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格斯抱著迪爾梅德走進莊園,穿過走廊,上了樓梯。
迪爾梅德比他矮一些——抱起來倒不費什麼力氣。隻是軟綿綿的,腦袋歪在他肩膀上,呼吸打在他頸側,癢癢的,溫溫的。
他隨便找了間客房,用腳踢開門,把迪爾梅德放在床上,動作很輕。
迪爾梅德的腦袋一捱上枕頭就往旁邊歪了歪,金色的頭髮散在深色的枕套上,襯得那張臉比平時更蒼白。他還在昏睡,呼吸還是那麼淺,胸口微微起伏,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麵上,隨時會被吹走。
安格斯站在床邊看了他幾秒,然後伸手把他額前那縷頭髮撥開。指尖碰到麵板的時候,他頓了一下——有點涼
然後彎下腰,給他蓋了一張毯子。
動作很輕。他自己都沒意識到。
緊接著安格斯轉過身,出了房間,回到剛才那間屋。
那個男人還躺在地上。陽光已經從窗戶移開,房間裏暗了一些,那張臉看起來更蒼白了。
一切都和他離開時一樣——除了地上那根黑色魔杖,還在原來的位置,沒有動過。
安格斯走過去,蹲下來。
他盯著那張臉看了幾秒。那張和他一模一樣的臉,此刻看起來很安靜,甚至可以說很平和。沒有憤怒,沒有痛苦,沒有任何錶情。就像睡著了。
安格斯伸出手,想去碰一下那張臉。他的手指懸在半空,頓了一下,然後落下去——
指尖碰到麵板的一瞬間,那個人消失了。
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任何聲音。沒有任何光芒。安格斯的手指就那麼穿過了一片虛空,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隻是一瞬間,地上空了,隻剩下那根黑色魔杖和一小灘衣物。
他愣住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指碰過的地方。地板上什麼都沒有,沒有灰燼,沒有痕跡,沒有任何那個男人存在過的證據。隻有那根黑色魔杖還躺在原來的位置,孤零零的。
安格斯慢慢站起來,盯著那塊空地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彎腰撿起那根黑色魔杖,在手裏掂了掂。杖身冰涼,手感很熟悉——和普通魔杖沒什麼區別。他把它收進口袋裏,又環顧了一圈房間。窗外的風吹動窗簾,陽光在地板上拖出長長的光斑,一切都和之前一樣。
他轉身出了房間。
回到迪爾梅德那邊的時候,他推開門,看到床上的人還是老樣子躺著,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平穩。安格斯走過去,在床邊坐下。床墊微微陷下去一點,迪爾梅德沒有任何反應。
房間裏很安靜。窗簾沒拉,窗外灰藍色的光透進來,把一切都染成那種安靜的色調。
安格斯看著迪爾梅德。
他想起剛纔在花園裏看到迪爾梅德躺在草叢裏的那一瞬間。那一瞬間他心臟漏跳了一拍
而他蹲下去探迪爾梅德脖子的時候,手指是抖的。他自己都沒注意到。
安格斯伸出手,輕輕碰了碰迪爾梅德的臉。這次是溫的。比剛才暖了一點。他的手指順著臉頰滑下來,停在嘴角邊上。迪爾梅德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夢裏感覺到了什麼。
安格斯盯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這下真是未婚但有一個兒子了。”
他收回手,開始回想起剛才那具屍體消失的樣子。想起那個男人臨死前看向窗外的表情。想起他被迫說出的那個名字。
Annwn。
弗蘭克說那不是一個好名字。說格林家的老文獻裡提到過它,說那是“門”,也是“盡頭”。說站在門那邊的東西,想要回來。
安格斯又看向迪爾梅德。
莫名其妙暈倒在窗外樓下,莫名其妙成為殺死男人的第一嫌疑人。
怎麼會這樣?
安溫。
那個名字在他腦子裏轉了好幾圈。每次轉都讓他覺得不舒服,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那兒,說不清是什麼。
他又伸出手,摸了摸迪爾梅德的額頭,溫熱的。
迪爾梅德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就一下,然後又鬆開了。
安格斯的手頓在半空中。
他盯著迪爾梅德的臉,等著他睜眼。但迪爾梅德沒睜眼,就那麼躺著,呼吸平穩,好像隻是睡著了。
安格斯把手收回來,看著自己的手指愣了一下。
窗外的風吹過,樹影晃動。遠處的天空中,第一顆星星在天邊亮起來。
迪爾梅德的睫毛顫了顫。
很輕,很慢。
然後他的手指動了一下。
安格斯盯著他,心跳突然快了起來。
迪爾梅德的眼睛慢慢睜開了。
那雙眼睛很茫然,但還是第一時間看向了安格斯。
“安……格斯?”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是很久沒說過話。
安格斯看著他,沒有說話。他就那麼盯著迪爾梅德,盯著他那雙剛醒過來的眼睛,盯著他臉上茫然的、還帶著睡意的表情。
然後他忽然笑了。
“醒了就好。”他說。
迪爾梅德眨了眨眼,好像還沒完全反應過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周圍,發現自己在床上,看起來是莊園客房。
“我……怎麼了?”他問,聲音還是很沙啞。
“你先閉嘴,我先問。”安格斯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問道:“我讓你下樓找西萊絲特,然後呢?發生了什麼?”
迪爾梅德眨了眨眼,剛醒過來的腦子好像還沒完全開始轉。
“我下樓找她,”他說,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跟她說你在樓上和那個假貨對峙,讓她趕緊離開這裏。”
安格斯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
“她聽了特別著急,”迪爾梅德皺起眉頭,“她根本不管我說的那些,就是要上樓去看你。我想攔著她,但是——”
他停住了,臉上的表情變得茫然。
“但是什麼?”安格斯問。
迪爾梅德盯著天花板,像是在拚命回憶。“我不記得了。”他說,“我記得我伸手想攔住她,然後……然後我就什麼都不記得了。再睜眼就看見你坐在這兒。”
安格斯沒說話。
迪爾梅德看著他,等了幾秒,然後問:“怎麼了?”
安格斯往椅背上靠了靠,雙手抱在胸前。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說,語速很慢,“你在去攔她的路上就失去意識了?”
迪爾梅德愣愣地點了點頭。然後他皺起眉,抬起手捂了捂腦袋。
“疼。”他說,揉著太陽穴,“頭有點疼。”
安格斯看著他,沒有動。
過了一會兒,迪爾梅德把手放下來,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轉過頭看向安格斯。
“那個假貨呢?”他問,“那個冒充你的傢夥,他怎麼樣了?”
安格斯沉默了一秒。
“不知道。”他說,“大概已經死了。”
迪爾梅德愣了一下。
“大概?”他重複,臉上寫滿了困惑,“什麼叫大概?”
安格斯看著他,說:“而且大概是被你殺死的。”
迪爾梅德張了張嘴,又閉上。他盯著安格斯,臉上的表情開始發生變化——從愣怔變成困惑,從困惑變成茫然,又從茫然變成一種……說不清是什麼的東西。
“我殺的?”他的聲音拔高了一點,“怎麼殺的?用什麼東西殺的?我連我殺了他都不記得,我怎麼殺的?”
安格斯靠在椅背上,看著他這副樣子。
“我不知道。”他說,“我隻知道他在那間屋子裏,我在和他對峙。他被迫說出一個名字——安溫。然後他就突然看向窗外,臉上那個表情,像是看到了什麼讓他意外的東西。接著他就倒下去了,死了。咒語是從窗外打進來的。”
他頓了頓。
“我在窗外樓下找到了你。你躺在那兒,暈著,周圍沒有別人。”
迪爾梅德聽完,臉上的表情更複雜了。他的眉頭皺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睛裏的光晃來晃去,不知道在看什麼。
“所以……”他慢慢說,“你覺得那道咒語是我打的?”
“不是覺得。”安格斯說,“是猜測。咒語是從你躺著的地方打出去的。你暈在那兒。那個男人死之前看的是你那個方向。這些加在一起,你覺得還能有誰?”
迪爾梅德不說話了。
他坐在床上,兩隻手撐在身側,低著頭,盯著自己膝蓋前麵的床單。過了好一會兒,他抬起頭,看向安格斯。
他開口,聲音很輕。
“如果……如果是我殺的他,”他慢慢說,“那我是怎麼做到的?我什麼都不記得。我根本不記得自己施過咒。”
安格斯沒回答。
迪爾梅德繼續說,聲音更輕了:“如果我在失去意識的情況下還能施咒殺人……那是不是意味著,有別的什麼東西在控製我?”
他抬起頭,看向安格斯。那雙眼睛裏帶著一種安格斯很少見到的神情。
“安格斯,”他說,聲音有點發抖,“如果我是安溫安插在你身邊的‘眼睛’呢?”
安格斯看著他,沒有說話。
迪爾梅德繼續說下去,語速越來越快,像是那些念頭堵在喉嚨裡,不吐出來就會把他憋死。
“你想,”他說,“我什麼都不記得,但那個假貨就是死了。如果施咒的人是我,如果我是被操控著施的咒——那我過去一百多年裏做的那些事呢?那些我以為是我自己決定的事,有多少是別人讓我做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
“我來這個世界,找到你,對你做了那些事情——這些都是我自己的想法嗎?還是有人在我腦子裏塞了這些東西?我這一百多年,到底有多少時間是我自己的?”
他停下來,喘了口氣。
安格斯看著他,沒說話。
迪爾梅德低下頭,把臉埋進手裏。他的肩膀微微發抖。
“這太可怕了。”他的聲音悶在手掌裡,聽起來有些含糊,“如果我一直是被操控的,那我是誰?“那我這一百多年算什麼?”
房間裏安靜極了。
窗外的天已經黑了,隻有遠處路燈的光透進來,在牆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安格斯坐在那兒,看著迪爾梅德把臉埋在手裏,看著他的肩膀發抖,看著他整個人縮成一團。
過了好一會兒,安格斯開口了。
“第一,”他說,聲音很平,“你如果被操控,我早死了。”
迪爾梅德從手裏抬起頭,兩隻眼睛看著他。
安格斯繼續說:“那個假貨死了,確實可能是你殺的,確實可能是你被操控,但是,這不代表你被操縱了那麼久。”
他頓了頓。
“第二,就算有人能操控你——那個操控你的人,也不會讓你乾出你乾過的那些事。”
迪爾梅德愣住了。
安格斯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什麼別的。
“什麼人會這麼無聊?”他說,“花一百多年,就為了讓一個人追著另一個人叫‘父親’?那個叫安溫的東西要是真有這麼閑,他還算計這個算計那個的?”
迪爾梅德眨了眨眼。
安格斯繼續說:“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你剛才說的那些,全是你自己的猜測。你沒有證據證明自己被操控了一百多年。你隻有一個不知道是不是你乾的殺人現場,和一個你記不住的瞬間。”
他往前坐了坐,身體前傾,盯著迪爾梅德的眼睛。
“你誰也不是,”他說,“你就是迪爾梅德。那個煩人精,那個整天追著我叫父親的傻子。你要是被操控了一百多年,你早該露出馬腳了。”
迪爾梅德看著他,但臉上的表情已經沒那麼慌了。
“可是……”他開口。
“沒有可是。”安格斯打斷他,“你要是被操控的,那個操控你的人也太失敗了。”
他搖了搖頭。
“這種水平,不如直接買塊比比多味豆把自己噎死算了。”
迪爾梅德張了張嘴,然後又閉上了。
他看著安格斯,過了好幾秒,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輕,很短,但確實是個笑。
“你是在安慰我嗎?”他問。
安格斯挑了挑眉。
“我是在陳述事實。”他說,“你要是想把它當成安慰,那是你的事。”
迪爾梅德看著他,眼睛裏的紅還沒完全退下去,但那種慌亂已經不見了。他往被子裏縮了縮,隻露出一個腦袋。
“安格斯。”他說。
“幹嘛。”
“謝謝你。”
安格斯沒說話。
迪爾梅德又縮了縮,把半個臉埋進被子裏,隻露出眼睛看著安格斯。
“你能不能……”他說,聲音有點含糊,“再坐一會兒?”
安格斯看著他。
迪爾梅德的眼睛在黑暗裏亮亮的,有點像那種被嚇到之後不敢一個人待著的小孩。
安格斯沉默了幾秒,然後往後靠了靠,雙臂撐在身後。
“我本來就沒打算走。”他說。
迪爾梅德的眼睛彎了彎,像是在被子裏笑了一下。他沒再說話,就那麼縮在被子裏,看著安格斯。
房間裏又安靜下來。
窗外的風還在吹,樹影晃動。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然後又安靜了。
安格斯坐在那兒,看著迪爾梅德的眼睛慢慢閉上,呼吸漸漸變得平穩。
過了很久,久到他以為迪爾梅德已經睡著了,被子裏突然傳來一個悶悶的聲音。
“安格斯。”
“嗯。”
“我還是覺得腦袋疼。”
安格斯沒動。
“多喝熱水。”他說,“或者你把小吭再叫出來,讓那個冷靜的你出來,就不會裝小孩來煩我這個父親了。”
————
第二天一早,安格斯和迪爾梅德在餐廳隨便吃了點東西。西萊絲特不在,廚房裏隻有家養小精靈準備的早餐,熱氣騰騰地擺在桌上。
安格斯沒問她在哪兒。迪爾梅德也沒問。
吃完飯,安格斯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
“走,”他說,“去找弗蘭克。”
迪爾梅德趕緊把最後一口麵包嚥下去,跟在他後麵。
他們在走廊裡找到了弗蘭克。管家正在擦拭一個古董花瓶,聽到腳步聲抬起頭,臉上掛著慣常的微笑。
“少爺,迪爾少爺,”他說,“早上好。”
安格斯站在他麵前,低頭看著他。那雙藍眼睛裏沒什麼溫度。
“你之前在哪裏見過和安溫相關的東西?”他問,聲音很冷,“帶我過去。找出來。”
弗蘭克的表情沒有變化。他把手裏的抹布疊好放在一邊,點了點頭。
“好的,少爺。請跟我來。”
他轉身,朝主廳的方向走去。安格斯和迪爾梅德跟在他後麵。
穿過主廳的時候,安格斯注意到走廊兩邊的蠟燭都滅著。這個時間點應該是白天,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按理說足夠亮。但弗蘭克走過的地方,那些蠟燭像是被什麼控製著,一根接一根地熄滅。
安格斯忍了一會兒,沒忍住。
“弗蘭克。”他開口。
弗蘭克停下腳步,轉過身。“少爺?”
安格斯指了指旁邊一根正在熄滅的蠟燭。
“你一定要把所有的蠟燭都熄滅嗎?”他問,語氣裏帶著明顯的不耐煩,“這大白天的,屋裏整得跟晚上似的。”
弗蘭克看了看那根蠟燭,又看了看窗外明亮的陽光,臉上露出一個微笑。
“這是為了氛圍感,少爺。”他說,語氣認真,“再說了,您不是最重視排場的嗎?所有蠟燭為您熄滅,夠不夠有排場?”
安格斯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迪爾梅德在旁邊捂著嘴,肩膀抖了一下。
“走。”安格斯說,沒再理弗蘭克,徑直往前走去。
弗蘭克微笑著跟上。
他們穿過主廳,又穿過舞廳。舞廳裡很空曠,落地窗上掛著厚重的窗簾,把大部分陽光擋在外麵。
最後他們來到私人會客廳。這個房間佈置得很舒服,也是通往安格斯房間的其中一個“中轉站”。
弗蘭克沒有停留,徑直走向最裏麵的那扇門。
那是埃爾默的書房。
門開了,裏麵和往常一樣——滿牆的書架,一張大書桌,幾把椅子,壁爐裡沒有火。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木地板上投下一塊塊光斑。看起來沒有任何奇妙的地方。
弗蘭克走進去,安格斯和迪爾梅德跟在後麵。
管家沒有停,直接走向書房最深處,來到埃爾默平常辦公的桌前。桌子後麵是一整麵牆的書架,和周圍的那些一樣,擺滿了各種厚薄不一的書。
弗蘭克站在書架前,舉著手裏那根已經熄滅的燭台——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又把它點著了——掃視著書架上的擺設。
安格斯雙手抱胸,站在後麵等著。
迪爾梅德東張西望,對這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書房沒什麼特別的感覺。
弗蘭克看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把書架上一個小花瓶往旁邊搬了一下。
“哢哢”的聲音響起。
安格斯和迪爾梅德同時看向那麵書架。
書架開始動了。它緩緩向前移動了幾寸,然後開始往旁邊滑,露出後麵一堵灰撲撲的石牆。
安格斯挑了下眉。
迪爾梅德張了張嘴,發出一聲輕微的“哇”。
但書架沒有停。它繼續往旁邊滑,滑到一半的時候,石牆上出現了一道縫隙。縫隙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一扇門的形狀——一扇嵌在石牆裏的、通往下麵的門。
門後是黑漆漆的樓梯口,看不見底。
安格斯看著那個黑洞洞的入口,沉默了兩秒。
迪爾梅德在旁邊好像有點無語,眼睛還盯著那個入口。
他們確實知道莊園有地下室或者該說是地牢,但也確實不知道書房裏還有一個密室。
弗蘭克轉過身,朝他們微微欠了欠身。
“請跟我來,少爺。”他說,然後舉著燭台,率先踏入了那個黑暗的樓梯口。
安格斯看了迪爾梅德一眼,跟了上去。迪爾梅德趕緊跟上。
樓梯很窄,隻夠一個人通過。兩邊是粗糙的石牆,上麵長著一些說不清是什麼的苔蘚。空氣潮濕,帶著一股陳舊的味道。弗蘭克的蠟燭是唯一的光源,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走了大概十幾級台階,安格斯開口了。
“我還以為,”他說,聲音在狹窄的樓梯間裏迴響,“這裏會是個隱藏房間什麼的,沒想到是樓梯。”
走在前麵的弗蘭克沒有回頭,但聲音傳了過來:“不好意思,少爺,讓您失望了。”
迪爾梅德在後麵噗嗤笑了一聲。
安格斯沒理他,繼續往下走。
又走了十幾級台階,樓梯終於到頭了。前麵是一條走廊,同樣狹窄,同樣潮濕,同樣黑漆漆的看不見盡頭。
安格斯站在走廊口,看著那一片黑暗,沉默了。
迪爾梅德從後麵探出頭來,也看著那片黑暗。
過了幾秒,兩人同時開口。
“果然還是地牢。”
安格斯扭過頭看向迪爾梅德,迪爾梅德也扭過頭看向他。兩人大眼瞪小眼了幾秒。
弗蘭克在前麵等了一會兒,見他們沒跟上來,轉過身。
安格斯和迪爾梅德這下繼續跟上,弗蘭克回過身繼續往前,蠟燭的光在他手裏晃動著,把走廊照得明明滅滅。
久到安格斯開始懷疑這個樓梯是不是通往地球另一邊的時候,前麵的弗蘭克停住了。
“我們到了。”
裏麵的景象很壯觀。數不清的書籍堆滿了從地麵到天花板的巨大書架,有些書脊是皮革的,有些是布麵的,還有一些根本看不出是什麼材質,在燭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
魔法物品隨處可見——水晶球、古老的魔杖、密封的玻璃罐裡漂浮著說不清是什麼的東西,還有成箱成箱的黑魔法物品,上麵標著各種日期和地點。
格林家族一直以來的魔法生意,不能被查到的那些就藏在這裏。
安格斯的目光掃過那些箱子上的標籤:德國,1893、1935;法國,1901、1932;羅馬尼亞,1915……全都是黑魔法物品的走私記錄。
還有……
迪爾梅德的臉色刷地白了。
安格斯深吸了一口氣。
還有……數不清的骷髏。
人的骷髏。
那些骷髏被堆在密室最深處,靠著牆,摞成一座小山。有些還穿著破爛的衣服,有些隻剩白骨。頭骨上的眼眶黑洞洞的,有的朝向這邊,有的歪向一邊,有的滾落在地上,混在腿骨和臂骨之間。
安格斯盯著那座骨山,腦子裏有什麼東西在嗡嗡作響。
他見過很多可怕的東西。但這麼多骷髏堆在一起,還是在自家莊園的地下室裡,這超出了他的預料。
他轉過頭,看向弗蘭克。
管家的臉在燭光裡忽明忽暗,表情卻很平靜,好像這些骷髏隻是普通的裝飾品。
這個隱蔽至極的地方,怎麼看也不像是他口中“打掃時無意間看到”的。
弗蘭克完全不在乎安格斯對他的懷疑。他的表情還是那麼平靜,溫和,像是站在自家客廳裡而不是一堆骷髏旁邊。他示意兩人站在原地,然後走向更深處。
他的腳步在石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繞過那些箱子,穿過那些書架,最後在一個落滿灰塵的木桌前停下。
他從桌上拿起幾卷羊皮紙,轉身走回來,把那些紙攤在安格斯和迪爾梅德麵前的桌麵上。
羊皮紙很舊了,邊緣發黃髮脆,有些地方還帶著深色的汙漬。但上麵的字跡還能看清——或者說,勉強能看清。
安格斯正在警惕地探尋周圍,更多是盯著那些讓他不安的骷髏,而迪爾梅德低下頭,湊近了看。
那些文字的內容雲裏霧裏,斷斷續續,像是某種古老的預言,又像是某個瘋子的囈語。
他為安格斯念出羊皮紙上的東西,安格斯捕捉到了“彼世”“平行”“神秘領域”幾個詞彙。
他迅速來到迪爾梅德身邊,低頭看向桌上的羊皮紙。
「??????????的??????????目標是彼世,幸福神秘,永恆的神奇領域…??????????????????????????????.????????…和我們所處的世界平行,充滿了魔法和?????????????歡???????????????樂……」
…???????????…??????????…??????????是一切靈魂的歸處……你應該來這??????????????????????……」
紅色的,蜿蜒的,像血管又像藤蔓的東西,在羊皮紙上爬行,纏繞著每一行字。那些東西在動,很慢,但確實在動。它們在紙上蠕動著,時不時蓋住幾個詞,又時不時鬆開,露出下麵被遮擋的文字。
安格斯的目光停在那幾行被纏繞的文字上,心臟猛地縮緊,甚至就連手都在微微顫抖著。
因為那是他自己的字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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