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柏琳娜輕巧地走下樓梯,銀白的巫師袍飄在身後,其上隱隱顯出的綠色光澤在哈利眼中是漂亮的花紋,但在鄧布利多眼中,是魔咒。
是塞柏琳娜用於偽裝的魔咒。
也是她自我欺騙的魔咒。
利落的打扮、隨時清潔的魔咒,讓她不必像原來那樣費心思,就可以保持整潔優雅。儘管那些“費心思”早就應該融於她的舉止言行,成為她的習慣,早不應該輕易改變。
很明顯,自從自己指出她這方麵的漏洞後,她就已經想好應對辦法了。
這或許有礙於對塞柏琳娜狀態的觀察,但鄧布利多並不覺得此舉多餘。
他不希望再看到——他認為塞柏琳娜自己也不希望再看到——曾經那個並不體麵的、略顯狼狽的女巫。
但今天的“提醒”,卻並不是出自這個緣由。
而是出於他和塞巴斯蒂安達成的共識。
鄧布利多的視線從無人的樓梯上收回,聽著樓下的熱鬧聲,揣著手看向窗檯外,望向那遠處與天相接的田野邊際。
那位他隻從奧米尼斯葬禮上遠遠見過一麵的沉默的男巫,比他認知中要友善得多,開朗又健談,和鄧布利多記憶和印象中的形象相差甚遠。那雙棕色的眼睛如少年人一般明亮,襯得他臉上的褶皺都淡了不少。
“說起來,這還是我們之間的第一次正式見麵呢,鄧布利多。”
直至男巫開口之時,鄧布利多才恍然他們並非隻有一麵之緣,他們還見過兩次——在他擔憂塞柏琳娜做什麼大事而跟隨她的途中。
隻不過當時匆匆的擦肩而過並未引起鄧布利多的注意——可依照他的敏銳,這並不應該。
於是鄧布利多道:“很抱歉,先生。之前一心趕路,並沒有認出您。”
“不是你的問題,好歹我也和塞柏這麼多年朋友了,我手裏多少也有一些十分有用的煉金物品……也學到了一些稀奇古怪的魔法。”塞巴斯蒂安哼笑一聲,而後又降低聲音嘀咕了一句,“連她本人都招架不住自己創作的東西。”
鄧布利多聽出其中二人可能見過麵的意思,但他不能完全確定,便思索著開口:“先生,冒昧一問,您覺得當時塞柏的狀態和現在——”
“不是狀態的問題。”然而塞巴斯蒂安打斷了鄧布利多的提問,聲音沉穩又堅定,“那不是塞柏,鄧布利多。”他看著鄧布利多,有些執拗地重複道,“那不是塞柏——那可不能算是塞柏琳娜·塞克瑞。”
看著那雙固執的眼睛,鄧布利多覺得自己可能知道這位老巫師為什麼選擇一直避開塞柏琳娜了——或許,他否認曾經分裂靈魂到神誌不清的塞柏琳娜的存在。
但也隻是或許。
“是,那並不能當成塞柏……”鄧布利多應和了一句,但又忍不住出口詢問,“那您覺得……現在的塞柏呢?她是您所認識的塞柏琳娜嗎?”
塞巴斯蒂安沉默了,半晌才慢慢吐出一句:“暫時不是。”
暫時。
鄧布利多心裏默唸這個微妙的詞語,麵上說出了塞柏琳娜交代過他的事情——說出那件可以控製陰屍的煉金製品。
並將當時的場景詳詳細細地表述了一遍。
於是鄧布利多就眼見著對麵的老男巫麵色在自己的描述中逐漸黑了下去,在他說完最後一個詞之後,老男巫已經是抱起雙臂靠在椅背上,皺著眉滿臉不忿地抿著嘴,眼神不善地盯著桌麵。彷彿眼前這張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桌子就是塞柏琳娜,而他——可以盯死這張桌子。
“哼!可真是把她厲害壞了。”塞巴斯蒂安的聲音聽起來頗為咬牙切齒又不滿,但語氣落鄧布利多耳朵裡卻沒有那麼兇狠。他把視線從桌麵上移到鄧布利多臉上,語氣不善地說道,“你和我說這件事——是她故意讓你來給我找不痛快的吧?”
鄧布利多無奈一笑:“塞柏可沒有告訴我她的想法。”而後又恍然一嘆,麵露歉意,“原來她是想要找您的不痛快呀,這還真是……抱歉,先生,我並不瞭解你們的過往,不如你們瞭解對方,沒有想到這一層。”
塞巴斯蒂安身體一僵,鬆開了交疊在一起的雙臂——但下一秒又緊緊地抱了回去,淡聲道:“這沒那麼有趣,鄧布利多。”
“抱歉,先生。”鄧布利多垂下了眼,表現得像是第一次惡作劇就被教授發現後誠心認錯的好學生,心虛得還沒等教授詢問就把作案動機說了出來,“我隻是想說,或許塞柏並沒有和原來有什麼不同。”
塞巴斯蒂安再一次沉默了半晌,開口時語氣中夾雜了些許無奈:“怪不得塞柏喜歡你呢。”
“太榮幸了。”鄧布利多謙虛低頭。
“……”塞巴斯蒂安一言難盡地看了幾眼對麵那個被稱為“最偉大的白巫師”的老巫師,有一種——世界上唯他獨醒沒有被塞柏琳娜蠱惑的——微妙的高傲感。
“但說到底您纔是她親密的朋友,所以我的見解還是片麵的。”鄧布利多抬頭,認真地看著塞巴斯蒂安,“請問,先生。怎樣才能再見到真正的塞柏呢?或者說——您口中的‘暫時’,如何解決?”
塞巴斯蒂安看著轉眼間就變得正經的鄧布利多,一邊心裏吐槽——變臉速度都能教的嗎——一邊開口道:“這就是我想要你配合的事情了。”他正了正臉色,“首先第一點,在她最後的動作之前,不要讓她徹底迷失自己。”
一件聽起來就很難的事情——已經放任塞柏琳娜許久,不久前纔想要亡羊補牢的鄧布利多麵無表情地想到。
甚至是他已經挽回塞柏琳娜神誌以及阻止她一事上失敗過一次。
嗯……準確來說,或許是他和格林德沃以及麵前的塞巴斯蒂安一起失敗過一次。
但對於鄧布利多來說,塞巴斯蒂安這句話中最引起他注意的還是——
“最後的動作?”鄧布利多下意識前傾身子,隔著麵前的桌子極為認真地看著塞巴斯蒂安,“您知道她要做什麼,先生?”
“你不知道?”塞巴斯蒂安輕挑眉毛。
“哦……先生。我的意思是,您知道她具體要做的事情嗎?”
“很遺憾。”塞巴斯蒂安聳了聳肩,“我隻是知道,她有非常重要的一步還沒有做,有關於奧米的——好吧,這有點廢話了,但這確實是事實。她還有一件牽扯到奧米本人的事情沒有做,隻是……我也不清楚具體她需要什麼時候才能做那件事情。”
鄧布利多緩緩回正了身子。
提及奧米尼斯,他就想到了那個小樓裡曾經掛過畫框的痕跡,骨子裏的好奇又開始活躍起來,小心思一個一個冒出來撓得他心癢——比如說,那真的是奧米尼斯先生的畫像嗎,為什麼在薩魯先生手裏;又比如說,為什麼奧米尼斯先生留了畫像但塞柏卻是不知道的樣子;再比如說,塞柏注意到這件事情後為什麼沒有立即對薩魯先生髮難……等等等等。
隻是一切帶著看熱鬧意味的好奇在他曾有過的一個猜測蹦出腦海之後,都統統排在了後麵,就算再心癢也一點頭都冒不出來。
——奧米尼斯先生真的知道塞柏在做什麼。
鄧布利多確信,奧米尼斯確實如他曾經所想那般,從過去看到了現在,甚至是……觸及到了現在的未來。
“所以您的意思是,我們需要幫助塞柏完成那件……和奧米尼斯先生有關的事情。”鄧布利多很快明白了塞巴斯蒂安的意思,“而這也是幫助塞柏維持神誌的方法——在她麵前提及奧米尼斯先生。”
鄧布利多收回瞭望向遠處的視線,天藍的眼睛垂下,聚焦在了西裡斯新家的庭院裏。
他其實並不認為這個辦法是否對維持塞柏琳娜的神誌有幫助,畢竟六十多年前,塞柏琳娜就是抱著滿心對奧米尼斯的思念毅然踏入一個又一個危險的研究,最終帶著一雙並不溫和也不智慧的眼睛身殞——曾經在混亂中對視過的、泛著冷意的那雙無神無感的淺金棕色的眼睛,在鄧布利多腦海中盤旋了數十年。
他也曾想過那時的塞柏琳娜和他所認知的塞柏琳娜有何不同,但最終發現,從自己記憶中那善於把自己表現得溫和的女巫身上尋找那雙冰冷的眼睛無異於問道於盲。後來時隔幾年再次闖入那間小院,看過那緊緊閉合的眼睛後,他也逐漸把那個隻會徒增煩惱的想法統統拋在了腦後。
如今的塞柏琳娜是表現得很正常沒錯,但她的不對勁也很明顯。鄧布利多承認自己在一年以前見到塞柏琳娜之時,下意識重複了曾經的無用功——把眼前的她和記憶裡的她不斷對比。
但那些對比,也逐漸在相處中消散。
鄧布利多不覺得自己是在自欺欺人,他隻是在知道塞柏琳娜曾經分裂過自己的靈魂之後,認為她如今這樣已經很好了——好吧,這其實也是在自欺欺人。他選擇了浮於表麵的那層僥倖,而非心底的警惕。
也或許是……他從心裏認為被黑魔法破壞的物品難以復原,破碎的靈魂難以重組。更別說塞柏琳娜還有部分靈魂與奧米尼斯的靈魂被古老的魔法相連,不知去處。
而如今,塞巴斯蒂安卻告訴他——可以的,塞柏琳娜的靈魂,可以重組。
且鄧布利多知道,這種重組絕對不是塞柏琳娜針對伏地魔那種殘忍暴力的行為。
於是他如和塞巴斯蒂安說好的計劃那般,開始在塞柏琳娜麵前提及奧米尼斯——暗戳戳地,巧妙地融於本就想要和塞柏琳娜商量的事情當中。
鄧布利多其實知道,這件事情暗不暗戳戳地去做根本不重要。畢竟塞柏琳娜那麼敏銳,很難瞞過她。而且這件事情本就應該讓塞柏琳娜察覺到他們的目的,繼而循著端倪去完成塞巴斯蒂安口中的“牽扯到奧米本人”的那件事。
可這件事也確確實實除了以這般隱晦的方式提及外別無他法。因為他和塞巴斯蒂安根本不知道那件發生在未來的事情是什麼,萬一他們從提醒中無意加入了太多的主觀猜測影響了未來,就不好辦了。
所以塞巴斯蒂安這個用奧米尼斯刺激塞柏琳娜的想法,是最佳的。
思及此,鄧布利多不由想到了當時對話間,塞巴斯蒂安那皺眉撇嘴——半點對這對夫妻之間的事情都不想提及的無語表情。以及當他有意詢問起畫像事宜時,塞巴斯蒂安那滿嘴的嫌棄——“你是不會想知道奧米那個傢夥都留了什麼記憶在畫像裡的,沒點有用的”。
說實話,他挺想的。
他甚至還想從塞巴斯蒂安嘴中撬出更多這兩位早年間的事情——但失敗。
塞巴斯蒂安用看穿一切的眼神冷笑著將話題轉移到了他要求他配合的第二件事情。
鄧布利多可惜地嘆了口氣,揣在袖子裏的手拿出,搭在了欄杆上,心裏不斷思索著該怎麼才能從那個老男巫口中再套出點有意思的東西來。西裡斯新家庭院中那些新鮮的花草也因為他的走神,而在他眼中逐漸失焦——一抹銀白出現在綠色的庭院中,他猛地回過了神。
銀白巫師袍的年輕女巫單手攬著年老的女巫走進了庭院,二人說說笑笑地、緩慢地向著院外走去。
轉身踏上小道之時,年輕的女巫轉過頭,沖他燦爛一笑,接著低頭沖年老的女巫說了句什麼,而後二人一起回頭沖他揮了揮手。鄧布利多笑了,也是衝著二位女巫揮手再見。
“阿不思鬍子上是什麼?”巴希達·巴沙特看著那招手的白鬍子老頭,微微眯眼。
“蝴蝶結。”塞柏琳娜笑道。
“也是……一猜就是。他總是這樣。”巴希達收回了視線,轉身,挽緊了塞柏琳娜攙著自己的手臂。
塞柏琳娜看熱鬧不嫌事大,笑眯眯地誇張道:“你不喜歡嗎?粉粉的,多好看呀!”
“……”巴希達看了塞柏琳娜一眼,“我年輕時候確實喜歡過,但我可不覺得你認為好看。”
“這是偏見,親愛的巴希達。”塞柏琳娜語氣誠懇,“我是確實認為它是好看的,隻是不適合我而已。”
巴希達輕笑一聲,拍了拍塞柏琳娜的手。二人轉瞬間就從西裡斯的院外到了巴希達家門口,還沒有半點幻影移形的不適感。
年輕的塞柏真好用——巴希達想。
輸了早上的那盤未下完的棋後,巴希達就去午覺了,醒來時發現年輕的舊友竟然還在自家賴著。
年輕的女巫坐在窗前的花布沙發上,腿上擺著一本舊相簿。她那件漂亮的銀白巫師袍掛在她身後的衣架上,紗製窗簾外隱隱的光亮投到巫師袍上,又將其上綠色的光澤映在女巫身上那件白色的荷葉領襯衫上。從樓梯口看去,窗前那片區域都籠在了淺淡朦朧的綠色中。
“下午好,巴希達。”
女巫轉頭,衝著自己微笑。剛醒卻沒完全清醒的巴希達一陣恍惚,感覺自己好像回到了幾十年前的夏日,放假來串門的忘年交正備好茶水等待與自己探討一些問題。
——茶水確實是也是有的,重新變年輕的忘年交也確實是想要和自己聊天的,但話題不是那些或深或淺的學術問題,而是過去的事情。
過去的很多事情。
知道自己壽命所剩不多的巴希達意識到了什麼,她看著對麵塞柏琳娜那熟悉又陌生的年輕的麵龐,心裏不斷地嘆息——和六十多年前,中年模樣的眼前人久違地前來拜訪時一樣,嘆息生命的消散。
“你之前找的東西都保留下來了嗎?”巴希達忽然打斷了塞柏琳娜的回憶。
塞柏琳娜笑容不變地回話道:“當然,如果我想藏什麼……那些小傢夥們就算掘地三尺都不會找到的。”
“那便先不要回憶過去。”巴希達拿過塞柏琳娜手中的相簿,輕輕合起,“以後……等一切結束,我們再談論過去的事情。”
塞柏琳娜認真看了巴希達幾秒,而後開心地笑了起來:“不要多想,巴希達,我隻是心血來潮翻了翻你這裏的舊相簿而已,沒有別的意思。”
巴希達瞥了塞柏琳娜一眼,沒有說話,但顯然是沒有相信的。
塞柏琳娜見此無奈地搖了搖頭:“我說真的,巴希達,我現在對待未來超級——樂觀。”
“樂觀?”
“是呀。”塞柏琳娜雙眼亮晶晶地看著巴希達,“已經知道了未來事情進展順利……想不樂觀都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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