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比亞摔門離開後的第三天,艾琳終於有了片刻喘息。
她頂著紅腫的眼眶,把散落一地的碎瓷片掃進簸箕,又用抹布擦淨地上的汙漬,動作慢得像被抽走了力氣。
閣樓上傳來輕微的翻書聲,她頓了頓,握著抹布的手緊了緊。
這些天,她早察覺到西弗勒斯的異常。
他不再整日縮在角落髮呆,每天吃過午飯就匆匆出門,傍晚回來時懷裡總抱著一個牛皮紙袋,藏得小心翼翼。
他身上偶爾會沾著圖書館的舊書灰塵,指尖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氣息——那不是麻瓜世界該有的氣息。
更讓艾琳心驚的是,前晚她去閣樓送麵包時,撞見西弗勒斯正對著牆洞低聲說話。
牆洞周圍浮著一層極淡的光暈,像被月光籠罩,卻比月光更柔和。
她腳步一頓,西弗勒斯猛地回頭,那光暈瞬間消散,快得像她的錯覺。
西弗勒斯的眼神裡滿是慌亂,像受驚的幼獸。艾琳冇說話,隻是把麵包放在地板上,轉身下樓。
她太清楚那是什麼了。
那是魔法的波動。
這些年,她早已把那些過往埋進心底,像埋葬一件見不得光的舊物。
她嫁給托比亞,收起魔杖,藏起所有和魔法有關的東西,努力做一個合格的麻瓜妻子,隻為換得片刻安寧。可她冇想到,血脈裡的東西,終究藏不住。
西弗勒斯身上的魔法波動很微弱,卻很純粹。
尤其是那天樓下打砸聲響起時,閣樓裡傳來一陣輕微的震動,緊接著那股波動驟然變強,又迅速平復——她感受到了。
她冇有戳破。
托比亞的咒罵聲還在耳邊迴響,她不敢,也不能。
這天晚上,西弗勒斯睡得很沉。
他懷裡抱著那本神話圖鑑,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夢裡也在翻找答案。
艾琳輕手輕腳地走進閣樓,月光透過破洞落在他臉上,映出他蒼白的小臉和眼底的青黑。
她蹲下身,目光掃過床底露出的牛皮紙袋,又落在西弗勒斯緊攥的書頁上——那一頁畫著一條通體漆黑的巨蟒,旁邊標註著「北歐神話,耶夢加得」。
艾琳的喉嚨發緊。
她轉身下樓,從衣櫃最深處的木箱裡,翻出一本破舊的筆記。
封麵早就磨掉了字跡,紙頁泛黃髮脆,邊角卷得不成樣子。
這是她學生時代的東西。雖然她把自己的大部分東西都拋棄了,但她還是捨不得這個陪伴了自己整個學生時代的筆記。
她拿著筆記回到閣樓,輕輕塞進西弗勒斯的枕頭底下。
艾琳站在床邊,看了西弗勒斯很久。月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細碎的影子。她伸出手,想摸摸兒子的頭髮,指尖懸在半空,又慢慢縮了回來。
樓下傳來托比亞醉酒歸來的腳步聲,伴隨著含糊的咒罵。艾琳的身體一僵,快步走出閣樓,輕輕帶上門。
她冇有說一句話。
沉默是她能給的,最無聲的默許,也是最有限的幫助。
夜深了,西弗勒斯在夢裡翻了個身,手碰到枕頭下的硬物。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月光剛好照亮枕頭下露出的一角紙頁。他疑惑地摸出那本筆記,指尖觸到粗糙的封麵,心裡咯噔一下。
他翻開第一頁,泛黃的紙頁上,是一行娟秀的字跡,帶著淡淡的墨水味。
那是母親的字跡。
西弗勒斯的心跳驟然加快,他攥著筆記,借著月光一頁頁往下翻。
裡麵的內容很雜,有關於曼德拉草幼苗的外形描述,有關於貓狸子習性的記錄,還有一些草藥的生長環境。
冇有一個字提到銀藍色的蛇,冇有一個字提到以月光為食的生物,甚至連沾點邊的記載都冇有。
西弗勒斯的指尖劃過一頁關於角蝰的記錄,紙頁邊緣因為年代久遠,輕輕一碰就掉了點碎屑。他心裡掠過一絲失落,卻又很快被一股暖流取代。
母親知道。
母親知道他在找什麼,知道他身上那些異於常人的東西,冇有戳破,冇有斥責,隻是把這本筆記悄悄放在了他的枕頭下。
西弗勒斯抱著筆記,翻身坐起來。
他低頭,看著那些娟秀的字跡,忽然想起小時候,母親還會給他講一些稀奇古怪的故事,講會動的植物,講會說話的野獸,後來托比亞發了一次火,母親就再也冇講過了。
原來那些不是故事。
原來母親和他一樣。
牆洞裡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瑟蘭大概是被他翻身的動靜驚擾了。西弗勒斯放輕腳步走過去,小心翼翼地揭開報紙的一角。銀藍色的小蛇盤在帕子裡,黑色豎瞳在月光下亮得驚人,正盯著他的方向。
西弗勒斯把筆記攤開,放在牆洞邊,輕聲說:「這是媽媽的筆記,裡麵有很多奇怪的東西,可惜冇有你。」
瑟蘭的尾巴尖輕輕動了動,像是聽懂了。
西弗勒斯笑了笑,伸手摸了摸瑟蘭的鱗片。
他忽然想起什麼,跑到床邊,摸出藏在床底的炭筆,回到牆洞前,翻開筆記的最後一頁——那一頁是空白的。他借著月光,一筆一劃地寫。
「銀藍色蛇類,無名,暫稱瑟蘭。喜月光,以月光為食。」
字跡歪歪扭扭,卻寫得格外認真。
另一邊艾琳也冇睡。
她坐在廚房的木椅上,麵前擺著一杯涼水。
旁邊的房間裡,托比亞的鼾聲震天響,混雜著含糊的夢囈,聽得人心裡發緊。
艾琳的目光落在樓梯口的方向,閣樓的影子在夜色裡沉沉的,像一塊懸在她心頭的石頭。
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對不對。
把筆記給西弗勒斯,等於把那扇塵封的門,又推開了一條縫。門後是她用儘半生想逃離的世界,是托比亞恨之入骨的東西,可那也是西弗勒斯血脈裡的根。
窗外的月光,透過蒙著灰塵的玻璃照進來,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輕輕抬手,指尖觸到那片清輝,恍惚間,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回到那個還能握著魔杖,看螢火蟲在草叢裡飛舞的夏天。
閣樓裡,再冇有動靜傳來。
艾琳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涼水,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壓下了心底翻湧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