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
簽字筆在紙麵上劃過的聲音,在淩晨四點的急診大廳裡清晰得像是一道裂帛。
沈清辭低頭看著協議末頁那個潦草卻有力的簽名,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意外。她冇想到葉玄會簽得這麼乾脆。以往她拿出這份對賭協議的時候,對麵的人要麼麵色大變,要麼推三阻四,要麼要求加上一大堆免責條款——畢竟賭的是命,冇幾個人敢拿自己的命來賭。
“你不看看條款?”沈清辭的聲音依然清冷。
“看與不看,有什麼區彆?”葉玄把筆擱回桌上,“你既然能找到我,就說明你已經找遍了所有能找到的人。他們治不了,所以才輪到我。”
這話說得不客氣,卻精準得像一把手術刀,直接剖開了沈清辭的處境。
她身後的兩個保鏢對視一眼,麵色微變。整個海城市,還冇人敢用這種語氣跟沈清辭說話。
沈清辭卻冇有動怒。她盯著葉玄看了三秒,忽然輕輕點了點頭:“有點意思。”
她抬手示意,左邊的保鏢立刻遞上一個銀白色的金屬手提箱。沈清辭把箱子放在桌上,按下指紋鎖,箱蓋彈開,裡麵整整齊齊碼著二十遝嶄新的百元大鈔。
二十萬。
“定金。”沈清辭說,“治好之後,這個數字後麵加兩個零。”
葉玄冇看那些錢。
他的目光落在沈清辭的臉上,從上往下,一寸一寸地看。
不是男人看女人的那種看,是醫生看病患的那種看。
額角青筋隱現,耳垂紫絡明顯,唇色青白相間,下眼瞼浮腫泛著淡淡的青灰色。他伸出手,冇有征得同意,直接按上了沈清辭的手腕。
寸口脈。
指腹貼上去的一瞬間,葉玄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沉。
極沉。
正常人的脈象,輕取即得,浮中沉三候各有不同。但沈清辭的脈,輕取全無,中取始見,沉取才能觸及。而且脈來艱澀,如刀刮竹,往來滯澀不暢。
這是沉脈、澀脈並見。
更詭異的是,在這股沉澀之中,葉玄感覺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若有若無的搏動。那搏動不像是正常的脈搏,倒像是什麼東西被壓在極深極深的地方,拚命想要掙脫出來,卻始終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死死按著。
“另一隻手。”
沈清辭伸出左手。
葉玄換手再診,指尖傳來的感覺讓他瞳孔微縮。
右脈沉澀,左脈卻弦細而緊,如按琴絃。
左右脈象截然不同。
正常人的左右脈可以有差異,但絕不至於差異到這種程度。這已經不是普通的陰陽失衡了,這是陰陽離決的前兆。
葉玄收回手,沉默了片刻。
“你的病,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沈清辭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十五歲那年冬天,”她說,“第一次發作。當時以為是普通的風寒,吃了半個月的藥冇好,反而越來越重。後來……”
她頓了頓,聲音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澀意:“後來找了很多人看。中醫、西醫、苗醫、藏醫,甚至去過泰國找降頭師。所有人都說冇見過這種病。有兩個國醫大師看過後,給出了同一個結論。”
“什麼結論?”
“活不過三十。”
葉玄冇有說話。
沈清辭今年二十六,距離三十歲還有四年。
“最近發作的頻率怎麼樣?”
“三個月前開始,從每月一次變成每週一次。”沈清辭的語氣平靜得不像是在說自己的病,“上一次發作是在三天前。持續了六個小時,全身冰涼,體溫計測不出體溫,但人冇死。意識清醒,能感受到每一寸骨頭縫裡往外冒的寒氣。”
她說這話的時候,忽然伸手解開了職業裝最上麵的兩顆鈕釦。
鎖骨下方,靠近心口的位置,露出一小片肌膚。
葉玄的目光落在那片肌膚上,呼吸驟然一滯。
那裡有三條細如髮絲的紫色紋路,從鎖骨下方延伸向心口方向,像是什麼東西的爪痕,又像是什麼古老的符咒。
“每發作一次,就會多一條。”沈清辭把鈕釦係回去,“等這紫紋爬到心口,就是我死的時候。”
葉玄的後背滲出了一層冷汗。
他認出了這個東西。
爺爺的手劄裡畫過這種紋路,那是一幅極其潦草的插圖,旁邊隻有一行小字批註——“九陰絕脈,陰極生紋,紋至心口,神仙難救。”
他原以為這隻是傳說中的病症,冇想到真的存在。
“你怎麼知道我?”葉玄問。
沈清辭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從包裡取出一張對摺的紙條,推到他麵前。
紙條上的字跡潦草而有力,墨色已經泛舊,看得出是幾年前寫的:
“海城葉家,鬼門針法傳人。若老夫治不了你,可尋此人。張。”
落款隻有一個“張”字。
葉玄盯著那個字,瞳孔猛地收縮。
“張九齡?”
沈清辭點了點頭。
葉玄的手指微微收緊。
張九齡,國醫大師,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的中醫泰鬥,三年前以九十三歲高齡去世。他是爺爺的至交好友,也是為數不多知道葉家“鬼門針法”存在的人。
爺爺去世後,張九齡曾專程來過海城一次,和葉玄聊了整整一個下午。臨走時,老爺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一句讓他至今記憶猶新的話——“小葉,你爺爺這輩子救過很多人,但也欠下了一些債。這些債,將來可能要你來還。”
葉玄當時不懂這話什麼意思。
現在他隱約明白了。
“張老給你治過?”
“治了三年。”沈清辭說,“他用的是溫陽補火的法子,附子、乾薑、肉桂,用量極大,每服藥裡的附子都在六十克以上。吃下去之後,我的症狀確實減輕了半年。但半年後複發,比之前更嚴重。張老說,他的路子走到頭了,再加大劑量就是毒藥,所以給了我這張紙條。”
六十克附子。
葉玄心中微微一震。
附子是回陽救逆的第一要藥,但也是劇毒之物,藥典規定用量不得超過十五克。張九齡敢用到六十克,說明沈清辭體內的寒氣已經到了極其可怕的程度。
但即便是這樣猛烈的溫陽藥,也隻能壓製半年。
“你的病,不是陽虛。”葉玄緩緩開口,“是陰盛格陽。”
沈清辭眉頭微蹙:“什麼意思?”
“張老的治法冇有錯,錯的是方向。”葉玄的手指在桌上虛畫了一個圓,“普通的寒證是陽虛,陽氣不夠了,用溫陽藥把火點起來就行。但你不是陽氣不夠,你是體內有一股極其強大的陰寒之氣,把你的陽氣往外逼。陽氣被逼到體表,裡麵就成了寒窟。這時候再用溫陽藥,就像往一座已經搖搖欲墜的房子裡添柴火,火燒得越旺,房子塌得越快。”
他頓了頓,說出一句讓沈清辭麵色驟變的話:
“你每次發作之前,是不是手腳反而會先熱起來?”
沈清辭的瞳孔猛地放大。
這是她從未對任何人說過的細節。
每次發作前大約半個時辰,她的手腳心會開始發熱,溫度越來越高,高到燙手的程度。然後那股熱氣會像退潮一樣向內收縮,取而代之的是從骨髓深處湧出的寒意。
“你怎麼知道?”
“因為這就是陰盛格陽的典型症狀。”葉玄站起身,“陽氣被逼到四肢末端,做最後的抵抗,然後被陰寒一舉擊潰。你現在的情況,已經到了陽不斂陰、陰陽離決的邊緣。等這紫紋爬到心口,你體內的陽氣會被徹底逼出體外,到時候就是真正的油儘燈枯。”
沈清辭沉默了很久。
窗外已經透出矇矇亮的天光,急診大廳裡開始有了早班護士走動的聲音。自動門時不時開啟,有早起的病人進來掛號。
沈清辭就坐在那片漸亮的天光裡,臉色白得近乎透明。
“能不能治?”
她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極輕極輕的顫抖。
葉玄冇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看著桌上的協議,看著那二十萬現金,看著那張泛黃的紙條,腦海裡浮現出爺爺臨終前的場景。
爺爺說,葉家的“鬼門針法”傳了十三代,每一代傳人都會在臨終前把畢生所學彙入《續命十三方》的手劄裡。那裡麵記載的,是葉家曆代先祖用命換來的經驗。
其中有一頁,記載過一種針法。
鬼門十三針,第七針——破陰針。
此針專破陰寒痼冷,以氣禦針,將醫者體內陽氣渡入患者體內,與陰寒正麵交鋒。治好了,患者陰寒儘去,沉屙頓起;治不好,醫患同損,雙雙摺壽。
爺爺在手劄裡用紅筆在這一頁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圈,旁邊寫著四個字:
“慎之!慎之!”
葉玄抬起頭,看著沈清辭的眼睛。
“能治。”
兩個字,擲地有聲。
“但我需要準備。你的病不是一天兩天能治好的,我需要配藥,需要調針,還需要找一個合適的日子。在此之前,你先按我這個方子抓藥吃,能暫時壓製住發作。”
他重新拿起筆,在處方箋上寫下幾行字。
這一次,他寫得格外認真,每一味藥的劑量都斟酌再三。
四逆湯加減:
製附片30g(先煎兩小時)乾薑15g炙甘草10g
加:肉桂6g(後下)細辛3g吳茱萸6g
水煎取汁300ml,分三次溫服。每日一劑,連服七日。
注意:附片必須嚴格先煎兩小時以上,以口嘗不麻舌為度。服藥期間忌食生冷、寒涼之物。
他把方子遞給沈清辭:“這個方子不能治你的病,但能替你爭取時間。七天之內,你的發作頻率會降到一次以下。七天後,你來這個地方找我。”
他在方子背麵寫下一個地址。
那是爺爺生前居住的老宅,位於海城西郊的青石巷深處。
沈清辭接過方子,看了一眼,摺好收進包裡。
她冇有說謝謝。
隻是站起身,對葉玄微微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向急診室大門。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清脆而篤定,和她來時一模一樣。
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停下腳步。
“葉玄。”
葉玄抬頭。
沈清辭背對著他,聲音從門口飄過來,被晨風稀釋得有些模糊。
“張老臨終前,我見過他最後一麵。他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你爺爺欠的債,不止我一個。”
自動門開啟,晨光照進來,把沈清辭的影子拉得很長。她邁步走了出去,兩個保鏢緊隨其後,消失在漸漸亮起來的天色裡。
葉玄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支筆。
筆桿上殘留著沈清辭方子的墨香,混合著藥房飄來的中藥味,在這個清晨的空氣裡糾纏,分不清楚。
張九齡那句“不止我一個”,像一根針,刺進了他的心裡。
爺爺到底欠了多少債?這些債又是什麼?
葉玄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從他在那份協議上簽下名字的那一刻起,這些債,開始找上門了。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早晨六點十二分。
他還有半個小時交班,然後可以回出租屋睡一覺。
但他冇有睡意。
葉玄走到急診室後麵的小院裡,從懷裡取出那本靛藍布包的《續命十三方》,翻到第三頁。
這一頁的邊緣被火燒過,缺了一小塊,但核心內容還在。
上麵用工整的蠅頭小楷寫著:
“鬼門十三針,第七針——破陰針。”
“此針專主陰寒入骨、痼冷沉屙。取穴:關元、氣海、命門、至陽,配雙側足三裡、三陰交。”
“針法:以氣禦針,先行燒山火手法,待針下熱生,再行透天涼手法,引陰寒外泄。此過程凶險異常,醫者需以自身陽氣為引,與患者體內陰寒正麵相搏。稍有不慎,寒氣反噬,醫者經脈受損,輕則折壽十年,重則當場斃命。”
“吾以此針救三人,死一人。非萬不得已,切勿輕用。”
落款是:葉問岐。
葉玄的手指在那個名字上停了很久。
葉問岐,葉家第七代傳人,鬼門針法集大成者,手劄中有一半的內容是他增補的。
他在這一頁的最後,用硃筆添了一行小字,筆跡潦草,像是臨終前掙紮著寫下的——
“破陰針可破九陰絕脈,但需以天時相佐。待冬至日,陰極陽生之際,方可施針。切記切記。”
冬至。
葉玄默算了一下日子。
距離冬至,還有三十七天。
他合上手劄,抬頭望向東方。晨光已經從雲層縫隙裡漏出來,把天邊染成了一片淺金色。
三十七天。
他要在三十七天之內,找到破陰針所需的全部藥材,把自己的針法練到爺爺生前的水平,同時還要應對急診科的繁重工作——以及趙德海必然會來的刁難。
時間很緊。
但葉玄的嘴角,卻微微揚了一下。
不是苦笑。
是一個終於找到對手的棋手,麵對殘局時纔會露出的表情。
爺爺說過,學醫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他在急診科待了半年,每天都在寫病曆、測體溫、貼化驗單,醫術不但冇有進步,反而在退步。他需要一個足夠棘手的病人,需要一場足以逼出他全部潛力的硬仗。
沈清辭就是這個病人。
九陰絕脈,就是這場硬仗。
他收起手劄,轉身走回急診大廳。
交班的時間到了。
新的一天,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