爾梅德揪著埃爾默的樣子,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走過來,站在他們麵前。
“處理完了?”迪爾梅德問。
安格斯點了點頭。“羅莎莉那邊問到了點東西。”他看了一眼埃爾默,又看了一眼迪爾梅德揪著他衣領的手,“你這是?”
迪爾梅德鬆開手,把埃爾默往前推了一把。埃爾默踉蹌了一步,站穩了,靠在牆上。他的魔杖沒了,身上還纏著束縛咒,但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看著安格斯,嘴角甚至微微翹了一下。
“他是埃索倫。”迪爾梅德說,“另一個世界的,不是我們認識的一百年前那個。”
安格斯看著埃爾默。埃爾默也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幾秒,誰都沒說話。
“他承認了。”迪爾梅德繼續說,“他替安溫做事。而那個冒牌貨是他兒子。他來這個世界,是為了找一個更好的繼承人,然後利用安溫殺死,好讓他能夠永遠掌權,真是貧瘠的願望。”
安格斯點了點頭,把目光從埃爾默身上收回來。
“羅莎莉那邊呢?”迪爾梅德問,“她怎麼說?”
安格斯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埃爾默一眼,往巷子深處走了幾步。迪爾梅德會意,鬆開埃爾默跟過去。兩個人背對著被控製住的埃爾默,站在巷子的陰影裡。
“羅莎莉小時候在法國魔法部見過一個人。”安格斯壓低聲音,“那個人告訴她,她媽媽在神秘事務司工作,工作很危險。還說她最好不要靠近,因為她是特殊的‘物品’。”
迪爾梅德的眉頭皺起來。“物品?”
安格斯點了點頭。“她不記得那個人長什麼樣,不記得聲音,不記得任何細節。隻記得這些話。像是被人特意抹掉了。”
迪爾梅德沉默了一下,“所以她是鑰匙?她為什麼是鑰匙?”
安格斯看著他。那雙藍眼睛裏帶著一種迪爾梅德看不懂的東西。“那個冒牌貨不是說過嗎?”安格斯說,“他背後的那位是很仁慈的。你再想想每個安格斯的共性。”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迪爾梅德一眼,“我想是因為她的臉。”
迪爾梅德愣了一下,然後慢慢轉過頭,看著巷子外麵那片陽光。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帕比?”
安格斯沒有回答。他隻是站在那兒,等著迪爾梅德自己往下想。
“是因為帕比?”迪爾梅德的聲音放輕了,“羅莎莉長得像帕比?”
安格斯點了點頭。“神秘事務司裡的人,很有可能在潛意識裏知道這個真相。所以薇妮·卡斯特爾才會一直強調讓你去找羅莎莉。”
迪爾梅德靠在牆上,消化著這個訊息。巷子裏安靜了幾秒。
“那麼門確實在法國魔法部。”迪爾梅德說。
安格斯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輕,嘴角隻是微微上揚,但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我們大概見不到安溫本人,大概會是一些別的線索吧。他真是和我一樣喜歡玩遊戲。”
迪爾梅德看著他。“所以你需要羅莎莉幫忙。”
“對。”安格斯說,“需要她跟我們走一趟。”
兩個人同時轉過頭,看向巷子另一頭的埃爾默。他還靠在牆上,束縛咒讓他動不了,但他臉上還是那種平靜的表情,甚至帶著一點微笑。
安格斯收回目光。“他那邊呢?還問出什麼了?”
迪爾梅德把審問的結果簡單說了一遍。安格斯聽著,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隻是偶爾點一下頭。等迪爾梅德說完,他沉默了一會兒。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慢慢開口,“這麼多年以來,都是由他來扶持這個格林家族的?”
迪爾梅德點了點頭。
安格斯轉過身,朝埃爾默走過去。他在埃爾默麵前站定,低頭看著他。
“所以在這個時間線裡,”安格斯說,“格林家族本來不應該存在。是你來了之後,才把它維持下來的。那麼很多年前你就已經是格林家族的族長了,隻不過是換了很多個身份。”
他看著埃爾默,那雙眼睛很平靜,“我有理由懷疑,你研究的不僅僅是和黑魔法相關的東西。應該還有和時間魔法相關的東西吧?這也是你為什麼會娶一個擁有時間魔法的妻子。或許她的時間魔法力量,就是你幫忙剝離的。”
埃爾默看著他,沒有說話。
安格斯繼續說:“你對外宣稱是黑魔法道具的生意,反而能讓所有人都對格林家族敬而遠之,不會去深究格林真正研究的到底是什麼。搞黑魔法的,通常不會有人想要深交。”
他頓了一下,“和德國魔法部合作,意味著有穩定客源。那麼其他國家的魔法部呢?你的妻子曾經是法國魔法部的人,你妻子的朋友同樣也是。她們是同一個部門的,都和時間魔法有關聯。”
他看著埃爾默,聲音放低了。“那麼問題來了。你和法國魔法部有沒有關聯?”
埃爾默盯著他看了幾秒。“你到底想幹什麼?”
安格斯笑了。那笑容和剛纔不太一樣,帶著一種溫和的、幾乎稱得上親切的味道。“很簡單。帶我們光明正大地進去。我不太擅長做偷雞摸狗的事情。當然,驗證我對你的猜想也是非常有必要的。”
埃爾默看著他,沉默了很久。巷子裏隻有風的聲音,和遠處偶爾傳來的車聲。
“我好像不答應不行,畢竟上頭那個人似乎不願意幫助我。”埃爾默意有所指地說。
迪爾梅德走過去,解開了他身上的束縛咒。埃爾默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腕,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袖口——魔杖沒了,他什麼都沒說。
他們從巷子裏出來,沿著街邊走了幾條路,拐進一家不起眼的旅館。羅莎莉坐在大堂的沙發上,手裏還攥著那本沒開啟的書。看見他們進來,她站起來,目光在幾個人臉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安格斯身上。
“我需要你幫個忙。”安格斯說。
羅莎莉往後退了半步。她的嘴唇抿緊了,手指攥著書脊,指節微微發白。安格斯看著她那個反應,嘆了一口氣。
“我不會對你做什麼。”他說,聲音放柔了一些,“隻是需要你跟我們進一趟魔法部。你媽媽工作過的地方。”
羅莎莉看著他,沒有說話。她的目光從安格斯臉上移到迪爾梅德臉上,停住了。
迪爾梅德走過去,站在她麵前。
“羅莎。”他說,聲音很輕。
羅莎莉看著他,眼眶微微紅了,“我差點就要以為你死掉了。”她說,聲音帶著一點委屈。
迪爾梅德沉默了一下。“對不起。”他說,“最近事情太多了,而且安格斯也沒那麼恐怖。”
恐怖的安格斯翻了個白眼。
羅莎莉低下頭,盯著自己手裏的書。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
“你需要我做什麼?”
迪爾梅德看了安格斯一眼。安格斯點了點頭。
“跟我們進一趟魔法部。”迪爾梅德說,“去神秘事務司。你在那兒可能會幫我們開啟一扇門。”
羅莎莉的眉頭皺起來,“我?”
迪爾梅德點了點頭。“你小時候不是在魔法部見過一個人嗎?他說了一些話。你不記得那個人了,但那些話你記得。你媽媽讓你來找我,也是因為這件事。”
羅莎莉看著他,那雙深色的眼睛裏帶著一種複雜的東西。
“你從小就比我聰明。”她輕聲說,“你做的事,我總是看不懂。但我相信你。”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書抱在懷裏。“好。我去。”
安格斯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玻璃瓶。瓶子裏裝著渾濁的液體,在光線下泛著淡淡的褐色。“復方湯劑,還好我有備份。”他轉向迪爾梅德,“你在這兒等我。”
他走進旁邊的洗手間。過了一會兒,門開了。一個女人走出來——深色的頭髮,寬簷帽,深藍色的長袍。她站在門口,把帽簷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張線條柔和的臉。
羅莎莉看著她,眨了眨眼。“伊娜阿姨?”
安格斯笑了一下。“走吧。”她說,聲音和剛才完全不同了,更軟,更柔和。
她走到埃爾默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帶著迪爾進去。你是格林先生,帶兒子來辦事,很合理。我是神秘事務司的人,帶閨蜜的女兒來也很合理。隻要不撞上薇妮·卡斯特爾就行。”
埃爾默看著她。“你不怕我跑了?”
安格斯看著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你先把我和迪爾梅德都殺了再說。”
埃爾默沒有說話。
幾個人走出旅館,沿著街道朝法國魔法部的方向走去。化身為伊娜的安格斯走在前麵,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羅莎莉跟在她旁邊,時不時抬頭看她一眼,又低下頭。埃爾默走在最後,雙手插在口袋裏,步子不緊不慢。
他們穿過大廳,走進電梯。安格斯按下按鈕,電梯開始下降。羅莎莉站在她旁邊,手一直攥著那本沒開啟的書。埃爾默站在另一側,臉上沒什麼表情。
電梯門開啟。那條走廊和安格斯上次來的時候一模一樣——淺色的石材,銀白色的壁燈,牆上那些大幅的壁畫。安格斯走在前麵,步子不快不慢。羅莎莉跟在她旁邊,眼睛一直盯著牆上的那些畫,嘴巴微微張著。
實際上伊娜和埃爾默進去正常,但帶人進去就不太正常了。不過一個是之前鬧得沸沸揚揚但現在好像瘦了的“安格斯”,一個是……
羅莎莉的存在感似乎降低了,像是沒人看到她似的,但安格斯猜想,這大概是因為她是“鑰匙”。
他們最終走到那扇淺色的門前。門上的圓形圖案在銀白色的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安格斯把手按在門上,門無聲地滑開。
裏麵是那條向下的斜坡。柔和的暖白色燈光從兩側照過來,空氣裡還是那種淡淡的木質香味。
安格斯走進去。羅莎莉跟在後麵,埃爾默最後。門在他們身後合攏。
斜坡很長。三個人走在上麵,腳步聲被柔軟的地麵吸走了,一點聲音都沒有。安格斯走在最前麵,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穩。
走到斜坡盡頭,那條寬闊的走廊出現在眼前。穹頂上的那些細小水晶還在閃著光,像一片微縮的星空。兩側牆壁上的壁畫顏色鮮艷,人物栩栩如生。遠處,那些人影還在走動。
羅莎莉站在走廊入口,仰著頭看那片“星空”,眼睛亮亮的。
“好漂亮。”她輕聲說。
安格斯沒有停下來。她帶著他們穿過走廊,穿過那些壁龕和架子,經過那些玻璃球和沙漏。那些人影從他們身邊走過,沒有人看他們。
他們走到那扇深色的門前。門上的凹槽在銀白色的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安格斯把鑰匙從領口裏拽出來,插進凹槽裡。鑰匙柄上的古代魔法標記亮了一下。門滑開了。
門後是那間圓形的房間。石桌,翻開的書,從牆壁裡滲出來的銀白色光芒。
安格斯走進去,站在石桌旁邊。她轉過身,看著門口的埃爾默和羅莎莉。
“進來。”她說。
羅莎莉走進來,站在安格斯旁邊。她低著頭,看著桌上那本翻開的書,眉頭微微皺著,像是看不懂上麵的字。
埃爾默站在門口,沒有動。他看著房間裏的光,看著那張石桌,看著那本書。他的臉上終於有了一點變化。
安格斯思索著羅莎莉這個鑰匙要怎麼用,然後轉過頭,看著那扇深色的門。門上的凹槽在銀白色的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她把手放在石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麵。一下,兩下,三下。
她看了一眼埃爾默,“這一路上你也暢通無阻,看來我的猜測是對的。”
埃爾默沒有說話。
安格斯看著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格林家族這一百年來,每一代都有神秘事務司的成員(詳情請見第60章,第一卷結尾)這是你做的吧?從始至終都是你。
“應該是埃索倫的那一代之後格林家族就已經走向了滅亡。緊接著你來到了這個世界,然後不管是聽從安溫的命令,還是你自己的願望,反正你一直都有在研究時間魔法。”
埃爾默看著她,那雙深藍色的眼睛裏帶著一種很平靜的光。
“你比我想像的聰明。”他說。
安格斯笑了一下,“是你低估我了,說吧,怎麼開啟,按照這個猜想來說,你應該知道的。”
埃爾默說道:“門。”
安格斯轉過頭,看向那扇門。鑰匙還在凹槽裡,鑰匙柄上的古代魔法標記發著微弱的光。她把手放在門上。
“羅莎莉。”她輕聲說,“過來。”
羅莎莉走到她旁邊。安格斯拉起她的手,放在那扇深色的門上。羅莎莉的指尖碰到門的一瞬間,那些從牆壁裡滲出來的銀白色光芒忽然暗了一下。
隻是一下。然後門上的那些凹槽開始發光。不是銀白色的,是金色的。光從凹槽裡湧出來,順著門上的紋理流淌,像是水在河道裡奔湧。那些光線越來越亮,越來越密,最後整扇門都被金色的光芒淹沒了。
門開始變化。那些深色的石材像水一樣流動,重新凝固,變成一個新的形狀。新的門比原來更高,更寬,表麵不再是光滑的,而是佈滿了細密的紋路——那些紋路彎彎曲曲,像時間線,像河流,像無數條路在同一個地方交匯又分開。
門的中央,那些紋路匯聚成一個圓。圓的中心是空的,什麼都沒有。
安格斯盯著那個圓,心臟跳得很快。
她把手從門上收回來,退後一步。她看著那扇門,看著那些紋路,看著那個空圓的中心。
她知道自己不能帶所有人進去。她不知道門後麵有什麼,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分開,不知道會掉進哪個時間線。她不能讓埃爾默跑了。羅莎莉也不能出事。
她看了一眼埃爾默,又看了一眼羅莎莉。
“迪爾。”她說。
迪爾梅德點頭,表示自己會在這裏看好。
她深吸一口氣,把鑰匙從門上拔下來,塞進口袋裏。
然後她推開那扇門。
門後是一片光。不是金色的,不是銀白色的,是一種她沒見過的顏色——像是在調色盤上把所有顏色混在一起,攪出來的那種灰。灰色的光從門裏湧出來,裹住她,把她往裏麵拉。
她沒有掙紮。
光越來越亮,越來越密,把她整個人都淹沒了。她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往下墜,又像是在往上飄。周圍什麼都沒有,隻有光,灰色的光,從四麵八方湧過來,把她裹得嚴嚴實實。
然後光散了。
安格斯站在一條走廊裡。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是男性的手,他變回來了。
這條走廊很長,兩側是深色的木質牆壁,上麵掛著幾幅油畫。畫裏的人穿著幾百年前的衣服,一動不動,像是在睡覺。地板是深色的木板,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安格斯往前走。
走廊兩側的房門一扇一扇地過去,每一扇都一樣——深色的木頭,黃銅把手,門下麵有一條細細的縫隙,裏麵透出微弱的光。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廊好像沒有盡頭,又好像每一段都一模一樣。
然後他停住了。
走廊盡頭有一扇門。和前麵那些不一樣。這扇門更舊,漆麵都剝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頭。門把手是鐵的,生了銹,上麵纏著一根褪了色的紅繩。
安格斯站在那扇門前,看著那根紅繩。
古怪的感覺。
他伸出手,握住那個生鏽的鐵把手。
冰涼的。鐵鏽的粗糙感硌著他的掌心。
他轉動把手,推開了那扇門。
門後是一個房間。他認得這個房間。格林莊園二樓走廊盡頭,西萊絲特的房間。但又不完全一樣——窗簾的顏色不對,傢具的擺放位置不對,空氣裡沒有他熟悉的薰衣草香,隻有灰塵和血腥的氣味。
房間一片狼藉。椅子翻倒在地上,衣櫃的門歪歪斜斜地掛著,碎玻璃散落一地,在昏暗的光線裡反射著細碎的光。
窗戶破了,風從破洞裏灌進來,吹動那些碎玻璃,發出細碎的碰撞聲。
安格斯站在門口,看著那片狼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湧上來,像是他在夢裏見過這個場景。還有悲傷。很深的悲傷,從胸腔裡湧上來,堵在喉嚨口,讓他喘不上氣。
他不知道為什麼。他隻是站在那裏,看著那些碎玻璃,看著那張翻倒的椅子,看著那扇破了的窗戶。然後他看見了窗邊的人。他的母親。
西萊絲特靠在窗邊的牆上,金色的頭髮散落在地上,被血浸透了。她的臉朝下,看不清表情,但她的手臂伸著,緊緊地抱著懷裏的什麼東西。她的手指攥得很緊,指甲都掐進了布料裡。
安格斯走過去。他的腳步很輕,踩在碎玻璃上,發出細碎的聲響。他繞過那張翻倒的椅子,繞過那些散落的雜物,一步一步地走近。然後他看見了西萊絲特懷裏抱著的東西。
一個孩子。很小的孩子,蜷縮在她懷裏,臉朝裡,貼著她的胸口。孩子的衣服上全是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還是西萊絲特的。蒼白的臉頰,微微張開的小嘴,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
安格斯蹲下來。他的手伸出去,想要碰一下那個孩子。手指在碰到之前停住了。
他認出了那張臉。那個孩子是他自己。不是像他,就是他。同樣的金色頭髮,同樣的眉眼,同樣的輪廓。那張臉蒼白得幾乎沒有血色,嘴唇發紫,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不是其他世界的安格斯,他能認出,這就是他本人。
安格斯跪在那片碎玻璃上,看著小時候的自己躺在血泊裡,看著西萊絲特緊緊抱著他,她的身體已經冷了,但手臂還保持著擁抱的姿勢,像是怎麼都不肯鬆開。
他伸出手,探了探西萊絲特的鼻息。沒有呼吸。她的額頭破了一個口子,血從那裏流出來,順著臉頰淌下去,滴在孩子的手背上。安格斯的手開始發抖。
他看著自己顫抖的手指,看著那片碎玻璃上倒映出來的模糊的臉。那張臉上沒有表情,但他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眼眶裏打轉。
他想起了迪爾梅德給他看過的記憶。那些記憶裡,西萊絲特用時間魔法把他送到了過去。她用那條吊墜,把幼小的他送到了一百年前,送到了維莉克特身邊。
所以不是這樣的。不應該這樣。他應該被送走,西萊絲特應該成功地施了那個咒語,而不是這樣——抱著他,死在這裏,而他還活在這裏。
安格斯低下頭,看著那個小小的孩子。孩子的身體在變小。
不是縮水,不是變形,是那種很奇怪的、像是時間在倒流的變小。麵板從蒼白變成粉白,手指從細長變成短小,頭髮從淺金色變成更淺的、近乎白色的絨毛。
他在往回長。時間在他身上倒流,一秒一秒地往回走。再過不久,他就會變回一個嬰兒,然後繼續變小,越來越小,直到消失。
安格斯呼吸急促起來。他想起奧米尼斯說過的話。“記憶是可以偽造的。”
但他不覺得那是迪爾梅德偽造的。迪爾梅德沒有理由騙他。如果那些記憶是假的,如果那段過去是假的——那迪爾梅德給他看的那些東西,那些迪爾梅德以為真實發生過的事——如果那些都是假的,那什麼是真的?
迪爾的猜想是對的,或許,他的思想真的被安溫控製了一部分。
安格斯看著那個越來越小的孩子,看著那張越來越陌生的臉。
幼年的他已經變成了嬰兒。很小的嬰兒,蜷縮在西萊絲特懷裏,像一團被血浸透的棉絮。呼吸越來越弱,越來越淺。
安格斯看著那個嬰兒,腦子裏一片混亂。
他需要暫停。暫停“自己”身上的時間流逝。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個念頭。就像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知道吊墜的使用方法一樣。
他低下頭,看見西萊絲特的手裏攥著一樣東西。那條吊墜。銀色的鏈子從她手指間垂下來,末端墜著一個很小的沙漏。
沙漏裡的沙粒是銀色的,在昏暗的光線裡發著微弱的光。吊墜上沾滿了血,那些銀色的沙粒在血汙下麵緩慢地流動。
安格斯把吊墜從西萊絲特手裏摳出來。她的手指攥得很緊,他一根一根地掰開,每掰開一根,他都能感覺到那些骨頭在他手底下微微彎曲。
他把吊墜握在手心裏。銀色的鏈子涼得刺骨。他不知道為什麼,那些使用方法像是本來就存在他腦子裏的,隻是以前被什麼東西蓋住了,現在蓋子掀開了,一切都清清楚楚。
他把吊墜貼在嬰兒的胸口上。嬰兒的胸口幾乎不動。安格斯把上麵的沙漏調轉。那些銀色的沙粒開始往另一個方向流動。流了幾粒,然後停住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凍住了,凝固在沙漏的腰部,上不去也下不來。
嬰兒不再變小了。他躺在安格斯的懷裏,一隻手就能抱得穩穩噹噹。呼吸還是那麼弱,但沒有再繼續縮小。
安格斯抱著他,跪在那片碎玻璃上,腦子裏一片空白。他需要把他送到安全的地方。送到有人能照顧他的地方。送到——
他看見了那件袍子。
黑色的,很大,落在窗戶旁邊的地上,被碎玻璃壓住了半邊。安格斯認出那件袍子。在那個記憶裡,那是盧克伍德穿的衣服。蘭洛克和盧克伍德從一百年前穿越過來,想要殺死幼年的他。黑袍人把幼年的他送到了一百年前,送到了誕下死嬰的維莉克特身邊。
安格斯看著那件袍子,腦子裏忽然有什麼東西接上了。一個無聲無杖的飛來咒。袍子從地上飛起來,落在他的手邊。布料很厚,帶著一股陳舊的氣味。他把它抖開,披在身上。
袍子很大,把他整個人都罩住了。兜帽滑下來,遮住了他的臉。布料很厚,但不知道是因為魔法還是別的什麼,他能看見外麵。清清楚楚地看見。
他低下頭,看著懷裏的嬰兒。嬰兒閉著眼睛,呼吸很弱。胸前那條吊墜上的沙粒還凝固著,上不去也下不來。
安格斯從口袋裏掏出自己的懷錶。錶盤上的指標還在走,但走得很慢。他感覺到了——懷錶上有時間魔法的痕跡,很明顯,像是有人故意留下的。他能猜出是誰動的手腳,但他現在別無選擇。
安格斯把嬰兒抱緊,一隻手托著他,另一隻手握著懷錶。手指按在表蓋上,找到那個被改動過的地方。他的手指按下去。錶盤上的指標開始倒轉。
他懷抱著嬰兒消失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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