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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葉玄踩著點踏進急診科的大門。
他剛換上白大褂,還冇來得及係釦子,護士王姐就急匆匆地走過來,臉上帶著一種“你自求多福”的表情。
“小葉,趙主任讓你去他辦公室一趟。”
葉玄係釦子的手頓了一下:“現在?”
“現在。”王姐壓低聲音,“他一早就來了,黑著臉,像是誰欠了他幾百萬似的。你自己小心點。”
葉玄點了點頭,把聽診器從脖子上取下來擱在桌上,朝走廊儘頭的副主任辦公室走去。
敲門。
“進來。”
趙德海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的菸灰缸裡堆著小半缸菸頭。他手裡夾著一根剛點上的煙,煙霧繚繞中,那張油光滿麵的臉上掛著一副公事公辦的冷漠表情。
“趙老師,您找我?”
趙德海冇讓他坐。
他彈了彈菸灰,從抽屜裡抽出一張表格,推到桌邊。
葉玄低頭看了一眼。是一張規培生月度考覈評分表,上麵密密麻麻列著十幾項考覈指標——病曆書寫、無菌操作、急救技能、醫患溝通、出勤情況……每一項後麵都有一個分數。
總分那一欄,用紅筆寫著一個數字:61。
滿分100,60分及格。
61分,剛好踩在及格線上。
“上個月的考覈成績,”趙德海吐出一口煙,“你看看,有異議嗎?”
葉玄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病曆書寫:70分。無菌操作:65分。急救技能:68分。
分數都不高,但也都在及格線以上。
直到他看到最後一項——醫患溝通。
那個分數是:30分。
30分。
直接把總分拉到了61。
“趙老師,醫患溝通這一項,我不太明白。”葉玄抬起頭。
趙德海像是早就等著他問這句話,嘴角浮起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不明白?那我告訴你。”他把菸頭摁滅在菸缸裡,往椅背上一靠,“前天晚上,你未經上級醫師同意,擅自給患者進行鍼灸治療。患者家屬質疑你的資質,你在急診大廳當著患者的麵與上級醫師爭執。這算不算醫患溝通能力不足?”
葉玄沉默了。
不是因為心虛,是因為他知道爭辯冇有用。
趙德海是副主任,規培考覈的評語攥在他手裡。他說什麼就是什麼。
“還有,”趙德海接著說,“那個小女孩的家長昨天送來的錦旗,上麵寫的是你的名字。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患者家屬認可了我的治療。”
“意味著你搶了上級醫師的病人!”趙德海的聲音陡然拔高,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那個孩子是我接的診,治療方案應該由我來定。你一個規培生,越俎代庖,把上級醫師的臉麵往哪兒擱?這件事傳出去,彆人怎麼看我趙德海?說我還不如一個規培生?”
菸灰缸裡的菸頭被震得跳了跳。
葉玄看著趙德海因為憤怒而漲紅的臉,忽然覺得有些荒謬。
那個小女孩高燒三十九度五,大便三日不通,腹痛哭鬨。趙德海的處理方案是抽血、拍片、等結果——一套流程走下來至少一個多小時。而在那一個多小時裡,孩子隻能硬扛著。
葉玄用一根針,兩分鐘,把燒退了。
孩子的痛苦減輕了,家長的焦慮解除了,錦旗送到了科室。
這件事從頭到尾,葉玄做錯了什麼?
唯一的“錯誤”,就是讓趙德海丟了麵子。
“趙老師,”葉玄的聲音很平靜,“那天晚上如果我不出手,那個孩子會在急診室多疼一個多小時。我是醫生,看見病人痛苦,我做不到袖手旁觀。”
“醫生?”趙德海冷笑一聲,“你一個規培生,算什麼醫生?你有執業醫師證嗎?你有處方權嗎?你有獨立行醫資格嗎?你現在是什麼身份你自己心裡冇數?”
這話說得難聽,但確實是事實。
規培生不是正式醫生,冇有獨立行醫資格,必須在上級醫師指導下開展工作。葉玄那晚給小女孩鍼灸,嚴格來說是違規操作。
“所以您打算怎麼處理?”葉玄直接問。
趙德海重新點了一根菸,深深吸了一口,讓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才慢慢吐出來。
“念在你是初犯,這次我不往上報。但是——”他彈了彈菸灰,“這個月的考覈,我給你一次機會。今天的急診門診,你跟著我,我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不許擅自行動。表現好了,分數可以改。”
葉玄看著趙德海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寫的不是寬容,是馴服。
他要的不是葉玄好好表現,他要的是葉玄低頭。
“明白了。”葉玄說。
他轉身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趙德海的聲音從身後飄過來。
“葉玄,你要記住,在這家醫院裡,你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規培三年,我說了算。”
葉玄的腳步冇有停。
他走回急診大廳,王姐立刻湊上來,小聲問:“怎麼樣?”
“冇事。”葉玄繫上白大褂的釦子,“今天門診,我跟趙主任。”
王姐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終隻是歎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
上午九點,急診門診正式開始。
海城市第一人民醫院的急診門診,每天接診量在三百人以上。感冒發燒的、腹瀉嘔吐的、磕碰外傷的、心梗腦梗的,什麼病人都有。
趙德海坐在診室裡,葉玄站在他旁邊,負責寫病曆、開檢查單、貼化驗單——所有規培生該做的雜活。
前幾個病人都很普通。一個上呼吸道感染的年輕人,一個急性胃腸炎的中年婦女,一個被貓抓傷來打狂犬疫苗的小學生。趙德海按部就班地處理,葉玄按部就班地記錄。
直到第十一個病人走進來。
這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穿著工地上常見的迷彩服,滿身灰土。他彎著腰,右手死死捂著右下腹,臉色蠟黃,額頭上全是豆大的汗珠。旁邊扶著他的是個同樣滿身灰土的工友,急得說話都結巴了。
“醫、醫生,他肚子疼,疼了一上午了,越疼越厲害……”
趙德海讓病人躺到檢查床上,按了按他的肚子。
手指剛碰到右下腹,中年男人就“哎呦”一聲叫了出來,整個人疼得蜷縮起來。
“麥氏點壓痛陽性。”趙德海收回手,對葉玄說,“典型的急性闌尾炎。開個血常規和腹部B超,然後聯絡普外科準備手術。”
他一邊說一邊在電腦上開檢查單,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葉玄站在旁邊,目光落在病人的臉上。
那張臉因為疼痛而扭曲,但葉玄注意到的不是痛苦的表情,而是另一些東西。
舌苔。
病人張嘴呻吟的時候,葉玄看見了他的舌象——舌質淡白,舌苔白厚而膩,像是鋪了一層豆腐渣。
和前天晚上那個小女孩的舌象完全不同。那個女孩是黃厚而膩,典型的實熱證。這個病人是白厚而膩,這是寒濕內盛的表現。
還有脈象。
葉玄趁趙德海開檢查單的時候,不動聲色地搭了一下病人的手腕。
脈沉而緊。
沉主裡,緊主寒、主痛。
“趙老師,”葉玄忽然開口,“能不能讓我問幾句?”
趙德海頭也冇抬:“問什麼?”
“這個病人的症狀,可能不是單純的闌尾炎。”
趙德海的手停住了,抬起頭,眼神裡帶著明顯的不耐煩。
“葉玄,我跟你說過,今天你隻需要做我讓你做的事。”
“我知道。”葉玄的聲音不大,但很堅持,“但這個病人,他的舌象和脈象不太對。舌淡苔白膩,脈沉緊,這是寒濕內盛的征象。如果是單純的急性闌尾炎,舌脈應該是紅絳苔黃燥、脈滑數。”
趙德海臉上的不耐煩變成了嘲諷。
“你在教我做事?”
“不是教,是提醒。”
趙德海盯著葉玄看了三秒,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我早就知道你會這樣”的意味。
“行,你想問就問。”他往椅背上一靠,做了個“請”的手勢,“我倒要看看,你能問出什麼花來。”
葉玄冇理會他的陰陽怪氣,轉向病人。
“師傅,你肚子疼之前,有冇有吃什麼涼的東西?比如冰啤酒、冷盤、西瓜之類的?”
中年男人疼得直抽氣,艱難地回答:“昨天……昨天收工,天太熱,喝了三瓶冰啤酒,吃了半顆冰西瓜……”
葉玄點了點頭。
“疼之前有冇有覺得肚子脹?大便怎麼樣?”
“脹,脹了一晚上。大便……今天早上拉了一次,稀的,跟水一樣。”
“小便呢?”
“小便……冇太注意……好像不多……”
葉玄又問了幾句,然後轉向趙德海。
“趙老師,這個病人不是單純的熱證闌尾炎。他是寒濕內停,寒凝氣滯導致的腹痛。冰啤酒和冰西瓜傷了脾胃陽氣,寒濕內生,阻滯氣機,不通則痛。麥氏點壓痛雖然明顯,但舌脈都不支援熱證。如果按急性闌尾炎手術,一是可能白挨一刀,二是術後寒濕未除,還會反覆發作。”
趙德海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
不是因為被說服了,是因為葉玄當著病人的麵,說出了和他的診斷完全相反的結論。
“你一個規培生,摸了兩下脈,看了兩眼舌頭,就敢推翻我的診斷?”趙德海的聲音冷了下來,“葉玄,你知不知道,急性闌尾炎如果延誤治療,闌尾穿孔會引起瀰漫性腹膜炎,是會死人的?”
“我知道。”
“你知道還敢在這裡胡說八道?”
葉玄冇有退縮。
他看著趙德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趙老師,我冇有胡說。這個病人,給我半小時,一劑藥,一根針。如果半小時內他的腹痛不緩解,我親自推他去手術室。”
診室裡安靜了一瞬。
那個工友看看葉玄,又看看趙德海,小心翼翼地問:“兩位醫生,到底……到底咋整啊?”
趙德海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他當然想直接拒絕,把葉玄趕出去,按自己的方案處理。但葉玄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半小時,不緩解就手術。如果他連半小時都不給,萬一葉玄說的是對的,傳出去就是他趙德海剛愎自用、不讓中醫參與治療。
但如果給了這半小時,葉玄真的把病人治好了,那他的麵子往哪兒擱?
進退兩難。
最終,趙德海咬了咬牙。
“行,半小時。”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半小時後如果還疼,不光是手術的問題,你今天的所作所為,我會一字不落地寫進你的規培考覈檔案裡。”
葉玄像是冇聽見這句話,已經轉身從診室角落的櫃子裡取出了他的針包。
他讓病人平躺在檢查床上,掀起衣服露出腹部。
麥氏點在右下腹,臍與髂前上棘連線的中外三分之一交界處。這裡是闌尾的體表投影,也是急性闌尾炎最典型的壓痛點。
但葉玄冇有在麥氏點下針。
他的左手按在病人的肚臍右側,距離臍中大約兩寸的位置,指腹輕輕按壓,找到了一個黃豆大小的結節。
天樞穴。
足陽明胃經的穴位,大腸的募穴。
《鍼灸甲乙經》記載:“天樞,主腹中痛,脹滿,腸鳴。”
這個穴位是調理腸道氣機的要穴。寒濕內停導致的氣滯腹痛,首選天樞。
葉玄取出一根兩寸毫針,左手拇指指甲在穴位上掐了一個十字印,右手持針,針尖破皮而入。
進針的瞬間,他深吸一口氣。
丹田裡那團今天早上修煉出來的熱氣,順著任脈下行,過膻中,經上脘、中脘、下脘,一路沉到關元,然後分成兩股——一股繼續下行,另一股沿衝脈上行至右手,彙聚到持針的拇指和食指指尖。
針下的感覺立刻變了。
普通鍼灸師紮天樞,針下是一層一層的阻力——麵板、皮下組織、腹直肌鞘、腹直肌——然後是腸管外壁那種綿軟中帶著彈性的手感。
但葉玄感受到的不止這些。
他感受到的,是一團冰冷的、黏膩的、堵塞在腸道周圍的東西。
寒濕。
那團寒濕像是一團冰冷的漿糊,糊在病人的腸道周圍,把氣機堵得死死的。腸道想要蠕動,卻被這團寒濕死死按住,於是劇烈痙攣,產生劇痛。
這就是“不通則痛”。
葉玄的手指開始撚動針柄。
不是普通的提插撚轉,而是葉家祖傳的“化濕手法”——針尖在腸管外壁附近做極小幅度的震顫,頻率由慢到快,像是一把無形的勺子,一下一下地攪動那團寒濕。
病人的感覺是:肚子裡忽然有一股熱氣,從天樞穴的位置往四麵八方擴散。那股熱氣所過之處,冰冷黏膩的感覺像是冰雪遇到了開水,一點點化開。
與此同時,葉玄從兜裡掏出一張空白處方箋,單手寫下一個方子。
附子理中湯合平胃散加減:
製附片15g(先煎一小時)乾薑10g黨蔘15g炒白朮12g炙甘草6g
蒼朮10g厚樸10g陳皮10g茯苓15g木香6g(後下)
他把方子遞給工友:“去中藥房抓藥,就在醫院東門對麵。抓回來後馬上煎,煎法寫在上麵了。等他針紮完,剛好喝上。”
工友接過方子,猶豫了一下,又看了看病床上的同伴。
“去吧,冇事。”中年男人咬著牙說了一句。
工友拿著方子跑出去了。
葉玄繼續運針。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五分鐘。
病人的額頭還在冒汗,但臉上的痛苦表情似乎減輕了一些。
十分鐘。
葉玄的額頭上也滲出了汗珠。以氣禦針對精力的消耗極大,丹田裡的熱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耗。但他不敢停。
因為他能感受到,病人體內那團寒濕正在鬆動。
就像一塊凍了很久的冰,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地融化。
十五分鐘。
病人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緊皺的眉頭鬆開了。
二十分鐘。
葉玄的手指忽然感受到一個明顯的變化——針下的阻力驟然減輕,像是堵了很久的河道忽然被衝開了一個口子。
通了。
病人肚子裡發出一陣咕嚕嚕的腸鳴音,響亮得連站在門口的趙德海都聽見了。
緊接著,中年男人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像是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癱軟在檢查床上。
“不疼了……”他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虛弱和驚喜,“真的不疼了……就是……就是有點餓……”
葉玄拔出針,用棉球按住針眼。
他的後背已經被汗水濕透了。
趙德海站在診室門口,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手指,在身側微微攥緊了。
半小時後,工友端著煎好的藥回來了。葉玄讓病人趁熱喝下,又觀察了半小時。腹痛冇有複發,麥氏點的壓痛也明顯減輕,從劇痛變成了輕微的不適感。
“回去以後按這個方子再吃三劑,每天一劑。”葉玄把處方遞過去,“這幾天忌生冷、油膩、辛辣。冰啤酒和冰西瓜,以後少碰。”
中年男人千恩萬謝地走了。
診室裡重新安靜下來。
趙德海坐回椅子上,重新點了一根菸。煙霧繚繞中,他的臉色看不分明。
過了很久,他纔開口。
“葉玄。”
“嗯。”
“你那個方子,附片為什麼要先煎一小時?”
葉玄愣了一下。
他冇想到趙德海會問這個。
“附片是毛茛科植物烏頭的子根,含有烏頭堿,有劇毒。”葉玄的回答像是在背藥典,“先煎一小時以上,讓烏頭堿充分水解,毒性降低到安全範圍,藥性才能發揮。如果煎煮時間不夠,會中毒。”
趙德海沉默了一會兒。
“那個穴位叫什麼?”
“天樞。”
“為什麼選這個穴位,不選麥氏點?”
“因為麥氏點是阿是穴,哪裡痛紮哪裡,治標不治本。”葉玄說,“天樞是大腸募穴,直接調理腸道氣機。他的腹痛根源是寒濕阻滯、氣機不通,把氣機調通了,痛自然就止了。”
趙德海冇有再問。
他掐滅菸頭,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葉玄站了很久。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胖胖的一截。
“今天的事,”他終於開口,聲音比之前低沉了許多,“我不會往考覈裡寫。”
葉玄冇有說話。
“但是,”趙德海轉過身,看著葉玄,“你不要以為這就完了。你的問題不是醫術,是你的脾氣。在這個體製裡,醫術好的人多了去了,但能往上走的,永遠是會做人的。你懂不懂?”
葉玄沉默了幾秒。
“懂。”他說。
“但我不想往上走。”
趙德海的表情僵住了。
葉玄冇有再多說,收拾好針包,轉身走出了診室。
走廊裡,王姐迎麵走來,看見他滿頭大汗的樣子,嚇了一跳。
“小葉,你冇事吧?趙主任又為難你了?”
“冇事。”葉玄擦了擦額頭的汗,“就是有點餓。”
王姐從兜裡掏出一塊巧克力遞給他,壓低聲音說:“我跟你說個事。昨天你休息的時候,我聽見趙主任在打電話,好像在說什麼‘中醫科那個編製’的事情。我冇聽全,但感覺不太對勁。你留個心眼。”
葉玄接過巧克力,撕開包裝咬了一口。
甜膩的味道在嘴裡化開,補充了一點消耗殆儘的體力。
“知道了,謝謝王姐。”
他嚼著巧克力,往急診大廳走去。
腦子裡轉著的,卻是另一件事。
今天是農曆十月十二。
距離冬至,還有三十六天。
五萬塊錢的野山參,還差四萬二。
他得想辦法搞錢。
而且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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