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魔葯課
空響差點遲到了。
原因很簡單，拉維爾不知道爬哪兒去了。
他醒過來的時候，搖籃是空的。被子掀開一角，枕頭歪在一邊，就連她喜歡的紅色小鬆鼠也留在裡麵。那個每天早上應該蜷在毯子裡等他起床的小東西，不見了。
空響愣了三秒，他跳起來。
“拉維爾？”
沒人應，當然沒人應。六個月大的孩子不會說話，即使會，她也不會——拉維爾從來不哭不鬧，安靜得像一隻睡著了的小貓。
他開始翻。搖籃底下，沒有。床邊，沒有。衣櫃門推開，沒有。窗簾後麵，沒有。
“拉維爾？”
聲音開始急了。他把枕頭扔到一邊，把被子掀開，趴在地上看床底——沒有。
空響站在房間中央，心跳得很快。他想起那些關於孩子被偷走的故事，想起那些可怕的可能——
他看到了那個行李箱。
一個舊的行李箱，靠在牆角，蓋子虛掩著。
他衝過去，掀開蓋子，拉維爾就這樣蜷在裡麵。
小小的，縮成一團，她的眼睛閉著，呼吸很輕，額頭上一塊青紫色的印子，腫起來一小片。
空響把她抱起來，小傢夥在他懷裡動了動，睜開眼睛，看見是他，又閉上。
她就這樣，從來不鬧，摔了也不哭，餓了也不叫，難受了也不出聲。
空響抱著她，站在那裡，突然很想罵自己。
她太乖了，乖到有時候會忘記她存在，乖到以為她一個人待著也沒事，乖到——
額頭上的傷是她自己摔的，從床上爬下來，摔在地上，然後爬進行李箱，蜷起來，繼續睡。
她就這樣。一個人玩，一個人爬，一個人受傷，一個人躲進行李箱。
“對不起。”他小聲說。
拉維爾沒反應，她已經又睡著了。
空響抱著她往外跑。
醫療翼裡，龐弗雷夫人看到抱著孩子衝進來的空響，什麼也沒說，隻是接過拉維爾，放到檢查床上。她檢查了那個青紫色的印子，檢查了拉維爾的眼睛、四肢、反應。
拉維爾被弄醒了，有點迷糊，但沒哭。她就那樣看著龐弗雷夫人，好像在看什麼有趣的東西。
“沒事。”龐弗雷夫人說，“沒有受到影響，也沒有摔壞腦子，這孩子結實得很。”
空響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這才發現自己一直憋著氣。
“但是諾爾森斯先生，”龐弗雷夫人看著他，語氣嚴肅，“六個月的孩子不能離開視線。她會爬了，就會爬去任何地方。你要更小心。”
“我知道。”空響低下頭，“我知道。”
——
到魔藥學教室的時候，上課鈴已經響了有一會了，斯拉格霍恩正在和前排的同學閑聊。他一邊說，一邊探頭往門外看。
看見空響抱著孩子進來，他眼睛一亮，正要打招呼，就看到了拉維爾額頭上的紗布。他“哎喲”一聲，快步迎上去。
“我的小維拉，這是怎麼啦？”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孩子的頭，然後湊近了，吹了吹。
“讓爺爺吹吹，痛痛飛飛。”
全班的目光悄悄轉過來。三十多個學生，三十多雙眼睛，齊刷刷地落在門口那一幕上。
空響低著頭，聲音悶悶的：“教授，我沒注意到……維拉從床上爬下來，摔到了。”
斯拉格霍恩看著他。看著他亂糟糟的頭髮，扣錯的釦子，自責得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他嘆了口氣。
“沒事了諾爾。”他伸出手，“孩子讓我抱著吧。你先去座位上，我們馬上開始上課。”
空響點點頭，把孩子遞過去，然後低著頭走向自己的座位。
斯拉格霍恩抱著拉維爾，走到講台旁邊。那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把小椅子，鋪滿了軟墊，四周有護欄，像一個小小的寶座。
他把拉維爾放進去，固定好。
拉維爾坐在那個軟綿綿的椅子上，像一顆被棉花包裹起來的珍珠。她眨眨眼睛，看著斯拉格霍恩。
斯拉格霍恩對她笑了笑，然後轉向全班。
“好了，我們開始上課。今天要學的是鎮定劑——非常重要的一種魔葯。誰來說說鎮定劑的主要材料？”
有同學舉手，回答。斯拉格霍恩點頭，開始講解。
但是全班的目光，總是控製不住地往那個小椅子上飄。
空響的搭檔是他以前的舍友，他戳了戳空響，壓低聲音：“諾爾，這是你家的孩子嗎？你的妹妹？”
空響翻開書，低著頭記筆記：“不是，這是我的教女。”
“哇！”搭檔的眼睛亮了，“你就當教父了！你教女好可愛啊，我能摸摸嗎？”
空響抬起頭，麵無表情地看著他。
“你先把手洗乾淨。”
搭檔訕訕地縮回手。
空響剛要轉回去繼續聽課，發現周圍的目光都聚過來了。
“諾爾，我也想摸摸……好可愛。”
“諾爾，你看她，她是不是也在聽講啊？”
“她能聽懂斯拉格霍恩教授的話嗎？她聽得好認真。”
空響轉過頭。
拉維爾坐在那個小椅子上，上半身支起來，兩隻小手扒著護欄。她看著斯拉格霍恩，眼睛一眨不眨。斯拉格霍恩在黑板上寫字，她的目光跟著粉筆走。斯拉格霍恩轉身拿材料，她的目光跟著他轉。
她在聽課，真的在聽課。
斯拉格霍恩也發現了這位小聽眾。
他轉過身，正好對上拉維爾亮晶晶的眼睛，笑開了花。
“哎喲，小維拉在聽課呢？”他放下粉筆，走過去，彎下腰，和拉維爾平視，“能聽懂嗎？”
拉維爾看著他，不說話。
斯拉格霍恩自顧自地點點頭：“嗯，看來是聽懂了。那爺爺講得更仔細一點，讓小維拉也學會做魔葯。”
他直起身，回到講台前。接下來的課，他講得更起勁了，聲音更洪亮，動作更誇張。他甚至把字寫得更大——大得整個教室都能看清——為了讓拉維爾也能看清楚。
他根本就沒考慮六個月的孩子能不能看懂字。
拉維爾看得眼睛都不眨。
教室裡的氣氛變得很奇妙。斯拉格霍恩在講台上講課，三十多個學生在下麵聽——但他們的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往那個小椅子上飄。飄過去，收回來，再飄過去。
拉維爾坐在那裡，小小的，安靜的，眼睛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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