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葉玄的生活表麵上恢複了平靜。
白天在急診科上班，晚上回出租屋修煉養元功。林叔的病情一天天好轉，周敏隔三差五會發來微信彙報進展——胃口開了、能下床走動了、昨天還去院子裡曬了會兒太陽。每一條訊息的末尾都會帶上一句“謝謝小葉醫生”，葉玄每次都會回一個“應該的”，然後繼續紮自己的針。
趙德海這一個星期倒是消停了不少。自從那天葉玄用一針一方治好了那個寒濕腹痛的工人，趙德海見了他不再陰陽怪氣，但也不怎麼說話，兩個人維持著一種微妙的、誰也不招惹誰的平衡。
但葉玄知道，這種平衡遲早會被打破。
他隻是在等。
七天後的傍晚，葉玄交完班，正準備騎車去青石巷取野山參。剛走出急診科大門，手機就震了。
周敏。
“小葉，你現在方便說話嗎？”
聲音和往常不太一樣。平時周敏打電話，語氣裡總帶著一股從容，畢竟是做生意的人，天塌下來也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但今天，她的聲音裡有一絲壓不住的急切。
“周阿姨您說。”
“老林今天下午突然不對勁。”
葉玄的腳步頓住了：“什麼症狀？”
“下午三點多開始，說胸口悶，像有塊石頭壓著似的。喘不上氣，出冷汗，手腳冰涼。我給他量了血壓，低壓六十，高壓九十，比平時低了二十多個點。”
葉玄的眉頭皺了起來。
林叔的病是虛陽外越，用通脈四逆湯回陽救逆之後，又用附子理中湯溫補了七天。按理說，陽氣應該逐步恢複，不應該出現胸悶、氣短、冷汗、肢涼這些症狀。
這些症狀，是陽氣暴脫的前兆。
“周阿姨，林叔今天有冇有吃什麼不對的東西？或者受涼了？”
“冇有啊，我一直盯著呢。吃的東西都是我親自做的，連涼水都冇讓他碰一口。”
“藥呢？按時吃了？”
“按時吃的。今天早上還喝了一碗粥，上午精神挺好的，還說要下樓走走。結果下午突然就這樣了。”
葉玄沉默了兩秒。
“我馬上過來。”
他掛了電話，跨上二八大杠，拚命往翡翠灣蹬。海城的秋天天黑得早，路燈還冇亮，街道兩邊的梧桐樹在暮色裡變成了一團團模糊的黑影。
他騎得很快，鏈條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像是隨時會斷掉。
二十分鐘後，葉玄衝進翡翠灣彆墅的臥室。
林叔躺在床上，臉色白得像一張紙。嘴唇發紫，額頭和鼻尖上掛著細密的冷汗珠子，呼吸又淺又急，胸口劇烈起伏著，像是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周敏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臉上是強撐著的鎮定。
“小葉來了。”她站起身，把位置讓出來。
葉玄冇說話，直接搭上了林叔的脈。
指腹貼上去的一瞬間，他的瞳孔猛地收縮。
微。
極微。
脈搏細弱得幾乎摸不到，像是一根蛛絲在水麵上漂著，隨時都會斷掉。寸口脈寸、關、尺三部，關部和尺部已經完全摸不到了，隻有寸部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搏動。
微脈，主陽氣衰微。
而且是急性的、突然加重的陽氣衰微。
葉玄翻開林叔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對光反射遲鈍。又按了按他的手指甲，指甲蒼白，按下去之後血色要好幾秒才能恢複。
“周阿姨，今天的藥渣還在不在？”
“在，在廚房。”
葉玄快步下樓，衝進廚房。灶台上放著一個藥罐，蓋子半開著，裡麵是煎過的藥渣。他用筷子撥開最上麵一層，附片、黨蔘、白朮、乾薑、黃芪、當歸……一味一味地翻檢著。
然後他的手停住了。
藥渣裡有一片附片，顏色比其他附片深，黑褐色中透著一層不正常的暗紅。
葉玄把這片附片夾出來，湊近了聞了聞。
不是附片。
是天雄。
他的後背瞬間炸出一層冷汗。
天雄和附片是同一種植物的不同部位。附片是烏頭的子根，天雄是烏頭的主根。附片的毒性經過炮製和先煎，可以降到安全範圍。但天雄的毒性是附片的數倍，而且極難通過煎煮去除。
更重要的是，附片是溫陽藥，藥性溫和而持久。天雄則是大熱大毒之物，藥性猛烈而霸道，用對了能起死回生，用錯了就是見血封喉的毒藥。
林叔的方子裡，寫的是“製附片”。
藥渣裡卻出現了天雄。
有人在藥裡動了手腳。
“周阿姨，”葉玄的聲音壓得很低，“這藥是在哪裡抓的？”
“就是……就是你上次說的那箇中藥房，醫院東門對麵那家。”周敏的臉色也變了，“怎麼了？藥有問題？”
葉玄冇有立刻回答。
他從藥渣裡又翻出幾片天雄，在灶台上擺成一排。一共七片，每一片都是天雄，不是附片。
七片天雄。
這個劑量，足夠讓一個壯年男子心跳驟停。林叔大病初癒，陽氣本就不足，這七片天雄下去，等於在他本已微弱的生命之火上澆了一盆冰水——不對，不是冰水，是一盆裹著寒冰的毒藥。
天雄大熱，為什麼說是寒冰？
因為大熱之藥用於虛極之人，不但不能補陽，反而會“壯火食氣”——把最後一點元氣也燒乾了。元氣一散，陽氣隨之暴脫。表現出來的症狀，就是胸悶、氣短、冷汗、肢涼、脈微欲絕。
“藥有問題。”葉玄把天雄片用紙巾包好，揣進兜裡，“但不是藥房抓錯了，是有人故意換的。”
周敏的身體晃了一下，扶住了灶台。
“故意的？誰……誰會害老林？”
“現在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葉玄轉身往樓上走，“周阿姨，給我半小時。這半小時裡，任何人不要進臥室。”
他走進臥室，把門從裡麵反鎖了。
林叔躺在床上，意識已經開始模糊了。他的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聲音。
葉玄從懷裡取出針包。
靛藍色的老棉布，邊角磨得起了毛邊，上麵繡著一個褪色的“葉”字。
他解開繫帶，針包展開，裡麵整整齊齊插著兩排毫針。他的手指從這些針上一一撫過，最後停在一根通體烏黑的針上。
大約兩寸長，比普通毫針粗一圈，針身上刻著極其細密的螺旋紋路。對著燈光看，那些紋路會折射出一層幽藍色的光芒。
鬼門針。
葉家祖傳的針具，一共十三根。這是他唯一帶來的一根。
葉玄把針取出來，放在床頭櫃上。然後他解開林叔的上衣，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
關元穴。臍下三寸。
氣海穴。臍下一寸五分。
他把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併攏，分彆按在這兩個穴位上，閉上眼睛。
養元功運轉。
丹田裡的熱氣緩緩升起，沿著任脈下行，彙聚到指尖。兩根手指同時微微發熱，熱氣透過麵板，滲入穴位深處。
這是“探穴”。
關元穴下，氣機幾乎感覺不到了。原本應該是溫熱充盈的地方，現在空蕩蕩的，像是一口枯井。
氣海穴也是一樣。
陽氣暴脫，丹田已空。
葉玄睜開眼睛，右手拿起了那根鬼門針。
他的手很穩。
針尖抵在關元穴的麵板上，微微陷入一個淺窩。然後他深吸一口氣，針尖刺入。
一寸。
兩寸。
針尖抵達穴位深處的一瞬間，葉玄的丹田猛地一震。他體內的熱氣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引著，瘋狂地順著任脈下行，通過持針的右手，沿著針身湧入林叔體內。
以氣禦針。
不是普通的以氣禦針，是鬼門針法第一式——“引氣歸元”。
將醫者自身的陽氣，強行渡入患者丹田，把即將散儘的元氣重新聚攏。
葉玄感覺自己的丹田像是一個被紮了洞的氣球，熱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外泄。他的額頭開始冒汗，後背的汗水把襯衫粘在了麵板上。
但他不能停。
林叔體內的陽氣已經散到了四肢末端，像是被打翻的一碗水，正在被地麵吸乾。他必須把這些散逸的陽氣一點一點收回來，重新壓回丹田。
這個過程，像是用手去捧一捧已經灑在地上的水。
費儘力氣，也隻能捧回一小半。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五分鐘。
葉玄的手指開始微微發抖。
十分鐘。
他的嘴唇發白，眼前的視線開始模糊。
十五分鐘。
針下的關元穴終於有了反應。
一絲極其微弱的暖意，從穴位深處緩緩升起，像是一點被埋在灰燼裡的火星，被小心翼翼地吹了一口氣，重新亮了起來。
葉玄拔出針，移到氣海穴，再次刺入。
這一次，丹田裡的熱氣消耗得更快。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陽氣正在以不可逆的方式渡入林叔體內——不是暫時借用，是真正的、永久性的損耗。
爺爺說過，以氣禦針渡人陽氣，渡一分，自己就少一分。這些損耗的陽氣需要很長時間才能修煉回來，如果渡得太多，甚至會損傷根基，終生無法寸進。
但葉玄冇有猶豫。
針下的氣海穴也漸漸有了暖意。關元和氣海，任脈上最重要的兩個補氣要穴，一先一後被他重新點燃。
二十分鐘。
葉玄拔出針，用棉球按住針眼。
他的後背已經徹底濕透了，汗水順著臉頰淌下來，滴在林叔的胸口上。
林叔的眼皮動了動，然後緩緩睜開。
“葉……醫生……”
聲音虛弱得像蚊子叫，但意識恢複了。
葉玄伸手搭了一下他的脈。脈象依然微弱，但不再是那種隨時會斷掉的“微脈”了。寸、關、尺三部都能摸到搏動，雖然無力，但至少——陽氣回來了。
命保住了。
葉玄一屁股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的雙手還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脫力。丹田裡那團花生米大小的熱氣，此刻已經縮水成了米粒大小，而且光芒暗淡，像是風中的燭火。
他消耗了至少一半的功力。
冇有三個月，恢複不過來。
但冬至隻剩三十三天了。
“林叔，您下午吃的藥，是誰給您煎的？”葉玄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林叔艱難地吞嚥了一下：“是……是小陳。家裡的……保姆。”
“小陳現在在哪裡？”
“下午……她說出去買菜……一直冇回來……”
葉玄和周敏對視了一眼。
周敏立刻拿出手機，撥打保姆小陳的電話。
關機。
再打，還是關機。
周敏的臉色變得鐵青。她放下手機，走出臥室，撥通了另一個號碼，壓低聲音說了幾句話。葉玄隱約聽見了幾個字——“查”、“把人找出來”、“不管是誰”。
十分鐘後，周敏回到臥室，臉色已經恢複了平靜，但眼底多了一層寒意。
“小葉，今天的事……”
“周阿姨，”葉玄打斷了她，“這件事不簡單。天雄不是普通藥材，一般的藥房根本不會進貨。能把附片換成天雄、還精確控製在七片的人，不僅懂藥性，而且懂醫術。”
他頓了頓。
“這個人，想要林叔的命。”
臥室裡安靜得隻剩下林叔微弱的呼吸聲。
周敏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說了一句話，聲音平靜得可怕。
“老林做生意三十年，得罪過一些人。但敢把手伸到我家裡來的，這是第一個。”
她看向葉玄，目光裡帶著一種被壓到極致的怒意。
“小葉，今天你又救了老林一命。這份情，我周敏記下了。”
葉玄搖了搖頭，冇接這個話。
他從兜裡掏出那包用紙巾裹著的天雄片，放在桌上。
“周阿姨，這些天雄片我要帶走。另外，林叔的藥從今天起不要再讓任何人經手。方子我重新開，藥我親自抓。”
他重新寫了一張方子。
這一次，附片的劑量減到了六克。其他的藥也做了相應調整，以溫和滋補為主。
寫完方子，葉玄站起身。腿軟了一下，他扶住椅背才站穩。
“小葉，你冇事吧？”周敏趕緊過來扶他。
“冇事。”葉玄擺了擺手，“就是有點累。”
他走出臥室，一步一步地下了樓梯。每下一級台階，膝蓋都在發軟。
走出彆墅大門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海風吹過來，帶著秋天的涼意，把他身上的汗水吹得冰涼。
葉玄騎上自行車，慢慢地往出租屋的方向騎。
騎得很慢。
因為他實在冇有力氣了。
路過青石巷的時候，他停了一下，看了看巷子深處那扇朱漆剝落的木門。
野山參還在裡麵。
五花龍骨還冇著落。
破陰針需要的八味主藥，還有好幾味冇配齊。
而他的功力，隻剩下一半了。
三十三天。
時間夠不夠？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今天晚上，他救了一條命。
這比什麼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