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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室裡的空氣在老人問出那句話之後,忽然變得有些微妙。
“您認識我爺爺?”葉玄問。
老人冇有直接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呷了一口,纔開口說話,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講一件很久遠的事。
“二十年前,葉懷仁來我這裡買過一味藥。他要的是‘龍涎石斛’,比五花龍骨還稀罕的東西。我問他拿什麼換,他從懷裡掏出一根針,在我身上紮了三下。”
他頓了頓,摘下老花鏡,用鏡布慢慢地擦拭著。
“三針下去,我疼了十五年的老寒腿,當天晚上就不疼了。第二天一早,我把龍涎石斛親自送到了青石巷,分文未取。”
葉玄的喉結動了一下。
龍涎石斛。
《續命十三方》裡記載過這味藥——第十三方裡的一味主藥。爺爺二十年前就在蒐集第十三方的藥材?
“所以您看在爺爺的麵子上,願意把五花龍骨賣給我?”葉玄問。
老人重新戴上眼鏡,目光在鏡片後麵閃爍了一下。
“不。”
“不?”
“你爺爺是你爺爺,你是你。”老人拿起茶壺,給葉玄麵前的茶杯續上茶,“葉懷仁用三針換了我的龍涎石斛,那是他的本事。你想要五花龍骨——”
他把茶壺放下,一字一句地說:
“得拿你的本事來換。”
茶香嫋嫋。
葉玄看著老人,忽然明白了沈清辭為什麼帶他來這裡。
這不是一家普通的古玩店。
這是一家“以物易技”的地方。用醫術換藥材,用本事換寶物。能走進這扇門的人,非富即貴,而能從這裡帶走東西的人,必須入得了這位老人的眼。
“怎麼換?”葉玄問。
老人站起身,走到茶室角落的一個老式櫃子前,拉開抽屜,取出一個巴掌大的錦盒。錦盒的緞麵已經磨損得露出了裡麵的木胎,看得出有些年頭了。
他把錦盒放在茶桌上,開啟。
盒子裡躺著一塊骨頭。
大約拇指大小,形狀不規則,表麵有細密的裂紋。骨頭的斷麵呈現出五種顏色——黃、白、藍、棕、黑,層層疊疊,像是地質層理。
五花龍骨。
葉玄的目光落在上麵,呼吸微微一滯。
和手劄裡描述的一模一樣。斷麵五色,質地酥脆,用指甲輕輕一劃就能劃出白色粉末。這種龍骨富含碳酸鈣和多種微量元素,入藥後能鎮靜安神、收斂固澀,是重鎮安神的要藥。普通龍骨隻有一兩色,唯有產自甘肅特定礦層的龍骨,纔會呈現出五色紋理。
破陰針需要五花龍骨作為藥引。
因為破陰針的原理,是以醫者陽氣為引,強行衝破患者體內的陰寒。在這個過程中,患者的陽氣會被劇烈擾動,極易出現神誌不安、心悸怔忡的症狀。五花龍骨重鎮安神,能把浮動的心陽牢牢鎮住,防止施針過程中患者心神崩潰。
“好東西。”葉玄說。
“當然是好東西。”老人伸出手,手掌攤開,“讓我看看你的本事。”
葉玄冇有立刻伸手。
他先是端詳了老人幾秒鐘。
麵色微黃,但兩顴處有一層淡淡的紅潤。唇色正常,不紫不白。目光清亮有神,不渾濁。單從麵色來看,身體應該冇什麼大問題。
然後他伸出三根手指,搭上了老人的手腕。
寸口脈。
指腹貼上去的一瞬間,葉玄就感覺到了一股異樣。
沉。
老人的脈位很深,輕取完全冇有,中取才能感覺到一點搏動,必須沉取到筋骨之間,才能摸清脈象的全貌。沉脈主裡證,說明病在裡不在表。
但這沉脈之中,還夾著另一種脈象。
弦。
如按琴絃,端直而長,帶著一種緊繃的張力。弦脈主痛、主氣滯、主肝鬱。
沉弦並見。
“您左脅下是不是經常脹痛?尤其是吃完飯之後。”葉玄忽然開口。
老人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繼續。”
葉玄又診了另一隻手。右脈也是沉弦,但右關部的弦象比左關部更加明顯。右關候脾胃,左關候肝膽。
“脹痛的位置在右邊,不在左邊。”葉玄修正了自己的判斷,“不是肝的問題,是膽的問題。您是不是做過膽囊切除手術?”
茶室裡安靜了。
老人盯著葉玄看了足足五秒,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三年前切的。膽囊結石,疼得受不了,索性摘了。”
“切了之後,是不是胃口一直不好?吃一點就飽,稍微油膩一點就難受,大便也不成形?”
老人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真正的波動。
“你怎麼知道?”
葉玄收回手指。
“您的脈象是沉弦,沉主裡,弦主氣滯。右關弦甚,病位在脾胃。但您的舌苔——”他頓了頓,“您的舌苔薄白而膩,舌邊有齒痕,這是脾虛濕盛的表現。脾虛濕盛的人,不會出現弦脈。弦脈是氣滯的表現,是肝氣鬱結的脈象。”
“膽囊摘除之後,膽汁的儲存和排泄功能喪失了,導致肝膽的氣機疏泄不暢。肝氣鬱結,橫逆犯脾,脾的運化功能就跟著出問題。所以您吃不下飯、消化不了油膩、大便稀溏。”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
“這些症狀,我看了不少中醫。他們都說是脾胃虛弱,開了一大堆健脾的藥。吃完之後一點用都冇有。”
“因為病根不在脾胃。”葉玄說,“病根在肝氣鬱結。肝氣不舒,脾胃永遠補不起來。就像一條河的下遊淤堵了,你光在下遊挖泥冇用,得去上遊把堵住的地方疏通開。”
“怎麼疏通?”
葉玄冇有回答,而是從懷裡取出了針包。
靛藍色的老棉布,邊角磨得起了毛邊。他解開繫帶,抽出一根一寸半的毫針。
“您坐直,把左腳的鞋襪脫了。”
老人照做。
葉玄蹲下身,左手握住老人的左腳,右手持針,指腹在足背第一、二蹠骨結合部前方的凹陷處找到了一個位置。
太沖穴。
足厥陰肝經的輸穴和原穴,肝氣彙聚之處。
《鍼灸大成》記載:“太沖,主脅痛,腹脹,嘔逆,便溏。”
膽囊切除後導致的肝氣鬱結,首選太沖。
針入約一寸。
葉玄的手指開始撚動針柄。他冇有用以氣禦針,昨晚的損耗太大,丹田裡的熱氣隻夠勉強維持,不能再輕易動用了。
但即便是普通的手法,他的指法依然精準得可怕。
提插。
撚轉。
震顫。
三種手法交替進行,頻率由慢到快,再由快到慢,像是一波接一波的潮水,不斷衝擊著穴位深處的氣機。
老人感覺到一股酸脹的感覺從腳背向上蔓延,沿著小腿內側,一路竄到右脅下。那股酸脹感到了右脅之後,停了一會兒,然後忽然散開,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捅破了。
“噯——”
老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長長的嗝。
那個嗝打完之後,他整個人都鬆快了一截。胸口那種悶悶的、堵著東西的感覺,減輕了大半。
葉玄拔出針,用棉球按住針眼。
“感覺怎麼樣?”
老人活動了一下身體,又深吸了幾口氣,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鬆快了。右脅下那塊堵著的東西,好像冇了。”
“這是暫時的。”葉玄收起針,“您的病根是膽囊切除後的肝氣鬱結,一針隻能疏通一時,要徹底解決問題,需要一段時間調理。”
他從口袋裡掏出處方箋,筆走龍蛇地寫下一個方子:
逍遙散合金鈴子散加減:
柴胡10g當歸10g白芍12g炒白朮12g茯苓15g炙甘草6g
薄荷6g(後下)生薑三片
加:川楝子10g延胡索10g鬱金10g金錢草15g
水煎取汁300ml,分兩次溫服。每日一劑,連服十四日。
他把方子遞過去。
“這個方子,疏肝解鬱為主,健脾化濕為輔。柴胡、薄荷疏肝,當歸、白芍養血柔肝,白朮、茯苓、甘草健脾。加了川楝子、延胡索行氣止痛,鬱金、金錢草利膽。吃兩週,脅痛、腹脹、胃口差的問題會明顯改善。”
老人接過方子,從上到下看了一遍,然後又看了一遍。
他抬起頭,看著葉玄,目光裡的審視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你這手把脈的功夫,比你爺爺年輕時候還利索。”
葉玄冇接話。
老人把錦盒的蓋子合上,推到葉玄麵前。
“五花龍骨,歸你了。”
葉玄伸手接過錦盒,手指觸到那磨損的緞麵時,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地。
破陰針的第二味主藥,到手了。
“多謝。”他說。
老人擺了擺手:“不用謝。這是你自己掙的。”
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忽然又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卻讓葉玄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葉家小子,你身上有傷。”
葉玄回過頭。
老人的目光從老花鏡上方射出來,帶著一種閱人無數的銳利。
“不是皮肉傷,是內力損耗。你丹田裡的氣,少了一半。”
葉玄的手指微微收緊。
這老人竟然能看出來?
“昨晚救人,耗了些功力。”他冇有否認。
老人點了點頭,冇有再追問,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你這身本事,是你爺爺一輩子的心血。彆把它糟蹋了。”
葉玄沉默了片刻,然後對老人深深點了點頭。
“我會記住的。”
走出藏珍閣的大門,陽光從梧桐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葉玄臉上,暖洋洋的。
沈清辭走在他旁邊,高跟鞋敲擊青石板路麵的聲音清脆而有節奏。兩個人並肩走了一段,誰都冇有說話。
“你昨晚救的那個人,值嗎?”
沈清辭忽然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葉玄聽不太懂的意味。
葉玄想了想。
“值不值,不是這麼算的。”
“那該怎麼算?”
“我是醫生,他是病人。他快死了,我能救。這就夠了。”
沈清辭停下腳步。
葉玄也跟著停下,回過頭看她。
陽光透過梧桐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臉分成了明暗兩半。她看著葉玄,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像是冰麵下的暗流,看不分明。
“你有冇有想過,”她的聲音很輕,“如果你昨晚損耗的那一半功力,導致冬至那天你施展不了破陰針,你會死,我也會死。”
“想過。”葉玄說。
“那你還救?”
葉玄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讓沈清辭徹底怔住的話。
“爺爺說過,學醫者,當存仁心。如果因為害怕自己會死,就見死不救——那我就不配姓葉。”
梧桐樹葉嘩啦啦地響。
沈清辭怔怔地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冇說。
她轉過身,拉開車門,坐進了邁巴赫的後座。
車窗玻璃緩緩降下來,露出她半張蒼白而精緻的側臉。
“上車。”
葉玄冇動:“我騎車回去就行。”
沈清辭轉過頭,看著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難得地浮現出一絲可以被稱作“無奈”的情緒。
“葉玄,你現在連站都站不太穩,騎什麼車?”
葉玄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
確實在微微發顫。
他沉默了一秒,然後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邁巴赫無聲無息地滑出小巷,彙入主路的車流中。
車內的冷香還是一樣好聞。葉玄靠在柔軟的真皮座椅上,感覺渾身的疲憊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那個老人,”他閉著眼睛問,“到底是什麼人?”
沈清辭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裘伯謙。民國時期上海灘最大的藥材商人裘半城的孫子。他手裡掌握著大半個南方的珍稀藥材渠道,市麵上找不到的藥,他這裡都有。”
葉玄睜開眼睛。
裘半城。
這個名字爺爺在手劄裡提過。民國時期,裘半城壟斷了上海灘八成的藥材生意,和葉家的祖上打過交道。
“你跟他什麼關係?”
“張九齡介紹的。”沈清辭說,“三年前我剛開始發病的時候,張老帶我來過一次。裘伯謙欠張老一個人情,所以答應幫我留意能治九陰絕脈的人。”
葉玄忽然明白了。
張九齡那張紙條,不是臨時起意寫的。他從三年前就開始佈局——讓沈清辭認識裘伯謙,讓裘伯謙幫忙留意,最後在臨終前把紙條交給沈清辭,把野山參留給周敏。
這個老人,在生命的最後幾年裡,把他能想到的所有後路都鋪好了。
隻為了等一個葉家的後人出現。
葉玄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
肩上那份沉甸甸的感覺,又重了幾分。
邁巴赫停在筒子樓樓下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葉玄下了車,正要關車門,沈清辭忽然叫住了他。
“葉玄。”
他回過頭。
沈清辭從車窗裡遞出一個東西。那是一個巴掌大的錦盒,緞麵嶄新,和裘伯謙那個磨損的老錦盒完全不同。
“這是什麼?”
“開啟看。”
葉玄開啟錦盒。
裡麵躺著一根人蔘。
蘆頭細長,蘆碗密集,參體上的鐵線紋細密而清晰,根鬚完整,須上綴著一粒粒小米大小的珍珠點。
野山參。
而且品相比周敏給的那根還要好。
“這是……”
“我在長白山有個認識的人,托他找的。”沈清辭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那根不夠。破陰針需要野山參作為主藥,藥力越強,成功的把握越大。”
葉玄握著錦盒,站在原地。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沈清辭收回手,車窗玻璃緩緩升上去。
在玻璃完全合攏之前,她的聲音從縫隙裡飄出來,清清冷冷的,像她這個人一樣。
“彆死了。”
邁巴赫無聲無息地駛離,尾燈在暮色中拖出兩道紅色的光痕,漸漸消失在街道儘頭。
葉玄站在樓下,一手握著裘伯謙的錦盒,一手握著沈清辭的錦盒。
兩味主藥。
都齊了。
他抬起頭,望向筒子樓上方那一小片被切割成四方形的天空。暮色正在變深,幾顆亮得比較早的星星已經出現在了天幕上。
距離冬至,還有三十二天。
功力隻剩一半。
但他忽然覺得,那條路好像冇那麼難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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