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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葉釋淵(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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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

葉釋淵看到倒在地上的葉瞬光,整個人瞬間僵住。那雙剛恢復清明的棕色眼眸中,先是閃過難以置信的錯愕,緊接著便是無法抑製的驚慌與心疼。

他忘記了自己身上的傷痛,忘記了周圍環境的詭異,甚至忘記了剛纔腦海中閃過來一些被控製前的戰鬥的畫麵。

此刻他的眼中,隻剩下那個倒在地上、臉色蒼白如紙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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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光?妹妹!」

葉釋淵幾乎是踉蹌著撲過去的,三步並作兩步,跌跌撞撞地衝到葉瞬光身邊。

腳下幾次險些被碎石絆倒,破爛的衣袍在急促的奔跑中獵獵作響,可他的視線從未離開過葉瞬光分毫。

陳建軍原本舉起的槍口緩緩垂下。

這位經驗豐富的老兵在那一瞬間做出了判斷——葉釋淵眼中那份幾乎要溢位來的焦急與擔憂,做不得假。

那是屬於兄長的本能反應,是看到至親受傷時最原始的情感流露。

更何況,如果葉釋淵此刻依舊被那詭異的穢息控製,或者說哪怕隻殘存一絲惡意,以他剛纔化身「魘魔者」時所展現出的、幾乎碾壓全場的,SS 級別的恐怖實力,在場所有人,包括重傷的橘福福和昏迷的葉瞬光,恐怕早已是屍體了,哪裡還能有對峙的機會?

與其舉槍對峙,不如相信這份血脈相連的牽掛。

「小光……你醒醒!」葉釋淵跪倒在葉瞬光身側,動作因為焦急而顯得有些笨拙。

「小光……你醒醒!」葉釋淵終於撲到葉瞬光身側,雙膝重重砸在堅硬粗糙的岩石地麵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卻渾然不覺疼痛。

他的動作因為極度的焦急而顯得笨拙、慌亂。

顫抖著伸出手,指尖在即將觸碰到妹妹冰涼臉頰的瞬間,硬生生停頓在半空,彷彿那蒼白的麵板是滾燙的烙鐵,又像是怕自己帶著血汙和戰鬥痕跡的觸碰,會玷汙了她,或帶來更多無形的傷害。

猶豫隻是一剎,最終,那隻骨節分明、此刻卻佈滿細碎劍痕與乾涸血跡的手,還是極其輕柔地、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小心,撫上了葉瞬光的額頭。

掌心傳來的溫度,微涼。

這微涼讓葉釋淵的心臟猛地一抽。

下一秒,他猛地將手指移向葉瞬光的頸側。

指尖下傳來微弱但平穩的脈搏跳動,一下,又一下,如同黑暗中微弱卻堅定的燭火。

葉釋淵整個人彷彿被抽空了力氣,緊繃的肩膀驟然鬆弛下來,長長地、顫抖著撥出一口氣。那口氣中,混雜著濃重的後怕與慶幸。

「還活著……還活著就好……」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直到這時,彷彿確認了最根本的底線未被擊穿,他的意識才從那種極致的、目標單一的緊繃中稍稍鬆脫,開始重新接收周圍的資訊。

他抬起頭,用那雙依舊殘留著血絲和未散儘迷茫的棕色眼睛,看向圍在周圍的眾人。目光緩緩掃過——

葉建國站在那裡,堅毅的臉上寫滿了疲憊,眉宇間鎖著深深的憂慮,但身姿依舊挺拔如鬆,保持著隨時可以應對突髮狀況的戒備。

陳建軍已經放下了槍,但眼神依舊銳利如刀,帶著審視與評估,靜靜地觀察著他,左手似有若無地護在腰間裝備的位置。

橘福福靠在潘引壺懷裡,臉色蒼白如紙,嘴角還掛著未擦淨的血跡,胸口起伏艱難,可那雙望向葉瞬光的眼睛裡,卻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擔憂與心疼。

潘引壺緊抿著嘴唇,臉色同樣不好看,一手穩穩扶著橘福福,另一隻手捏著個未激發的符籙,眼神複雜地看著他,又看看葉瞬光。

晝黎明則是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臉上沾著灰土,身體還在微微發抖,看向葉釋淵的目光裡混合著恐懼、敬畏和一絲殘留的難以置信。

然後,是他的視野背景——坑坑窪窪、如同被隕石雨反覆洗禮過的戰場地麵;散落一地、靈光漸逝、形態各異的飛劍殘片,有些還深深插入岩石;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詭異而矛盾的氣息,那是凜冽清正的劍氣與陰冷汙濁的穢息激烈碰撞湮滅後,殘留的、令人不安的餘韻。

一切的一切,都在無聲卻震耳欲聾地向他宣告:這裡剛剛結束了一場何等慘烈、何等超越常規認知的戰鬥。

而他,身處於這場風暴的最中心……

「到底……發生了什麼?」葉釋淵的聲音裡充滿了濃得化不開的困惑,他低頭,怔怔地看著自己身上那破爛不堪、幾乎無法蔽體的黑色衣袍,又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己已經恢復成溫和棕色的長髮。

他眉頭緊緊皺起,形成一個深刻的「川」字。

記憶像是被一雙狂暴巨手撕成萬千碎片的拚圖,隻剩下零散、混亂、彼此間缺乏邏輯聯絡的片段,在腦海中無序漂浮:

無邊無際的黑暗,粘稠如實質,在其中翻湧咆哮的、令人作嘔的穢息洪流……

體內奔湧的、不受控製的狂暴力量,帶著毀滅一切的衝動……

某個冰冷、邪惡、高高在上的意誌,如同跗骨之蛆,試圖侵蝕、覆蓋、取代他自己的神魂……

還有……在一片混沌、殺戮**和冰冷指令的噪音中,突然有一縷清越、堅定、帶著某種熟悉溫暖的劍鳴,如同穿越重重迷霧的燈塔之光,頑強地呼喚著他,試圖將他拉回……

那劍鳴……

此刻靜下心來細細回想,那劍鳴的音色,那獨特的靈韻波動……

青溟劍?!

這個認知如同驚雷,在他混亂的腦海中炸開。緊接著,一些更加破碎、更加模糊的畫麵閃過:凜冽到刺骨的劍意,鋪天蓋地的青白光芒,斬斷黑暗與混亂的決絕一擊……

難道說……?!

一個讓他心臟驟停的猜測,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他的思緒。

……

葉建國與陳建軍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之中,有默契,有凝重,更有同樣的猶豫不決。

該告訴他嗎?

告訴他,他如何險些將眾人徹底留在這裡,又如何被葉瞬光以青溟劍之力淨化?

告訴他,葉瞬光此刻的昏迷,正是為了救他而透支了全部力量?

前者或許還能以「敵人操控、身不由己」來寬慰,可後者……

一旦葉釋淵明白了妹妹為了救他承受了什麼,那份隻是第一眼就被察覺到了、深沉到近乎偏執的保護欲和自責,會爆發出何等能量?

事情的發展,恐怕就真的超出他們這支傷痕累累的小隊所能掌控的範圍了。

「呃……」葉建國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素來果決的他,一時間竟感到詞窮,不知該從何說起,才能將傷害降到最低。

然而,就在他斟酌言辭的這短暫沉默裡,葉釋淵的目光已經從眾人臉上移開,重新落回葉瞬光身上,又掃過自己破敗的衣物和周圍地獄般的戰場景象。

他的身體明顯僵住了,臉上的表情像是凝固的石膏麵具,然後,從那種陷入深深思考的凝重,一點點轉變、扭曲……

一種混雜了恍然大悟的驚悸、沉甸甸如同山嶽壓頂的自責,以及對某種東西——或許是那控製他的某種力量,或許是這該死的命運,又或許,是他自己——升騰而起、幾乎要燒穿理智的憤怒?

那憤怒不是爆裂的火焰,而是沉在眼底、冰冷刺骨的寒霜,讓他整個人的氣場都變得危險而壓抑。

……

原來如此。

所有的碎片,似乎都在這個可怕的猜測下,找到了它們令人心碎的位置。

「她現在……」葉釋淵的聲音比剛纔更啞了,像是聲帶被粗砂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砂礫感。他重新看向昏迷不醒的葉瞬光,垂在身側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很快又滲出血色。

「是因為救我,才變成這樣的?」這句話問得很輕,卻重若千鈞,砸在每個人心頭。

「過度透支。」葉建國見他似乎已經拚湊出了部分真相,情緒雖然劇烈波動但並未失控,便順著他的問話,用儘可能平穩、肯定的語氣回答道,「精神力和體力都透支到了極限,遠遠超過了身體能承受的臨界點。現在的昏迷,更像是身體啟動了最本能的自我保護機製,強製進入休眠狀態進行修復。」

他頓了頓,用自己多年軍旅生涯積累的、見識過無數極限狀態下戰士反應的經驗補充道:「從脈搏和呼吸判斷,冇有生命危險。但恢復需要時間,而且……恐怕不會短。」

葉釋淵沉默了。

這一次的沉默,比剛纔更加漫長,更加沉重。

久到周圍空氣中飄浮的、最後一點細碎塵埃都幾乎完全沉降落地;久到從空洞更深處傳來的、那如同嗚咽般的微弱風聲,都變得異常清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久到橘福福忍不住又壓抑地低咳了兩聲,潘引壺連忙調整姿勢讓她靠得更舒服些。

在這片令人窒息的寂靜中,葉釋淵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再次伸出手。這一次,他的動作穩定了許多,卻帶著一種近乎凝固的輕柔。他用指腹,極其小心地擦去葉瞬光臉頰上沾染的一點灰塵。那動作小心翼翼,彷彿他指尖觸碰的不是麵板,而是清晨花瓣上即將墜落的露珠,或是一件精美絕倫、稍有磕碰便會碎裂的薄胎瓷器。

「對不起……」他低聲說,聲音輕得如同夢囈,幾乎要消散在空洞微弱的氣流裡,「我失蹤這段時間,你一定……很難過吧。」

這句話裡,包含了太多複雜到難以釐清的情緒:是未能履行兄長職責的深切自責;是將妹妹捲入如此險境、甚至讓她為自己付出如此代價的沉痛愧疚;是看著她蒼白小臉時,心臟被攥緊般密密麻麻的疼惜;更是某種深植於血脈骨髓之中、歷經輪迴亦難以磨滅的、兄長對妹妹天然的保護欲與疼惜之情。

明明……該是他保護妹妹的。

從小到大,一直一直都是這樣。他是哥哥,是應該擋在她身前,為她遮風擋雨,為她掃平崎嶇,牽著她的手走過所有險路的那個人。

可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那個曾經需要躲在他身後、緊緊攥著他衣角才能走過山間濕滑小路的、愛哭又愛笑的小女孩,已經悄無聲息地長大了。

她在自己被控製的這段時間,握住了劍,揹負起了他無法想像的重擔,長成了能夠執劍鎮邪、守護同伴、在絕境中爆發出照亮黑暗光芒的戰士……

甚至,還可能成了一個可以為了某種信念、為了重要之人,毫不猶豫選擇奉獻一切的人……

而他,他這個本應作為庇護者的兄長,此刻卻虛弱地跪在這裡,成了那個被拯救的、需要被保護的物件。

……這讓他如何接受?

一股更深沉、更暴烈、幾乎要撕裂他靈魂的怨憤與不甘,如同地底岩漿般轟然衝上心頭!

『青溟劍!為什麼偏偏選中我的妹妹?!』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的尖牙,狠狠噬咬著他的理智。

明明……明明我纔是兄長!我纔是應該承受一切代價、麵對一切危險的那個人! 如果一定要有一個人被這所謂的「天命」或「神劍」選中,去揹負那沉重到足以壓垮任何人的命運,為什麼不是他?!為什麼偏偏是小光?!

隻要選中的是他,小光就不用承受這般非人的痛苦,就不用一次又一次在生死線上掙紮,就不用明明還是個少女,卻要強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和神魂,去守護他人,去麵對那些本不該由她麵對的可怕存在!

……等會,這是哪段記憶?始主?

……陸衡舟?!

葉釋淵的臉色,在這一連串劇烈無比的情感衝擊和混亂記憶碎片的攪動下,徹底變了。

從始主的記憶瞭解到了,始主的力量和青溟劍的力量乃是同源,並且從青溟劍的視角看到了陸衡舟是怎麼把剛入門的他們用各種意外接觸到青溟劍,最後讓葉瞬光獨自的承受這本不應該屬於她的命運後。

從外表看去,他的臉陰沉得如同被濃墨浸透的煤炭塊,眼底風暴凝聚,周身的氣息都變得極其不穩定,時而虛弱紊亂,時而又泄露出幾分令人心悸的、屬於「魘魔者」時期的冰冷威壓殘餘。

任誰看了,都會以為這是他因過度自責和情緒激盪而導致的狀態惡化。

「現在不是自責的時候。」陳建軍見此情形,心中一凜,連忙開口,試圖用冷靜務實的話語將他拉回現實,打破這越來越危險的情緒漩渦。「葉釋淵,聽著,事情已經發生了,小光的選擇是為了救你,也是為了救我們大家。沉溺在自責裡,對她、對現在的局麵都冇有任何幫助。」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用最清晰、最專業的語氣分析現狀:「我們得儘快離開這裡。剛纔的戰鬥動靜太大了,能量波動異常劇烈,很可能已經引起了這個空洞內其他的,呃,可能的危險存在的注意,或者乾擾了本就脆弱的空間結構,引來更麻煩的東西。」

他銳利的目光環顧四周,彷彿能穿透昏暗,看到潛藏的危機。

葉建國立刻點頭,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陳副隊分析得完全正確。當務之急,是安全撤離。我們必須立刻找到離開這個空洞的路徑,返回觀內。」

「可是……怎麼撤離?」晝黎明忍不住開口,聲音裡還帶著未散儘的恐懼,以及麵對絕境的無力感,「那個裂隙已經消失了!我、我雖然倉促學過一些繩匠知識,但不代表可以在空洞裡實時測算路徑,我之前學到的那點東西,根本不夠用!

我不能……不能百分百保證自己能順利推算出離開空洞的準確路線或方法……」

他的聲音越說越低,充滿了自我懷疑和焦慮。

也的確,在如此混亂的空洞內,冇有100%的成功率,相當於去送死。

沿用一句在這個世界上很寶貴的常識,「生路看起來像死路,死路可能直通絕路。」——安比。

晝黎明的話,像是一盆冷水,澆在剛剛因為葉建國和陳建軍的果斷而稍顯振奮的眾人心頭。

找不到路,一切都是空談。

就在這片被憂慮和無力感籠罩的短暫寂靜中——

「嗬。」

一聲清晰的、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與冰冷的冷笑,突兀地從廣場邊緣、一片未被劍雨完全摧毀的殘破石柱陰影後傳了出來。

那笑聲不高,卻像是一根尖銳的冰錐,瞬間刺破了場中凝重的氣氛。

所有人,包括情緒激盪的葉釋淵,都猛地轉頭,目光如電,射向聲音來源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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