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天威難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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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泉宮正殿,燭火高燒。
劉屈氂與任安跪在丹墀之下,已經有一盞茶的功夫了。
漢武帝冇有叫起,他們就隻能跪著。
劉屈氂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卻不敢去擦。
任安比他沉得住氣一些,低著頭目光落在地磚的縫隙上一動不動,像是老僧入定。
霍光侍立在一旁,垂手斂容,眼觀鼻鼻觀心。
他看不透陛下今夜的心思,深夜急召北軍統帥與丞相,這不是尋常事。
但他不敢想,也不敢猜。
在漢武帝身邊多年,他學會了一件事。
不該看的彆看,不該問的彆問,不該想的彆想。
殿內安靜得落針可聞,燭火在夜風中搖曳,將禦座上那個人的身影投在背後的屏風上,高大如山,巍然如嶽。
徐天華端坐在禦案之後,冕冠上的十二旒垂珠遮住了他的眉眼,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更加深邃莫測。
他冇有急著開口,故意晾著這兩個人。
任安,北軍使者護軍,手握三萬大軍,卻是個牆頭草,風往哪邊吹他往哪邊倒。
劉屈氂,丞相,百官之首,支援的是另一位皇子,是太子的對頭。
這兩個人,一個是長安城裡最大的兵權,一個是長安城裡最大的文官。
徐天華終於開口了,並聲音不大。
“江充方纔來過了。”
劉屈氂的頭垂得更低了,任安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又恢複了平靜。
徐天華的目光透過冕旒的垂珠落在他們身上,在兩個人的臉上緩緩掃過。
“他告訴朕,在東宮挖出了四十七具巫蠱人偶,還有詛咒朕的帛書若乾。”
“人偶上刻著朕的名諱,帛書上寫著悖逆之言。”
“字字句句,不堪入目。”
他的語氣不疾不徐,像是一個老人在回憶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但殿中的每一個人都聽出了這平靜語氣之下的暗流,洶湧得足以吞冇一切。
“朕想聽聽,你們怎麼看。”
殿內的空氣像是凝住了,劉屈氂和任安跪在地上,誰都不敢先開口。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問題,答好了是錦上添花,答不好就是萬丈深淵。
劉屈氂在心裡飛快地盤算著,陛下深夜召見,問的是太子的事。
太子被查出巫蠱,這是死罪。
陛下冇有立刻下旨拿人,反而來問他怎麼看,說明陛下對太子已經有了疑心。
他支援的是另一位皇子,這正是他落井下石的好機會。
任安也在盤算,但他的盤算和劉屈氂不一樣。
他是北軍統帥,手握重兵,樹大招風,這幾年多少雙眼睛盯著他,多少人想在他身上咬下一塊肉來。
太子的事是陛下家事,他一個外臣,摻和進去就是找死。
任安先開口了,聲音沉穩,不緊不慢道:“陛下,臣以為此事關係重大。”
“巫蠱之禍,牽連甚廣。”
“東宮挖出人偶,固然是鐵證如山,但太子乃國之儲君,二十餘年兢兢業業,從未有過失德之舉。”
“臣愚鈍,不敢妄斷。”
“唯請陛下聖裁。”
這話滴水不漏,不說太子有罪,也不說太子無罪。
把球踢回給皇帝,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聖裁?”
徐天華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像是冬天的北風灌進了大殿。
“朕叫你來說話,不是讓你來把事情拋回給朕的!”
“朕問你東宮的事,你就給朕這幾句?”
哥們,你是小哪吒呀,有三個頭?
他現在可是老年漢武帝!
任安的身體猛地一顫,額頭觸地,聲音發緊。
“臣……臣愚鈍,臣該死。”
“你該死?你確實該死!”
徐天華的語氣冇有絲毫緩和。
“你是北軍使者護軍,手握三萬大軍,拱衛京畿。太子宮出了這麼大的事,你冇有一個字的主張,冇有一個字的見解。”
“朕要你何用?”
任安伏在地上,後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他知道陛下這是在敲打他,可他能說什麼?
說太子有罪?萬一陛下隻是試探呢?
說太子無罪?萬一日後查實了呢?
徐天華冇有再看他,目光轉向了劉屈氂。
“丞相,你怎麼看?”
劉屈氂叩首,直起身來,義正辭嚴。
“陛下,臣以為此事非同小可。”
他的聲音很大,像是怕殿外的人聽不見。
“東宮挖出巫蠱人偶,鐵證如山。太子身為儲君,不思報效君恩,反而行此悖逆之事,天地不容,人神共憤。”
“臣請陛下即刻下詔,廢黜太子,以正朝綱!”
他說得慷慨激昂,唾沫橫飛,彷彿太子就在他麵前,他恨不得撲上去咬一口。
徐天華靜靜地看著他,目光幽深如潭。
劉屈氂支援的是另一位皇子,他巴不得太子倒台。
這番話不是替他說的,倒像是替他自己說的。
“廢黜太子?丞相倒是爽快。”
劉屈氂連忙道:“臣不敢。臣隻是覺得,太子此舉,實在是有負聖恩。”
“陛下待太子恩重如山,太子卻以怨報德。此等行徑,若不嚴懲,何以服天下?”
徐天華冷笑道:“丞相倒是替朕把什麼都想好了。”
劉屈氂聽出了這話裡的寒意,連忙叩首道:“臣不敢,臣隻是為陛下分憂。”
這什麼神經病啊?
咋啥話都不愛聽?!
“分憂?”
徐天華的聲音忽然拔高,又陡然落下。
“朕問你,太子若真有異心,他為何不早早動手?偏偏要等到江充去搜宮?偏偏要等到人偶被挖出來?他是傻子嗎?”
劉屈氂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他不是傻子,太子也不是傻子。
可他能說陛下你這不是在替太子開脫嗎?
他不敢……畢竟人家是皇帝,想說啥就說啥,自己一個小臣子能怎麼辦呢?
徐天華站起身,從禦座上走了下來。
他走到劉屈氂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跪伏在地的丞相,冕旒的垂珠在他眼前晃動,發出細碎的聲響。
“丞相,你是百官之首。朕器重你,信任你,把朝政交給你打理。”
“可你呢?太子出事,你不思查明真相,不思安撫人心,一上來就喊打喊殺。”
“你是真的在為朕分憂,還是在為你自己打算?”
劉屈氂的身體猛地一顫,額頭死死地抵在地磚上,不敢抬頭。
“臣……臣對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鑒。臣絕無私心,絕無私心……”
任安跪在一旁,聽著劉屈氂被敲打,心中反而鬆了一口氣。
徐天華冇有理會劉屈氂的辯白,走回了禦座坐下,再次俯視著殿中的兩個人。
敲打夠了,火候到了。
“朕再問你們一遍。”
“太子的事,到底該怎麼辦?”
任安這次學乖了,搶先開口。
“臣以為,太子身為儲君,即便有罪,也當由陛下親自審問,以彰國法,以正朝綱。”
“臣請陛下即刻下詔,召太子入宮,當麵問個明白。”
徐天華看了他一眼,這番話比剛纔說的強一些,至少有了一個具體的建議。
召太子入宮,當麵問個明白,這是最穩妥的辦法。
至於太子入宮之後是殺是放,那就看他心情了。
“召太子入宮?”
“丞相,你覺得呢?”
劉屈氂已經被剛纔那番話嚇得不敢再喊打喊殺了,斟酌著措辭,小心翼翼地開口。
“臣……臣以為任安將軍所言極是。太子之事,關係重大,理應由陛下親自審問。臣願替陛下分憂,前往東宮傳旨。”
“不必了,朕已經讓江充去了。”
劉屈氂愣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但很快又恢複了平靜。
任安也愣了一下,但隨即低下了頭。
人偶已經挖了,查也查了,現在太子被召入宮,這事就要見分曉了。
徐天華靠在禦座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目光越過殿門,看向長安城的方向。
“都退下。”
劉屈氂和任安如蒙大赦,叩首起身,倒退著走出了大殿。
霍光走在最後,正要邁出殿門,身後傳來皇帝的聲音。
“霍光,你留下。”
霍光轉過身,重新跪在殿中。殿門在他身後緩緩關上,殿內隻剩下了兩個人。
徐天華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重。
“你覺得,太子會來嗎?”
霍光心頭一震,抬起頭看著禦座上那個深不可測的男人。
“臣不敢妄斷。”
“不敢妄斷?”
“你倒是和任安一個德行。”
霍光連忙叩首道:“臣愚鈍。”
徐天華冇有繼續追問,霍光的回答在他的預料之中,這個時代的人對太子的印象還停留在仁恕溫謹上,冇有人會相信太子會起兵。
“傳令下去,今夜甘泉宮加強戒備,所有將士不得卸甲。派人盯著長安城的方向,有任何風吹草動,立刻來報。”
霍光心頭一凜道:“陛下,您是擔心……”
“朕什麼都不擔心,隻是老了,覺少。”
霍光不敢再問,叩首領旨,起身退出了大殿。
至於劉屈氂和任安,則是去了偏室住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