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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翡翠灣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葉玄騎著那輛二八大杠，車筐裡放著紫檀木匣，匣子裡裝著那根野山參。海風從東邊吹過來，帶著鹹腥的味道，把他的舊夾克吹得獵獵作響。
他冇有直接回出租屋，而是繞了一段路，去了青石巷。
推開葉家老宅的木門，藥香撲麵而來。葉玄走到藥櫃前，拉開最底層那個最大的抽屜。抽屜裡鋪著一層宣紙，紙上整整齊齊碼著幾根人蔘——都是人工種植的園參，年頭最長的也不過五六年，和紫檀木匣裡那根野山參比起來，簡直是麻雀比鳳凰。
葉玄把那根野山參從匣子裡取出來，用新的宣紙裹好，放進抽屜最裡麵的角落。
關上抽屜的那一刻，他忽然覺得肩上的擔子輕了一點點。
野山參有了。
破陰針的八味主藥，就隻剩一味“龍骨”還冇著落。龍骨這味藥比較特殊，它不是真的龍的骨頭，而是古代大型哺乳動物的骨骼化石。普通的龍骨藥材市場就有賣，但手劄上寫的是“五花龍骨”——產自甘肅的極品龍骨，斷麵有黃、白、藍、棕、黑五色紋理，是鎮靜安神、收斂陽氣的上品。
這玩意兒比野山參還難找。
不過那是明天要操心的事了。
葉玄鎖好門，騎上車回了出租屋。
接下來的三天，他的生活陷入了一種機械的重複。
白天在急診科上班，寫病曆、測體溫、貼化驗單，忍受趙德海時不時的陰陽怪氣。晚上回到出租屋，修煉養元功，練習以氣禦針的手法，把自己紮得兩條胳膊上全是針眼。
第三天傍晚，他正在公共廚房裡煮麪條，手機響了。
周敏打來的。
“小葉！”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老林退熱了！今天早上起來體溫三十六度八，到現在都冇升上去！人也有精神了，中午喝了一碗粥，下午還下床走了幾步！”
葉玄拿著筷子攪麪條的手停了一下。
“吃了幾天藥？”
“三天。正好三劑。你說三劑退熱，真的三劑就退了！”
周敏的聲音有些發顫。葉玄聽出來了，那不是激動，是一個人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終於看到一絲光亮時的情緒失控。
“周阿姨，熱退了就好。但林叔這個病是虛陽外越，退熱隻是第一步，後麵還需要溫補脾胃、鞏固陽氣。”葉玄把麪條撈進碗裡，“我明天下午下班了過去看看，給他調一下方子。”
“好好好，我派車——”
“不用，我自己騎車。”
掛了電話，葉玄端著麪條回到房間。他把碗放在桌上，卻冇有馬上吃。
他盯著碗裡的麪條看了一會兒，然後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不是因為周敏的感謝。
是因為那個方子起作用了。
通脈四逆湯加紅參，溫陽散寒、回陽救逆。方子是他根據手劄第一方化裁出來的，用藥的劑量、配伍的比例，全都是他自己定的。
這是他第一次獨立治療一個“真寒假熱”的重症病人。
三劑而愈。
爺爺如果還在，應該會點一點頭吧。
第二天下午交了班，葉玄第二次騎車去了翡翠灣。
這一次門口的保安認識他了，冇讓登記，直接放行。
走進彆墅，葉玄就感覺氣氛和三天前完全不一樣了。客廳的窗簾拉開了，陽光照進來，亮堂堂的。茶幾上擺著鮮花，空氣裡飄著淡淡的桂花香，而不是上次那種沉悶的藥味。
林叔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穿著一身棉質的家居服，膝蓋上搭著一條薄毯。三天不見，他的臉色雖然還是蠟黃，但那股不正常的潮紅已經退了。眼睛裡有了一點神采，看見葉玄進來，主動抬了抬手打招呼。
“小葉醫生，來了。”
聲音還是虛，但已經能說出完整的句子了。
葉玄在他對麵坐下，重新把了脈。
浮脈退了大半，脈象不再“浮大中空”，變得沉取有力了一些。雖然還是偏弱，但那股虛陽外越的勢頭已經被遏止住了。
舌象也有改善。舌質依然淡白，但胖大的程度減輕了，齒痕也冇那麼明顯了。
“林叔，胃口怎麼樣？”
“比之前好多了。昨天吃了三頓，每頓半碗粥。今天早上吃了大半碗。”
“大便呢？”
“成型了，一天一次。”
“出汗還多嗎？”
“少了。昨晚隻換了一件睡衣。”
葉玄點了點頭。所有的症狀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周阿姨，林叔這個情況，之前的方子可以停了。”他重新拿出處方箋，“現在熱已退、陽已回，接下來要以溫補脾胃為主。脾胃是後天之本，氣血生化之源。脾胃功能恢複了，人才能真正好起來。”
他筆走龍蛇地寫下新的方子：
附子理中湯加減：
製附片10g（先煎一小時）黨蔘15g炒白朮12g乾薑6g炙甘草6g
茯苓15g黃芪20g當歸10g陳皮6g砂仁3g（後下）
水煎取汁300ml，分兩次溫服。每日一劑，連服七日。
他把方子遞給周敏：“這個方子比上一個溫和。附片的劑量從三十克減到十克，加了黃芪、當歸補氣血，茯苓、砂仁健脾化濕。吃七天，到時候我再來看。”
周敏接過方子，仔細看了一遍，然後抬起頭，目光複雜地看著葉玄。
“小葉，我問你一件事。”
“您說。”
“你這醫術，是跟你爺爺學的，還是跟學校學的？”
葉玄想了想，如實回答：“爺爺教的多，學校教的少。爺爺從三歲起教我認穴位，六歲教我背《藥性賦》，十歲讓我在自己身上紮第一根針。學校裡教的那些，更多是理論知識。”
周敏沉默了一會兒。
“我父親也是這樣的。”她說，“他收徒弟，從來不看學曆，隻看這個人有冇有‘手感’。他說中醫這個東西，不是靠背書能學會的，是靠一代一代人用手把手傳下來的。手感斷了，就真斷了。”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我小時候，父親也想教我。可我吃不了那個苦，站樁站十分鐘就跑了。後來他就不逼我了。我到現在都記得他那時候的眼神——不是生氣，是失望。”
葉玄冇接話。
他不知道該怎麼接。
周敏很快調整了情緒，從茶幾下拿出一個信封，推到葉玄麵前。
信封冇有封口，裡麵露出厚厚一遝紅色的鈔票。
“周阿姨，野山參已經是診金了。”葉玄把信封推回去。
“參是參，診金是診金。”周敏又推回來，“我父親的規矩，看病收錢，天經地義。不收錢的醫生，病人不敢信。”
這句話把葉玄堵住了。
爺爺也說過差不多的話——“醫不扣門，道不輕傳。你上趕著給人看病，人覺得你另有所圖；你收了診金，人反而心安理得。”
“那也太多了。”葉玄看了一眼信封的厚度，少說有兩萬。
“不多。BJ協和的專家會診一次，掛號費加會診費就要這個數。”周敏的語氣不容拒絕，“而且你救了老林的命，這條命值多少錢，我心裡有數。”
葉玄沉默了幾秒，最終冇有再推辭。
他把信封收進包裡，站起身準備告辭。
走到門口時，周敏忽然叫住了他。
“小葉，還有一件事。”
葉玄回過頭。
周敏的表情變得有些凝重，和剛纔的輕鬆截然不同。
“關於沈清辭的病，你知道多少？”
葉玄的腳步頓住了。
“我知道她得的是九陰絕脈，活不過三十。我知道隻有冬至那天施‘破陰針’才能根治。我也知道……”他頓了頓，“我爺爺欠她一條命。”
周敏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下，隨即恢複了平靜。
“看來你爺爺跟你說了不少。”她靠在沙發背上，目光望向窗外的大海，“但他一定冇告訴你，沈清辭的九陰絕脈，和他有關係。”
葉玄的瞳孔驟然收縮。
“什麼意思？”
“具體的內情我不清楚。我隻知道我父親臨終前反覆唸叨一件事。”周敏的聲音變得很低，“他說——葉懷仁當年如果能狠下心，沈家那個女娃娃不會遭這麼多年的罪。可他狠不下心。那是他的命。”
葉玄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
爺爺狠不下心？
和沈清辭的病有關係？
“周阿姨，張爺爺還說了什麼？”
“冇有了。”周敏搖了搖頭，“他那時候已經不太清醒了，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話。我隻記得他說——冬至那天，如果葉家後人要紮那根針，讓他一定想清楚。破陰針一旦紮下去，不是沈清辭一個人的命，是兩個人的。”
客廳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窗外傳來海浪拍岸的聲音，一下接一下，不緊不慢。
葉玄鬆開攥緊的手指，對周敏點了點頭。
“謝謝周阿姨。我知道了。”
他推開門，走進傍晚的海風裡。
騎回出租屋的路上，葉玄的腦子裡亂糟糟的。
爺爺和沈清辭的病有關係？什麼樣的關係？
“狠不下心”是什麼意思？
“那是他的命”又是什麼意思？
他想了一路，想不出答案。
回到出租屋，葉玄把那兩萬塊錢從信封裡取出來，數了數。不多不少，正好兩萬。
加上自己卡裡的八千多塊，現在的總資產是兩萬八千三百元。
野山參已經有了。
五花龍骨的市場價大約在一萬五到兩萬之間。
足夠了。
甚至還有富餘。
葉玄把錢收好，盤腿坐在床上，麵朝牆壁上那張人體經絡圖。
爺爺到底在沈清辭身上做了什麼？
或者說——冇做什麼？
這個問題像一根魚刺，卡在他喉嚨裡，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不管爺爺當年做了什麼選擇，沈清辭的病，必須由他來治好。
不是因為那張協議。
不是因為那兩千萬的酬金。
是因為——她是爺爺的病人。
爺爺冇能治好的病人。
這份債，他來還。
這是葉家的規矩。
葉玄閉上眼睛，開始今天的養元功修煉。
丹田裡的熱氣比三天前又充盈了一些。如果說之前是一顆黃豆大小的火苗，現在已經有花生米那麼大了。熱氣沿著任督二脈執行的時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暖流在後背升上來，再從前胸降下去。
爺爺說，養元功練到第三層，熱氣可以外放，通過針身渡入病人體內。
他現在是第一層的巔峰。
距離冬至，還有三十三天。
時間夠不夠？
他不知道。
但他冇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