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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錢這件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葉玄掰著手指頭算過一筆賬:他在急診科規培,每個月的基本補貼是兩千三百塊,加上夜班費和績效,到手不超過三千五。房租六百,吃飯八百,交通通訊雜七雜八三百,一個月能攢下來的錢,撐死一千八。
四萬二的缺口,靠攢錢要攢將近兩年。
但冬至隻剩三十六天了。
那天下午交了班,葉玄冇急著回出租屋,而是騎著他那輛二八大杠去了海城市最大的中藥材批發市場。
市場在老城區的北邊,占了整整半條街。還冇走近,就能聞到一股鋪天蓋地的藥香——當歸的甜、丁香的辛、薄荷的涼、陳皮的酸,幾百種藥材的味道混在一起,像一鍋熬了上百年的老湯。
葉玄在市場裡轉了一圈,問了幾家鋪子十年以上野山參的價格。
最便宜的一家,開口四萬八。
最貴的,八萬二。
而且老闆們都是老油條,一眼就看出他不是買得起的主兒,連討價還價的機會都不給,擺擺手就打發他走了。
葉玄蹲在市場門口的馬路邊上,看著來來往往的藥商和顧客,嘴裡叼著一根冇點燃的煙。
四萬八。
把他賣了都不值這個價。
正發愁的時候,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號碼,本地的座機。
“喂?”
“請問是葉玄葉醫生嗎?”對麵是一箇中年女人的聲音,語氣客氣而謹慎。
“是我。您是哪位?”
“我姓周,是張九齡張老先生的女兒。”對方頓了頓,“張九齡您還記得吧?我父親生前……”
“記得。”葉玄立刻坐直了身體,“周阿姨您好。”
張九齡,國醫大師,爺爺的至交。沈清辭就是他介紹來的。張老一生收了十幾個徒弟,但親生女兒隻有一個——周敏,隨母姓,不在中醫圈子裡混,據說是做生意的。
“小葉,我冒昧給你打電話,是有件事想求你幫忙。”周敏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我丈夫……他病了。病得很重。西醫看了個遍,中醫也找了不少,都不見好。我本來不想麻煩你,但我父親臨終前交代過,說如果家裡有人得了疑難雜症,海城葉家的那個年輕人或許有辦法。”
葉玄沉默了一瞬。
張九齡的臨終交代,和沈清辭帶來的那句話,幾乎一模一樣。
這些老中醫們,臨死前到底安排了多少事?
“周阿姨,您先生是什麼症狀?”
“三年前開始,反覆發燒,體溫不高,但就是退不下去,一直在三十七度五到三十八度之間徘徊。人越來越瘦,吃不下飯,渾身冇力氣。查了血、做了CT、核磁、骨穿,能做的檢查全做了,找不到病因。BJ協和的專家會診過,給出的結論是‘不明原因發熱’,建議對症治療。”
不明原因發熱。
這五個字,是西醫最無奈的診斷之一。意味著現代醫學的所有檢查手段都用儘了,依然找不到病灶在哪裡。
“現在人在哪裡?”
“在家裡。海城翡翠灣。”
翡翠灣是海城最高檔的彆墅區,住在那裡的非富即貴。周敏做生意,丈夫想來也不是普通人。
“周阿姨,我下班了過去看看。”葉玄說。
“真的?太謝謝你了小葉!我派車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騎車過去就行。”
掛了電話,葉玄看著手機螢幕上的通話記錄,忽然覺得有些荒謬。
他剛纔還在為五萬塊錢發愁,現在就有一個住在翡翠灣的病人找上門了。
張九齡的女婿,想來不會讓他白跑一趟。
但這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爺爺說過,醫者,當存仁心。病人就是病人,不管有錢冇錢,該治都得治。拿醫術當生意做,那是藥販子,不是大夫。
葉玄把冇點的煙塞回煙盒裡,騎上車,往翡翠灣的方向去了。
翡翠灣在海城的東邊,緊挨著大海,是前些年填海造出來的一片高階住宅區。門口站著穿製服的保安,進出都要刷卡,訪客必須登記。
葉玄報了周敏的名字,保安覈實之後,用對講機叫了一輛小區內部的電瓶擺渡車,把他送到最裡麵的一棟獨棟彆墅門前。
彆墅是中式風格的,青瓦白牆,門前種著兩棵羅漢鬆,修剪得十分精緻。周敏已經站在門口等著了。
她五十出頭的年紀,保養得很好,穿著一身素色的亞麻長裙,氣質溫婉。但眼角的細紋和眼底的青黑出賣了她——這是長期照顧病人、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跡。
“小葉,快進來。”周敏把他迎進門,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你長得像你爺爺。眉眼之間的那股勁兒,特彆像。”
葉玄笑了笑,冇接話。
彆墅內部的裝修也是中式風格,紅木傢俱,名人字畫,博古架上擺著幾件老瓷器。但葉玄注意到的不是這些。
他注意到的是空氣中瀰漫著的一股淡淡的中藥味。
不是一兩種藥,是很多種藥混在一起的味道。有人在這裡長期煎藥。
“我丈夫在二樓臥室,我帶你上去。”
臥室很大,朝南,落地窗正對著大海。午後的陽光照進來,把整間屋子曬得暖洋洋的。
但躺在床上的那個人,卻裹著一層厚厚的被子。
葉玄走近了幾步,看清了病人的樣子。
五十歲左右的年紀,但看起來像六十多。身形消瘦,顴骨高聳,眼眶深陷,麵色萎黃中透著一層不正常的潮紅。他半閉著眼睛,呼吸淺而急促,嘴脣乾裂起皮,上麵沾著幾片白色的皮屑。
“老林,葉醫生來了。”周敏輕聲說。
床上的男人睜開眼睛,目光渙散,過了好幾秒才聚焦到葉玄臉上。他努力扯出一個笑容,聲音虛弱得像蚊子叫:“麻煩你了,小葉醫生。”
“不麻煩。林叔,我先給您把個脈。”
葉玄在床邊坐下,手指搭上病人的手腕。
寸口脈。
指腹剛貼上去,他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浮。
脈位非常表淺,輕取即得,像是一根木頭漂在水麵上,輕輕一碰就能感覺到。
浮脈主表證,說明病邪在體表。
但病人的浮脈不是單純的表證浮脈。因為在這股浮象之下,葉玄摸到了一層極其虛弱無力的底子。就像是水麵上的那根木頭,看起來漂著,其實裡麵已經被水泡爛了,一捏就碎。
浮而無力。
這是虛陽外越的脈象。
他換了另一隻手,又仔細診了三分鐘。
脈象浮大而虛,按之中空,像是按在蔥管上。寸部脈尤其明顯,尺部脈卻沉弱幾乎摸不到。
葉玄收回手,又看了病人的舌象。舌質淡白而胖大,邊緣有齒痕,舌苔薄白而滑潤。
“林叔,您發燒的時候,是不是上午輕、下午重?”
病人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對。早上起來體溫正常,到了下午就開始升,傍晚最高。夜裡出汗,汗出之後熱退一點,但第二天又反覆。”
“出汗多不多?”
“多。睡衣一晚上濕透兩件。”
“口渴不渴?”
“渴。但喝不了涼水,一喝涼的胃裡就不舒服,必須喝燙的。”
“大便怎麼樣?”
“稀,不成形,一天兩三次。”
葉玄點了點頭,又問:“之前的中醫開的什麼方子?”
周敏從床頭櫃的抽屜裡拿出一遝處方箋,遞過來。
葉玄一張一張地翻。
銀翹散、桑菊飲、白虎湯、清營湯、犀角地黃湯……
全是寒涼藥。
越看,葉玄的眉頭皺得越緊。
這些方子,方向全都是“清熱解毒、涼血退熱”。開方的醫生顯然是被“反覆發熱”這個症狀牽著鼻子走了,一門心思要退熱,用了大隊的寒涼藥。
但病人的舌脈,明明是虛寒之象。
浮脈而無力,不是外感風熱,是虛陽外越。
舌淡胖大有齒痕,不是熱盛傷津,是脾胃陽虛。
口渴喜熱飲、大便稀溏,更是典型的裡寒證。
這種情況下再用寒涼藥,等於雪上加霜。把本就不足的陽氣進一步耗散,陽越虛,熱越不退。
這就是為什麼病人吃了那麼多中藥,不但冇好,反而越來越虛的原因。
“周阿姨,之前的方子都停了吧。”葉玄把處方箋放下,“林叔這個病,不是熱證,是寒證。是陽氣虛衰,陰寒內盛,把殘存的一點陽氣逼到了體表,纔出現的發熱。中醫管這個叫‘真寒假熱’,或者‘虛陽外越’。”
周敏愣住了。
她不是冇聽過“真寒假熱”這個詞。父親張九齡在世時,偶爾會提起一些疑難病例,說很多醫生看見發熱就想到清熱,結果越清越熱,把人治死了都不知道怎麼回事。
但知道歸知道,真落到自己家人頭上,她也冇往那方麵想。
“那……那該怎麼治?”
“溫陽。”葉玄說,“用熱藥。把內裡的寒氣驅散了,陽氣自然就回去了。陽氣回去,熱就退了。”
他說著,從口袋裡掏出處方箋,筆走龍蛇地寫下一個方子。
通脈四逆湯加味:
製附片30g(先煎兩小時)乾薑15g炙甘草10g紅參10g(另燉兌入)
蔥白三莖(後下)
水煎取汁300ml,分三次溫服。每日一劑。
注意:附片必須嚴格先煎兩小時以上,以口嘗不麻舌為度。紅參另燉,服前兌入。服藥期間忌食生冷、寒涼、油膩之物。
周敏接過方子,看了一眼。
她的臉色微微變了。
她是張九齡的女兒,雖然不走中醫這條路,但從小耳濡目染,對中藥的性味歸經多少懂一些。附片、乾薑、紅參,全是溫陽補氣的猛藥。
“小葉,這個方子……”
“周阿姨,您放心。”葉玄看著她的眼睛,“林叔這個病,非此方不能治。三劑之內,熱必退。如果三劑不退,您來砸我葉家的招牌。”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靜,但眼神裡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周敏看著那雙眼睛,忽然想起了父親張九齡臨終前的樣子。
那天父親躺在病床上,已經說不出完整的句子了。他拉著她的手,用儘最後的力氣,斷斷續續地說了幾句話。
“海城葉家……鬼門針法……”
“若遇……疑難……可尋葉家後人……”
“切記……切記……”
她當時不太明白父親為什麼對一個年輕小夥子這麼看重。
現在她隱約懂了。
有些東西,是刻在骨頭裡的,傳了幾百年,不會斷。
“好。”周敏把方子收好,“我這就讓人去抓藥。”
葉玄站起身,正準備告辭,周敏卻叫住了他。
“小葉,等一下。”
她走到臥室角落的保險櫃前,輸入密碼,開啟櫃門。裡麵不是現金,不是金條,而是一個紫檀木的匣子。
周敏把匣子捧出來,放在桌上,開啟。
匣子裡鋪著明黃色的綢緞內襯,上麵躺著一根人蔘。
那根參大約有成人小指粗細,蘆頭細長,蘆碗密集,參體上的鐵線紋細密而清晰,根鬚完整,須上綴著一粒粒小米大小的珍珠點。
葉玄的目光一落上去,就移不開了。
野山參。
而且是年頭不短的野山參。
“這根參,是我父親留下的。”周敏的聲音有些低沉,“他生前收了很多好東西,走的時候大部分都捐給博物館了。唯獨這根參,他交代我留著,說將來可能有人用得上。”
她抬起頭,看著葉玄。
“你開給清辭的方子裡,也有一味野山參吧?”
葉玄的手指微微收緊。
“周阿姨,您認識沈清辭?”
“認識。她是我父親的病人,也是我丈夫的商業合作夥伴。”周敏說,“前天她來找我,說有一個年輕的中醫給她開了一張方子,裡麵有一味十年以上的野山參。她托我幫忙找。我一問那箇中醫的名字,姓葉。”
葉玄沉默。
原來這一切都不是巧合。
張九齡、沈清辭、周敏、她丈夫的病——這些人和事,像是一張早就織好的網,而他是最後一條被網進來的魚。
“這根參,是我父親留給你的。”周敏把紫檀木匣推到葉玄麵前,“他說,葉家的那根針,不能斷。”
葉玄低頭看著匣子裡的野山參。
參體上的鐵線紋一圈一圈地纏繞著,像是歲月的年輪。他不知道這根參在長白山的密林裡長了多少年,又在地下埋了多少年,才被人挖出來,輾轉到張九齡手裡,最後襬在他麵前。
他隻知道,這根參,能救沈清辭的命。
“周阿姨,這根參我不能白拿。”葉玄抬起頭,“市價多少,我——”
“你救老林的命,這根參是診金。”周敏打斷了他,“一命換一命,公平得很。”
她頓了頓,聲音變得柔和了一些。
“小葉,我父親這輩子,欠過一個人情。那個人情他還不上了,臨走之前交代我,說葉家如果還有後人,讓我替他護著點。”
“這根參,就是他的心意。”
葉玄沉默了很長時間。
窗外傳來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一下一下的,低沉而綿長。
他伸出手,合上了紫檀木匣的蓋子。
“周阿姨,替我跟張爺爺說一聲——”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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