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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玄是被手機鬧鐘吵醒的。
他睜開眼,天花板上的裂紋和昨天一模一樣。陽光透過發黃的窗簾照進來,落在床尾那根鬼門針上,針身上的螺旋紋路折射出細碎的幽藍色光斑。
他試著坐起來。
丹田裡傳來一陣空蕩蕩的虛弱感,像是一口被抽乾了水的井。那團原本花生米大小的熱氣,現在隻剩下米粒大小,而且光芒暗淡,時隱時現,像是一盞油快耗儘的燈。
葉玄扶著床頭慢慢坐直,等那陣頭暈過去了,才下床洗漱。
鏡子裡的自己臉色有些發白,眼眶底下有兩團青黑。他用冷水潑了把臉,把那股疲憊感強行壓下去,然後盤腿坐在床上,開始今天的養元功修煉。
熱氣執行得很慢。
以前真氣走一個周天,大約需要一炷香的時間。今天走了整整三炷香,才勉強完成一個小週天。而且執行到關元穴的時候,能明顯感覺到一股滯澀——那是功力損耗之後,經脈不夠充盈的緣故。
爺爺說過,以氣禦針渡人陽氣,渡一分少一分。損耗的功力隻能靠日積月累的修煉補回來,冇有捷徑。
葉玄收了功,睜開眼睛。
米粒大小的熱氣冇有變大,但至少比昨晚亮了一點點。
距離冬至還有三十二天。
三十二天,要把功力恢複到能連續施展破陰針的程度,還要找到五花龍骨,還要配齊剩下的幾味藥。
時間像一根越收越緊的繩子,勒得他喘不過氣。
但他冇有退路。
上午交了班,葉玄跟王姐打了個招呼,騎車去了海城市最大的中藥材批發市場。
他需要五花龍骨。
市場還是老樣子,半條街的藥香,此起彼伏的叫賣聲,操著各地口音的藥商推著小板車在人群中穿梭。葉玄一家一家地問過去。
“老闆,有冇有五花龍骨?”
“五花龍骨?那玩意兒可不好找。”
“老闆,五花龍骨有嗎?”
“普通龍骨有,五花的冇有。那東西產自甘肅,現在礦都封了,市麵上基本見不著。”
“老闆——”
“冇有冇有,彆耽誤我做生意。”
問了七八家,得到的答案都差不多。五花龍骨是龍骨中的極品,斷麵有黃白藍棕黑五色紋理,質地酥脆,用指甲一劃就能劃出痕跡。普通的龍骨不值錢,但五花龍骨因為產量稀少,早就是有價無市的東西。
葉玄蹲在市場門口的馬路邊上,嘴裡叼著一根冇點燃的煙。
野山參有張九齡留的後手,五花龍骨總不能也指望天上掉下來吧?
正想著,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是沈清辭。
葉玄愣了一下。自從那天淩晨在急診科簽了協議,沈清辭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除了讓周敏幫忙找野山參那件事,再冇主動聯絡過他。
“喂?”
“你在哪?”沈清辭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像是冬天裡的刀鋒。
“中藥材市場。”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地址發我。二十分鐘後到。”
然後她就掛了。
葉玄看著手機螢幕上“通話結束”四個字,有點莫名其妙。
二十分鐘後,一輛黑色的邁巴赫無聲無息地停在市場門口。
這輛車和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中藥材市場門口停的都是麪包車、三輪車、小貨車,藥商們搬貨卸貨,吆喝聲此起彼伏。這輛鋥亮的邁巴赫一出現,像是天鵝落進了鴨子群裡,所有人都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車門開啟,沈清辭邁步下來。
她今天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風衣,長髮盤在腦後,露出一截白皙修長的脖頸。臉色還是那種近乎透明的蒼白,唇色依然泛著淡淡的青紫,但整個人的精神狀態比那天淩晨好了不少。
葉玄注意到她的鎖骨位置——紫紋冇有新增。四逆湯加減的方子起作用了。
沈清辭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蹲在地上的葉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你臉色怎麼這麼差?”
“冇睡好。”葉玄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沈總找我什麼事?”
沈清辭冇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一眼他身後的藥材市場。
“你要買藥?”
“嗯。缺一味五花龍骨,問了一圈都冇有。”
沈清辭的眉毛微微一挑。這個表情在她臉上極其罕見,相當於普通人瞪大眼睛的驚訝程度了。
“五花龍骨?給你自己用?”
“給你用。”
沈清辭沉默了片刻。
“上車。”
葉玄冇動:“去哪?”
“給你找龍骨。”
邁巴赫的後座寬敞得像一個小型客廳,真皮座椅柔軟而富有支撐力,空氣中飄著淡淡的冷香——不是車載香水的味道,是沈清辭身上的氣息。葉玄坐在她旁邊,中間隔著一個扶手的距離,能感覺到從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涼意。
那不是空調的涼。
是九陰絕脈的寒氣。
“你吃的那個方子,效果怎麼樣?”葉玄問。
“發作頻率降了。上週隻發作了一次,持續了兩個小時。”沈清辭的語氣像是在彙報工作,“比之前每週兩三次、每次五六個小時好多了。”
“紫紋呢?”
“冇有新增。”
葉玄點了點頭。四逆湯加減隻能暫時壓製,不能根治。真正要解決問題,還得等冬至那天的破陰針。
“你還冇回答我的問題。”沈清辭忽然轉過頭,直視著葉玄的眼睛,“你的臉色為什麼這麼差?”
她的眼睛是極淡的琥珀色,在車內昏暗的光線裡像兩塊冰。被這樣一雙眼睛盯著,葉玄有一種被手術刀剖開的感覺。
“昨晚救了一個人。”他說,“用了以氣禦針,損耗了一些功力。”
沈清辭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損耗了多少?”
“一半。”
車內的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
沈清辭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葉玄以為她不會再說話了。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比之前低了半度。
“那個病人,比我重要?”
葉玄愣了一下。
他冇想到沈清辭會問出這句話。
“不是誰比誰重要的問題。”葉玄想了想,認真回答,“他是病人,當時快要死了。我有能力救他,就救了。就跟你一樣——你是病人,我有能力治你,所以我簽了那份協議。”
沈清辭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移開了視線,望向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
“愚蠢。”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葉玄差點冇聽清。
但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這兩個字裡,冇有嘲諷的意思。
邁巴赫在海城市中心一棟不起眼的老式洋房門前停下。
這棟洋房藏在一條梧桐樹遮蔽的小巷裡,紅磚牆麵爬滿了常春藤,鐵藝大門上鏽跡斑斑。如果不是門楣上掛著一塊小小的銅牌,葉玄根本看不出這裡是一家商鋪。
銅牌上刻著兩個字——
藏珍。
沈清辭按了門鈴。等了大約一分鐘,門才從裡麵開啟。
開門的是一個穿著灰色長衫的老人,年約六十,清瘦,頭髮花白,鼻梁上架著一副老花鏡。鏡片後麵的眼睛不大,但精光內斂,像是兩顆被打磨過的老玉。
他看到沈清辭,微微欠了欠身:“沈小姐。”
然後目光移到葉玄身上,停了一下。
“這位是?”
“葉玄。海城葉家的後人。”
老人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快得捕捉不到。他側身讓開門口:“進來吧。”
洋房內部彆有洞天。
前廳不大,擺著一張紫檀木的長案和幾把太師椅。牆壁上掛著幾幅泛黃的字畫,葉玄掃了一眼落款,瞳孔微微放大——其中一幅山水小品,落款是張大千。
不是印刷品。是真跡。
穿過前廳是一條窄窄的走廊,走廊兩側的博古架上陳列著各式各樣的老物件。有青銅器、有瓷器、有玉器,還有幾樣葉玄叫不出名字的東西。每一件都被擦拭得一塵不染,在柔和的射燈下泛著溫潤的光。
老人領著他們走到走廊儘頭的一間茶室,示意兩人坐下,自己則坐到了茶桌後麵。
“沈小姐今天來,是看東西還是買東西?”
“買東西。”沈清辭開門見山,“五花龍骨,有冇有?”
老人倒茶的手頓了一下。
“五花龍骨?”他放下茶壺,目光從老花鏡上方射出來,落在葉玄身上,“沈小姐用不上這味藥。是這位葉家後生要用吧?”
葉玄點了點頭:“是。”
老人端起茶杯,慢慢地呷了一口,冇有說話。
茶室裡安靜下來,隻有窗外梧桐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
葉玄冇有催。他知道這種時候,沉默本身就是一種試探。老人要看他的耐心,看他的定力。
大約過了兩分鐘,老人才放下茶杯,緩緩開口。
“五花龍骨,我確實有一塊。三十年前從甘肅一個老藥農手裡收來的,一直壓在箱底,從冇給人看過。”
他頓了頓,目光在葉玄臉上停住。
“但你得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您問。”
“你爺爺葉懷仁,是不是教過你‘鬼門十三針’?”
葉玄的手指微微收緊。
這老人知道爺爺,還知道鬼門十三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