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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兩點十七分,海城市第一人民醫院急診科。
葉玄把最後一口涼透的速溶咖啡灌進嘴裡,苦澀的味道在舌尖炸開,勉強壓下了翻湧上來的睏意。值夜班到後半夜,連走廊裡的日光燈都像是在打瞌睡,發出細微的電流嗡鳴聲。
“小葉,三號床的體溫單補一下。”護士站的王姐頭也不抬地喊了一聲。
“馬上。”
葉玄應著,拿起病曆夾正要往觀察室走,急診大廳的自動門突然“嘩”地開啟,一股裹挾著消毒水味道的夜風灌了進來。
一對年輕夫婦抱著孩子衝進來,男人滿臉慌張,懷裡的小女孩臉色潮紅,嘴脣乾裂,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喉嚨裡發出“呼嚕呼嚕”的痰鳴聲。
“醫生!醫生在哪裡!快看看我家孩子!”
女人急得眼眶通紅,聲音都帶著哭腔。
今晚急診科值二線的副主任醫師趙德海剛從值班室出來,四十多歲的年紀,禿頂,挺著個啤酒肚,是被吵醒的。他皺著眉頭看了一眼,冇接孩子,先問了一句:“發燒幾天了?在家吃什麼藥了?”
“燒了三天了,吃了布洛芬,退了又燒,反反覆覆的。”孩子爸爸連忙回答,“今天晚上突然燒到三十九度五,還一直說肚子疼,大便也三天冇拉了……”
趙德海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額頭,又按了按腹部,小女孩立刻疼得哭了出來。
“腹部有壓痛,可能有點腸梗阻。”趙德海收回手,對護士說,“先安排抽血,拍個腹部平片,等結果出來再說。”
“醫生,能不能先給孩子退燒啊?”孩子媽媽看著女兒難受的樣子,急得不行,“她燒得太高了,會不會燒壞腦子?”
“檢查都冇做,我哪知道是什麼原因引起的發燒?”趙德海語氣不耐煩,“布洛芬你們在家餵過了,四個小時內不能重複用藥,等著吧。”
他說完轉身就要回值班室繼續睡覺。
“等等。”
一個不大卻清晰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葉玄放下手裡的病曆夾,走了過去。他先是蹲下身,和小女孩平視。女孩大約四五歲的年紀,燒得迷迷糊糊,小手緊緊攥著爸爸的衣領。
“小朋友,把舌頭伸出來給哥哥看看,啊——”
小女孩費力地張開嘴,舌頭伸出來的一瞬間,葉玄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舌苔黃厚而膩,舌質紅絳,舌尖有芒刺。
這是典型的食積化熱之象。
他又搭上了孩子的脈。指腹貼住寸口,沉取、中取、浮取——脈來滑數有力,如珠走盤,往來流利。
“你家孩子這幾天是不是吃了很多不容易消化的東西?比如油炸的、甜膩的?”葉玄抬頭問道。
孩子媽媽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對對對,三天前是她生日,吃了不少蛋糕和炸雞,當天晚上就開始發燒了。”
葉玄心中瞭然。他又輕輕按了按孩子的腹部,手指觸到肚臍左側時,能明顯感覺到有糞塊積聚,按下去孩子疼得直哭,但哭聲中氣尚足,不是虛證。
“趙老師。”葉玄站起身,對正要離開的趙德海說,“這孩子不是單純的腸梗阻,是陽明腑實,食積發熱。”
趙德海的腳步頓住了,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
“葉玄,你一個規培生,懂什麼陽明腑實?”他嗤笑一聲,“老老實實寫你的病曆去,彆在這兒添亂。”
葉玄冇有動。
“《傷寒論》第213條,”他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背誦課文,“陽明病,潮熱,大便微硬者,可與大承氣湯……若腹大滿不通者,可與小承氣湯。”
他抬手指著小女孩的腹部:“這孩子腹脹如鼓,按之痛甚,舌苔黃厚而燥,脈滑數有力,是典型的陽明腑實輕證。用小承氣湯合保和丸加減,一劑下去,大便一通,熱自退。”
趙德海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是西醫出身,最煩的就是這些中醫學院出來的規培生動不動就掉書袋,拿幾本幾千年前的老古董來說事。
“葉玄,這裡是急診科,不是你們中醫科的門診部。”趙德海的聲音冷了下去,“孩子高燒三十九度五,你讓她吃瀉藥?萬一脫水了誰負責?你一個規培生擔得起嗎?”
孩子父母聽著兩人的爭執,麵麵相覷,不知道該信誰。
葉玄冇有再爭辯。
他低頭看了一眼懷錶——淩晨兩點二十三分,子時已過,醜時當令。
他蹲下身,從口袋裡取出一個巴掌大的針包。針包是深褐色的,皮質已經磨得發亮,看得出有些年頭了。解開繫帶,裡麵整整齊齊插著兩排毫針,從一寸到三寸不等。
“你要乾什麼!”趙德海臉色一變。
葉玄冇有理他,而是看向孩子父母,目光平靜而篤定。
“孩子現在很難受,再等檢查結果至少要一個多小時。我給孩子紮兩針,先把燒退下來,讓她舒服一點。你們放心,隻紮手和後背,不留針,如果三分鐘內冇效果,我立刻停。”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種奇異的篤定,不像是一個二十六七歲的年輕醫生,倒像是一個行醫數十年的老中醫。
孩子媽媽猶豫了兩秒,看了一眼女兒燒得通紅的小臉,咬了咬牙:“行,你紮。”
“胡鬨!”趙德海厲聲道,“一個規培生有什麼資格獨立操作鍼灸?出了事誰……”
“我擔著。”
葉玄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刀,乾脆利落地切斷了趙德海的後半句話。
他抽出一根一寸半的毫針,左手握住小女孩的右手,指腹在第五掌指關節尺側找到凹陷處,右手持針,針尖斜刺入麵板。
後溪穴。
手太陽小腸經的輸穴,八脈交會穴之一,通督脈。
《鍼灸大全》有雲:“後溪穴,主治腰背強痛……傷寒發熱,汗不出,瀉之立效。”
針入約零點八寸,葉玄的指腹輕輕撚動針柄,不是普通鍼灸師那種機械的提插撚轉,而是帶著一種極其細微的震顫——就像是針尖在和穴位深處的某樣東西對話。
這是葉家祖傳的“聽勁”。
尋常鍼灸師隻知道穴位的位置,卻不知道穴位之下還有深淺、虛實、開合。就像同一把鎖,用同樣的鑰匙,有人擰得開,有人擰不開,差的是手上的那點分寸感。
葉玄閉著眼睛,手指感受著針柄上傳來的阻力變化。
澀。
重。
滯。
這是實熱壅滯的典型手感,氣機堵得死死的,像是一條被淤泥堵塞的河道。
他深吸一口氣,指腹的震顫頻率陡然加快,以氣禦針,將一股細微的內勁順著針身渡入穴位深處。
冇人注意到,他的指尖在那一刻微微泛白,像是用力過度的樣子。
隻有葉玄自己知道,那不是用力,是在“運勁”。
三息之後。
小女孩突然“哇”地一聲哭了出來,聲音比之前響亮了許多。緊接著,她額頭、鼻尖、後背同時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那汗珠子一顆顆往外冒,帶著一股淡淡的酸餿味。
葉玄拔出毫針,用消毒棉球按了一下針眼。
“摸摸。”
孩子媽媽將信將疑地把手貼上女兒的額頭,下一秒,她眼睛猛地瞪大了。
“退了!真的退了!”
從三十九度五降到三十七度八,前後不到兩分鐘。
趙德海的臉色難看得像是吞了一隻蒼蠅。
“燒是暫時退了,但病根還冇除。”葉玄站起身,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處方箋,筆走龍蛇地寫下一行字:
大黃6g(後下)厚樸9g枳實9g神曲10g山楂10g連翹10g萊菔子10g
水煎取汁200ml,分兩次溫服。便通即停,不可過服。
他把方子遞給孩子爸爸:“去中藥房抓藥,就在醫院東門對麵,二十四小時營業。回去煮開了給孩子喂一小碗,今晚必通便,通了之後燒就不會再反覆了。”
孩子爸爸接過方子,手都在抖。他不是冇見過中醫,但從來冇見過這麼神的中醫。
“醫生,您貴姓?”
“免貴,葉玄。”
“葉醫生,太謝謝您了!真的太謝謝了!”
趙德海冷冷地看著這一幕,嘴角抽了抽,最終什麼都冇說,轉身走進了值班室,“砰”地一聲摔上了門。
葉玄看著那扇門,表情冇什麼變化。
這種場麵他見得太多了。
他是海城中醫藥大學的碩士畢業生,按理說應該進中醫科,但海城第一人民醫院的中醫科早就被幾個老資曆的主任醫師占滿了編製,根本冇有新人的位置。他能進這家三甲醫院,靠的是規培名額,被分配到了急診科。
一個學中醫的規培生,在西醫主導的急診科裡,地位比實習護士高不了多少。
趙德海看他不順眼不是一天兩天了。
葉玄不在意這些。他在意的隻有病人。
小女孩的父母千恩萬謝地抱著孩子走了,葉玄回到護士站,繼續寫他冇寫完的體溫單。
“行啊小葉,又露了一手。”王姐湊過來,壓低聲音說,“不過你以後彆跟趙主任頂了,他是副主任,你規培考覈的評語還攥在他手裡呢。”
“知道。”葉玄頭也冇抬。
王姐歎了口氣,知道這年輕人根本冇聽進去。
寫完病曆,已經是淩晨三點半。
葉玄走到急診科後麵的小院子裡透氣。夜風涼颼颼的,吹在臉上帶著初秋的寒意。他點了一根菸,冇抽,就夾在手指間,看著那一點紅光在黑暗中明滅。
他在想剛纔那個孩子。
陽明腑實,食積發熱,用小承氣湯合保和丸是最對證的治法。但趙德海不會懂這些,因為他腦子裡隻有化驗單和影像學報告。
這不是趙德海一個人的問題。
是整個時代的問題。
中醫被邊緣化太久了,久到連很多學中醫的人自己都不信了。
葉玄掐滅菸頭,從懷裡摸出一個巴掌大的布包。布包的料子是靛藍色的老棉布,邊角已經磨得起了毛邊,上麵用褪色的絲線繡著一個“葉”字。
他解開布包,裡麵是一本薄薄的冊子,紙張泛黃髮脆,封麵上的字跡已經模糊,隻能依稀辨認出五個字——
《續命十三方》。
這是爺爺臨終前交給他的東西。
“玄兒,這本冊子,是咱們葉家傳了四百年的東西。”爺爺當時躺在病床上,枯瘦的手死死攥著他的手腕,力氣大得不像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前麵十二張方子,治的是人的病。最後一張……”
爺爺說到這裡,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整個人都在發抖。
等咳嗽平息下來,他的眼神變得很奇怪,像是有某種東西在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燃燒。
“最後一張,治的是命。”
治的是命。
三個字,葉玄琢磨了整整三年,至今冇有答案。
他翻開冊子的第一頁。
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楷,是曆代葉家先祖的批註。最開頭的一行字墨色最深,是爺爺的筆跡——
“第一方:回陽救逆。主治:陽氣暴脫,四肢厥逆,脈微欲絕。”
下麵是一行行藥名和劑量,旁邊密密麻麻寫著曆代傳人的用藥心得。
葉玄的目光落在最後一行小字上,那是爺爺在臨終前加上去的:
“此方救過太多人,唯獨救不了你奶奶。吾輩學醫,終究是儘人事,聽天命。”
葉玄合上冊子,抬頭望向夜空。
月亮被雲遮住了大半,隻漏出一小片清冷的光,照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枝椏上。
他想起爺爺生前說過最多的一句話——
“學醫者,當存仁心,行仁術。能救一個是一個。”
所以他纔來了急診科。
哪怕是被人排擠,哪怕是每天打雜寫病曆,他也要留下來。
因為這裡是病人最多的地方。
淩晨四點,葉玄回到急診大廳,準備眯一會兒。
他剛在椅子上坐下,急診室的自動門再次開啟。
這次進來的不是病人。
是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職業裝,腳踩細高跟,氣質冷得像一座冰山。五官極美,卻透著一股拒人千裡的疏離。她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卻泛著一層淡淡的青紫色,像是中了什麼毒。
女人身後跟著兩個黑西裝保鏢,體格魁梧,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她徑直走向護士站。
“請問,葉玄醫生今晚值班嗎?”
聲音清冷,像是冬天裡碎裂的薄冰。
王姐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指了指角落裡正在閉目養神的葉玄:“在那兒……”
女人轉身,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麵上敲出清脆的聲響。
她走到葉玄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葉玄睜開眼睛。
四目相對。
女人的眼睛裡冇有溫度,隻有一種審視獵物般的冷漠。
“葉玄?”
“是我。”
女人從包裡抽出一份檔案,扔在他麵前的桌上。
檔案封麵上印著沈氏集團的燙金Logo,翻開第一頁,是一行加粗黑體字——
《私人醫療對賭協議》。
“沈清辭,沈氏集團總裁。”女人自報家門,語氣像是在念一份判決書,“有人告訴我,你能治我的病。”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
“簽了它。治得好,你要什麼我給什麼。”
“治不好——”
她的目光落在葉玄臉上,冇有說完後半句話。
葉玄低頭看了一眼協議,又抬頭看了看她的麵色。
蒼白如紙,唇色青紫,眼瞼浮腫,耳垂有細小的紫色血絡。
他忽然想起爺爺教過他的一種極其罕見的脈象——
九陰絕脈。
傳說中活不過三十歲的絕症。
葉玄緩緩站起身,與沈清辭平視。
“誰告訴你我能治的?”
沈清辭冇有回答這個問題。
她隻是看著他,那雙冰冷如霜的眼睛裡,終於出現了一絲極其微弱的、不同於冷漠的情緒。
那情緒一閃而逝,快得幾乎捕捉不到。
但葉玄捕捉到了。
是絕望。
一個站在權力巔峰的女人,走投無路之後,最後的絕望。
葉玄沉默了五秒。
然後他拿起桌上的筆,在協議最後一頁簽下了自己的名字。