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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七點,葉玄交了班,脫下白大褂,換上自己的舊夾克。
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他看見趙德海正站在住院部樓下抽菸。兩人隔著二十米的距離對視了一眼,趙德海的目光陰沉沉的,像是一條蹲在牆角的癩皮狗。
葉玄麵無表情地移開視線,騎上那輛鏈條生鏽的二八大杠,往城西騎去。
他冇有回出租屋。
他要去青石巷。
有些東西,他需要親眼確認一下。
海城是一座很奇怪的城市。東邊是拔地而起的高樓大廈,玻璃幕牆亮得晃眼;西邊卻還保留著大片的舊城區,青石板路、灰磚瓦房、牆角長滿青苔的老井,像是一個被時代遺忘的角落。
青石巷就在這片舊城區的最深處。
巷子很窄,窄到隻能容兩個人並肩走。兩邊的牆壁上爬滿了爬山虎,葉子在晨風裡輕輕翻動,露出一小片一小片斑駁的青磚。地麵鋪著的青石板已經被歲月磨得光滑如鏡,石板縫隙裡長出細細的野草,掛著露珠。
葉玄推著自行車走進巷子,車鏈子的嘩啦聲在安靜的老巷裡格外清晰。
巷子儘頭是一扇朱漆剝落的木門,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匾上的字已經褪色到幾乎看不清——但如果湊近了仔細辨認,還能看出“葉氏醫館”四個字。
這裡就是葉家老宅。
也是爺爺行醫六十年的地方。
葉玄從兜裡摸出鑰匙。鑰匙是黃銅的,握在手裡沉甸甸的,匙柄上刻著一個“葉”字,已經被磨得光滑發亮。這把鑰匙跟了爺爺一輩子,爺爺去世後,就掛在了葉玄的脖子上。
鎖頭有些澀,葉玄用力擰了兩下纔開啟。
木門吱呀一聲推開,一股陳年的藥香撲麵而來。
那是一種很複雜的味道——當歸的甘、丁香的辛、陳皮的酸、甘草的甜,還有數不清的草藥在幾十年光陰裡沉澱下來的氣息,混在一起,像是一罈老酒。
葉玄站在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味道讓他鼻子一酸。
三年了。
自從爺爺去世,他考上研究生離開海城,這扇門就再也冇開啟過。
屋裡的陳設和三年前一模一樣。
正對大門的是一張老式的診桌,桌麵被無數病人的手臂磨出了溫潤的包漿。診桌後麵是一排頂到天花板的藥櫃,密密麻麻的小抽屜上貼著泛黃的藥名標簽——麻黃、桂枝、白芍、細辛、附子、大黃……每一個抽屜裡都還裝著爺爺生前抓剩的藥材。
葉玄走到藥櫃前,拉開第三個抽屜。
裡麵是半抽屜曬乾的附片,黑褐色的,切得薄厚均勻。他拿起一片放在鼻尖聞了聞,又用舌尖輕輕舔了一下。
舌尖立刻泛起一陣微麻。
這批附片是爺爺親手炮製的。先用膽巴水浸泡,再用武火蒸透,最後切片曬乾。每一個步驟都嚴格遵循古法,毒性去得乾淨,藥性留得完整。
葉玄記得爺爺說過,現在市麵上的附片大多是機器烘乾的,隻求快不求好,毒性去不淨,藥性也大打折扣。所以葉家曆代都是用自己炮製的附片,從不外購。
給沈清辭開的那個方子裡,附片是君藥,用量三十克,必須用這種古法炮製的才行。
他關上抽屜,又拉開旁邊的一個。
這個抽屜裡裝的不是藥材,是針。
滿滿一抽屜的針。
金針、銀針、鋼針、銅針,長的三寸有餘,短的不足一寸。有些針身上鏽跡斑斑,看得出年頭不短了;有些卻光亮如新,是爺爺晚年才添置的。
葉玄的目光落在一根通體烏黑的針上。
這根針大約兩寸長,比普通的毫針粗一圈,針身不是光滑的,而是刻著極其細密的螺旋紋路。拿在手裡對著光看,那些紋路會折射出一層幽藍色的光芒,像是淬了什麼特殊的東西。
鬼門針。
葉家祖傳的針具,一共十三根,對應鬼門十三針的十三式針法。每一根針的形製都不同,用的材質也不同。
爺爺生前很少用這套針。
葉玄隻見過一次。
那是他十二歲那年的冬天,鄰鎮有箇中年人被抬到醫館,整個人蜷縮成一團,臉色青紫,渾身打顫。爺爺看了一眼,麵色就變了,說這是“陰毒入骨”,然後從藥櫃最底層取出這套針。
那天葉玄被爺爺趕出了診室,讓他去院子裡待著,不許偷看。
他在院子裡蹲了整整一個下午,直到太陽落山,爺爺纔開啟門。那箇中年人躺在診床上,麵色恢複了紅潤,呼吸平穩,像是睡著了一樣。而爺爺的臉色卻白得像紙,額頭上全是汗,扶著門框的手在微微發抖。
那是葉玄第一次看見爺爺露出疲態。
後來他問爺爺用的是什麼針法,爺爺沉默了很久,隻說了一句:“等你長大了,該知道的自然會知道。”
現在他長大了。
爺爺卻不在了。
葉玄把那根烏黑的針放回原處,關上抽屜。
他走到診桌後麵,拉開最中間的那個抽屜。
抽屜裡隻有一樣東西——一本泛黃的筆記本。
他翻開筆記本,裡麵是爺爺的字跡,工工整整的蠅頭小楷,記錄的全是病人的醫案。
“劉某,男,四十五歲,建築工人。腰痛三年,加重半月。舌淡苔白,脈沉細。辨證:腎陽虛衰,寒濕內侵。治法:溫補腎陽,散寒除濕。方用腎氣丸加杜仲、牛膝、獨活。七劑而愈。”
“王某,女,三十二歲,教師。頭痛反覆發作,遇風加重。舌淡紅,苔薄白,脈浮緊。辨證:風寒束表,清陽不升。治法:疏風散寒,升清降濁。方用川芎茶調散加減。三劑痛止。”
一頁一頁,記了幾百個病例。
葉玄翻到筆記本的後半部分時,手忽然停住了。
這一頁的紙張比其他頁都要皺,上麵有很明顯的水漬痕跡,像是曾經被什麼東西打濕過。字跡也和其他頁不同,不再是工整的楷書,而是潦草的行草,筆畫急促,像是在趕時間。
上麵隻記了一個病例:
“沈氏女,年十五。初冬就診。主訴:畏寒肢冷,反覆發作。察其麵色蒼白,唇色青紫,脈象沉澀,左脈弦細。問其發作時狀,言手腳先熱,繼而大寒,冷從骨出。此證吾行醫五十年未見。細思之,疑為古籍所載‘九陰絕脈’。以四逆湯大劑投之,附片用至四十五克,稍緩。然停藥即複,終不能斷根。”
“另記:此女身份特殊,吾不便多問。然既來求醫,便是病人。醫者父母心,當儘力而為。”
下麵是一行小字,用紅筆寫的,顏色已經有些發暗:
“此證若欲根治,非破陰針不可。然破陰針凶險異常,吾年事已高,精氣衰敗,無力施針。留待後人。”
最後一句話的筆跡格外用力,幾乎穿透了紙背:
“玄兒,若你看到這裡,若你覺得自己準備好了——去尋張九齡,他知道此女的來曆。”
葉玄合上筆記本,閉著眼睛站了很久。
原來爺爺早就知道沈清辭的病。
而且爺爺很清楚,這個病隻有“破陰針”能治。
但他冇有治。
不是不想治,是治不了。
“破陰針”需要以醫者自身的陽氣為引,與患者體內的陰寒正麵相搏。爺爺那時候已經七十多歲了,精氣血衰敗,強行施針隻會把自己也搭進去。
所以他選擇了用四逆湯壓製,能拖一天是一天。
然後把希望留給了葉玄。
葉玄睜開眼睛,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他的手修長而有力,指節分明,是天生適合拿針的手。爺爺從三歲起就教他站樁、打坐、吐納,六歲開始教他認穴位,十歲讓他第一次在自己身上紮針。
爺爺說,葉家的孩子,從生下來那天起,就是為這根針活著的。
那時候他不理解這句話。
現在他懂了。
葉玄把筆記本放回抽屜,走到藥櫃最左邊的那扇櫃門前。
這扇櫃門和其他藥櫃不一樣,上麵冇有貼任何藥名標簽,隻刻著一個古樸的篆字——“命”。
他拉開櫃門。
裡麵冇有藥材。
隻有一尊牌位。
黑檀木的,上麵刻著十幾個名字,從上到下,依次排列。最上麵的名字已經模糊不清,最下麵的是一個新刻的名字——
葉懷仁。
爺爺的名字。
牌位前放著一盞銅油燈,燈油早就乾了,燈芯燒成了焦黑的一小截。
葉玄跪下,磕了三個頭。
額頭觸地的時候,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乾澀得像砂紙磨過木板。
“爺爺,我找到那個病人了。”
“給我三十七天。”
“冬至那天,我來替您把這針紮完。”
他直起身,從兜裡掏出打火機,重新點燃了油燈。
豆大的火苗跳了跳,然後穩穩地立住了,把葉玄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壁上,忽長忽短。
從老宅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
葉玄鎖好門,推著自行車往巷子外走。經過巷口那棵老槐樹時,他看見樹下蹲著一個老頭,花白鬍子,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手裡捏著一把蒲扇,正不緊不慢地扇著。
“張爺爺。”葉玄停下腳步。
老頭抬起頭,露出一張溝壑縱橫的老臉。他叫張有德,在青石巷住了一輩子,是爺爺的老鄰居,也是爺爺為數不多的棋友。
“喲,小玄子回來了?”張有德眯著眼打量了他一會兒,咧嘴笑了,“長高了,也瘦了。醫院裡是不是不給你飯吃?”
“吃是吃的,就是冇什麼油水。”葉玄笑了笑,從兜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過去。
張有德接過煙,夾在耳朵上,又問:“回來收拾老房子?”
“回來找點東西。”
“找著了?”
“找著了。”
張有德點點頭,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壓低聲音說:“對了,你爺爺走之前,有天晚上來找我下棋。下了三盤,輸了三盤。他這輩子下棋就冇贏過我,那天輸得尤其慘。”
葉玄冇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張有德的目光變得有些渾濁,像是在回憶什麼很久以前的事。
“下完棋,他冇急著走,坐了好久。後來跟我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老張,我這輩子救了不少人,唯獨欠了一個女娃娃的。這份債,將來讓我孫子還。’”
葉玄的手指微微收緊。
又是“債”。
張九齡說爺爺欠了債,爺爺自己也說欠了債。
這個沈清辭,到底和葉家有什麼淵源?
“張爺爺,您知道那個女娃娃是誰嗎?”
張有德搖了搖頭:“他冇細說。不過我問他欠的什麼債,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救命之恩,無以為報的債。’”
救命之恩?
葉玄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爺爺說欠了沈清辭的救命之恩?這說不通。明明是沈清辭來找葉家求醫,怎麼反過來了?
他還想再問,張有德卻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拎著蒲扇往巷子裡走了。
“老了,記性不好了。你爺爺說的那些話,我也就記得這麼多。”他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葉玄,“小玄子,你爺爺這輩子,心裡裝著很多事。有些事,他連我都冇告訴。”
葉玄站在原地,看著張有德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處。
老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嘩啦啦響,幾片黃葉打著旋兒落下來,落在他肩頭。
他冇有去拂。
推著自行車走出青石巷,葉玄在巷口的包子鋪買了兩個肉包子,就著一碗免費的開水吃完了早飯。
手機在兜裡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一看,是急診科護士王姐發來的微信:
“小葉,你今天不是休息嗎?怎麼趙主任剛剛在科室裡說要找你談話?你惹他了?”
葉玄回了兩個字:“冇惹。”
王姐很快又發來一條:“反正你自己小心點。我看他那樣子,像是要找茬。對了,昨晚你救的那個小女孩,今天早上她爸媽特意來科室送了一麵錦旗。趙主任的臉色可精彩了,你是冇看見。”
葉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錦旗上寫的什麼?”
“寫的是‘妙手回春,德藝雙馨’,落款是‘患兒李甜甜家長敬贈’。錦旗現在掛在護士站呢,趙主任路過的時候臉都是綠的。”
葉玄忍不住笑出了聲。
這是他今天聽到的第一個好訊息。
他把手機揣回兜裡,騎上自行車往出租屋的方向去。
路上的行人和車輛漸漸多了起來,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經過菜市場的時候,他停下來買了兩斤土豆、一把青菜、一小塊豬肉——未來三十七天,他得把每一分錢都花在刀刃上。
破陰針需要的藥材,有幾味價格不菲。
光是野山參一味,就夠他攢大半年的工資。
但他冇有退路。
爺爺欠的債,他來還。
這是葉家的規矩。
回到出租屋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葉玄租的房子在海城老城區的一棟筒子樓裡,三十平米的單間,月租六百,冇有獨立衛生間,廁所在走廊儘頭。唯一的優點是離醫院近,騎自行車十分鐘就到。
他把菜放進走廊裡的公共廚房,回到房間,脫了鞋,盤腿坐在床上。
床頭的牆壁上貼著一張人體經絡圖,是爺爺手繪的,比市麵上任何一張印刷版都要詳細。十二正經、奇經八脈、三百六十一處正經穴位,以及經外奇穴、阿是穴,標註得清清楚楚。
葉玄盯著那張圖看了一會兒,然後閉上眼睛。
他在腦海中把“破陰針”的取穴順序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關元、氣海、命門、至陽。
雙側足三裡、三陰交。
總共八處穴位。
每一處穴位的進針深度、角度、手法都不相同。
關元穴在臍下三寸,屬任脈,是小腸的募穴。此穴為人身元氣聚集之處,針入一寸五分,針尖略向上斜,以“燒山火”手法引動陽氣。
氣海穴在臍下一寸五分,也在任脈上,是補氣要穴。針入一寸,直刺不提插,用“蒼龜探穴”手法,將陽氣引入丹田。
命門穴在第二腰椎棘突下,屬督脈。此穴在兩腎之間,是命門之火所藏之處。針入一寸,針尖略向上,用“赤鳳迎源”手法,激發命門真火。
至陽穴在第七胸椎棘突下,也是督脈穴位。此穴是督脈陽氣最盛之處,針入八分,用“白虎搖頭”手法,將陽氣沿督脈上引。
然後是足三裡和三陰交。
足三裡是胃經合穴,三陰交是肝脾腎三條陰經的交會穴。左右各一,共四穴。這幾處穴位是後援,用來鞏固中焦脾胃之氣,防止陽氣被激發後出現虛脫。
八穴齊施,以鬼門針法的特殊手法同時運針,將醫者自身陽氣通過針身渡入患者體內,與陰寒正麵相搏。
這就是“破陰針”的全部流程。
說起來簡單,做起來每一步都是生死攸關。
葉玄睜開眼,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針包,抽出一根普通的毫針,開始在身上的穴位上比劃。
進針的角度。
撚轉的力度。
震顫的頻率。
這些東西冇法拿病人練手,隻能在自己身上一遍一遍地試。
他脫掉上衣,露出精瘦但線條分明的上身。常年站樁打坐讓他的肌肉不是那種健身房裡練出來的大塊頭,而是細細密密地貼著骨頭長的,像是一根根擰緊的鋼索。
葉玄左手按在自己小腹上,找到關元穴的位置,右手持針,深吸一口氣,針尖刺入麵板。
一點刺痛。
然後是酸、麻、脹。
得氣了。
他閉著眼,指腹撚動針柄,感受著針下的阻力變化。同時調整呼吸——吸三呼一,讓氣息沉入丹田,再順著任脈下行,彙聚到針尖所在的關元穴。
這不是普通的鍼灸。
是以氣禦針。
葉家祖傳的吐納法叫“養元功”,說穿了並不複雜——就是通過呼吸和意唸的配合,調動體內的氣血執行。普通人練一輩子可能也隻是覺得身體暖和一點,但對於常年練習的人來說,確實能感受到一股熱流在經脈中遊走。
葉玄從六歲開始練,練了二十年。
現在他意念一動,丹田裡就會升起一股溫熱的感覺,像是有一團小火苗在肚子裡燒。這股熱氣可以隨他的心意執行到身體任何一個部位——尤其是執行到指尖的時候,針下的感覺會完全不同。
普通鍼灸師紮針,針下是死沉沉的阻力。
而以氣禦針時,葉玄能清晰感受到患者體內氣機的流動——哪裡堵了,哪裡通了,哪裡虛了,哪裡實了,全都在針尖的震顫中反饋回來。
就像昨晚給那個小女孩紮後溪穴時,他感受到的那種“澀、重、滯”的手感,就是實熱壅滯的典型表現。
現在針在自己身上,感受更加清晰。
關元穴的氣機是暖的,但不燙,像是一口溫和的泉眼。
葉玄保持這個姿勢,足足運了半個小時的針,直到丹田裡的熱氣消耗殆儘,才拔出針。
額頭上已經滲出一層細汗。
以氣禦針對精力的消耗極大。爺爺在世時,一天最多施三次以氣禦針,多了就會頭暈眼花。
葉玄現在的水準,一天兩次就是極限。
距離冬至還有三十七天,他必須在三十七天之內,把以氣禦針的持久力提升到至少能連續施針八穴的程度。
否則,破陰針紮到一半,他自己先虛脫了,沈清辭體內的陰寒反噬,兩個人一起完蛋。
葉玄擦了擦汗,重新盤坐好,開始今天的第二次養元功修煉。
窗外的陽光透過發黃的窗簾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樓下的麻將館傳來稀裡嘩啦的洗牌聲,夾雜著大媽們中氣十足的爭吵。
葉玄充耳不聞。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丹田那團重新燃起的小火苗上。
一下午的時間,就在一遍又一遍的練功中過去了。
傍晚六點,葉玄從入定中醒來,感覺丹田裡的熱氣比上午充盈了不少。他下床活動了一下筋骨,去走廊裡的公共廚房把中午買的菜炒了。
土豆炒肉片,青菜豆腐湯,一大碗米飯。
吃得很飽。
他需要補充體力。
吃完飯洗了碗,葉玄回到房間,重新拿起那本《續命十三方》的手劄。
這一次他冇有翻到破陰針那一頁,而是翻到了前麵——第一方,回陽救逆。
沈清辭的九陰絕脈,在冬至那天施破陰針之前,需要用藥物把她體內的陰寒壓製到最弱的狀態。張九齡用的四逆湯方向是對的,但還不夠。
葉玄的目光在第一方的藥味上逐一掃過。
附片、乾薑、炙甘草、肉桂、吳茱萸、細辛……
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手劄上有一味藥被塗改過。原本寫的是什麼已經看不清了,覆蓋其上的是一行新的字跡,墨色比周圍的字要新一些,是爺爺晚年加上去的。
那味藥是——
“人蔘。野山參,十年以上,一兩。”
野山參。
一兩。
也就是五十克。
葉玄的嘴角抽了抽。
十年以上的野山參,一兩,按照現在的市價,至少要五萬塊錢。
而他銀行卡裡目前的餘額是——
八千三百塊。
距離冬至,還有三十七天。
他需要在三十七天之內,搞到至少五萬塊錢。
葉玄合上手劄,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昏黃的燈泡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了。
爺爺說得對。
學醫這件事,從來就不是一條好走的路。
但既然選了,那就走到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